瓜爾佳文鴛藏在人群後麵,跟著跪在地上,繃著臉不想說什麼皇貴妃保重身子的假話。
可她最終也隻敢不想,不敢不做。
皇後竟然就這麼廢了!
這樣的事,簡直前所未聞!
皇貴妃成了名副其實的副後,隻要不犯錯,這輩子哪怕一直都得不到皇後的位分,死後也會被追封為皇後的!
到時候,弘曆和弘昭就是真正的嫡子!
是嫡子啊!
她渾渾噩噩地夾雜在人群中,根本就冇有看見,甄嬛在她起身的時候,含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黑漆漆的,充滿了看死物的涼意。
甄嬛不會放過她,可惜此時此刻,她全然冇有意識到這件可怕的事。
也是,這會兒的她,滿腦子都是皇後如此廢物,竟然感染時疫成了廢人,壓根兒就冇想過有人敢害皇後,又哪裡能想得到,她自己乾的那些事兒,已經被甄嬛猜到了。
瓜爾佳文鴛如今滿腦子都是自救,都是接下來自己應該怎麼做。
她出了鏤月開雲,想了想,還是往皇後那兒去了。
她總得問問皇後,接下來怎麼做纔好。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輕快,因為她剛剛靈機一動,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皇後的身子廢了,雖然威望也跟著廢了,可皇後就是皇後,不能被人取而代之!
所以,如今,在旁人都投向皇貴妃之後,她瓜爾佳文鴛就是唯一一個站在皇後這邊的……救命稻草!
到時候,還怕皇後不為了她和孩子儘心謀劃嗎?
這時候,皇後還有能力去討好拉攏三阿哥?
皇後唯一的選擇,就隻有她瓜爾佳文鴛的孩子!
到時候,她瓜爾佳文鴛的孩子,就是堂堂正正的嫡子!自然而然就是大清的太子!
鏤月開雲裡,甄嬛側耳聽著浣碧的稟告,露出了一絲笑容:“祺貴人這樣的‘聰明人’,這樣做倒也正常。”
浣碧眸色微深:“要不要借她的手,就此了結了……”
甄嬛溫聲道:“不急。”
她含笑看向浣碧,柔聲道:“我留著她們還有彆的用處,這些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安心備嫁就是。”
浣碧又害羞又倔強:“不過就是嫁人罷了,哪裡能比娘娘這裡的事情重要?!”
且不說眼前的娘娘是她最濡慕的長姐,是她如今最親的人,便是從最冷心冷肺的方麵上去想——
無論她嫁給誰,隻要她自己做得周全無大錯,長姐在一日,嶽家和嶽浚就不敢輕慢她一日。
女子嫁人,無非就是如此罷了。
連高高在上的皇帝,都逃脫不了看女子孃家勢力的道理,更何況是其他男子?
隻是這樣的話,說出來未免顯得太過冷清冷情,浣碧便隻對甄嬛說情分,不說利益:
“娘娘放心,奴婢每日忙完之後,都有抽時間認真繡嫁衣呢!”
她如此周全,甄嬛連挑理都挑不出來,故作嗔怪地瞟了她一眼,自己卻是先笑了出來,心裡全是不捨:
“我的浣碧,眨眼間也長到了要嫁人的時候了。”
浣碧心裡一酸,忙道:“娘娘可彆招惹奴婢了!”
甄嬛見她紅了眼眶,不捨得再說其他的,含笑正準備轉移話題,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立刻抬眼看去,就見胤禛和年世蘭一前一後進來了。
胤禛笑問:“熹妃怎麼招惹浣碧了?”
他仔細看了看浣碧,笑意加深:“瞧著還真是要哭了。”
看著浣碧那張臉,他心裡有遺憾一閃而逝。
浣碧低眉順眼地隨著眾人一起行禮,並不出頭吭聲。
甄嬛嗔怪道:“皇上許久不來,一來就來挑剔臣妾。”
年世蘭哼笑道:“皇上最喜歡看樂子,熹妃穩重,浣碧也是一般無二的沉穩,難得能看你們姐妹的樂子,可不得儘興?”
她眼波流轉,含笑問胤禛:“皇上覺得臣妾說得可對?”
胤禛大笑出聲:“你啊,真是促狹!”
他走上前去,一手拉著年世蘭,一手拉住甄嬛,帶著兩人往貴妃榻上一坐,就開始問起兩人的近況,一副好夫君的模樣。
年世蘭和甄嬛一個熱烈大方,一個溫柔恬靜,一人一句地迴應著,哄著,叫胤禛連番笑出了聲來。
等到弘曆帶著弟弟妹妹們過來請安,胤禛臉上的笑容就更盛了。
他伸手接過了朧月,大手輕輕撫摸她的小臉蛋兒,越看越是喜歡:
“朧月長大了一圈兒,才個把月不見而已。”
甄嬛眉眼含笑:“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兒,見風就長呢!”
年世蘭隨手拿起桌子上的布偶逗弄弘昭,跟逗狗似的,惹得弘昭隻哇亂叫,手蹬腳踢的。
她幾次笑出了聲來,半天都停不下來。
弘曆無奈:“額娘,再有三次昭昭就真的要惱了。”
年世蘭聞言,又逗了兩次,便把布偶塞給了弘昭。
弘昭本來都已經皺起來的臉,頓時笑顏如花,還爬起來湊到年世蘭身邊,直接滾進了她懷裡撒嬌。
胤禛看得稀奇:“難得見你肯聽一個孩子的話。”
年世蘭瞥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溫潤少年,含笑對胤禛道:“這一個月,全靠弘曆照顧弘昭和朧月,他對這兩個小東西的瞭解,如今是僅次於乳母了。”
胤禛看向弘曆,見他長身玉立,哪怕是被誇了,也是進退有度,既不自傲也不惶恐,心裡就先點了頭。
他也不吝於誇獎:“你們兄弟幾個裡頭,你是最懂事的。”
弘曆眉眼含笑:“兒子是兄長,從前忙於學業疏忽了弟弟妹妹們,難得能有這樣一直照顧弟弟妹妹們的機會,便儘力學一學怎麼養孩子。”
胤禛被他的話逗笑了,看著弘曆沉穩的樣子,卻是想起來了從前。
從前,他剛得知自己還有個親額孃的時候,他也曾經這麼竭儘所能地去照顧弟弟。
他以為,他要是照顧好了弟弟,就能讓親額娘看見他對她的親近和孝心。
隻可惜後來六弟病逝,額娘忽然就對他生疏起來,彷彿將六弟的死怪罪在了他的頭上。
再後來,便是老十四了。
他想著這次,他無論如何也要護著老十四,可老十四卻天天跟著老八算計他,有事四哥,無事胤禛。
年世蘭和甄嬛見他忽然就垂下了嘴角,對視一眼,默契地一起逗弄孩子,不再搭理這位陷入心事的九五至尊。
弘曆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才讓皇阿瑪忽然就沉了臉。
甄嬛柔聲叫了他一聲:“弘曆,快接一接朧月,這淘氣鬼,看上了你皇阿瑪辮子上的墜子了。”
弘曆頓時從尷尬忐忑的境地中掙紮出來,含笑上前,強忍鎮定地朝著朧月伸出了手:
“朧月,到哥哥這兒來。”
朧月有了四哥,頓時就不要皇阿瑪了,眼睛亮亮地朝著弘曆伸出了小胖手。
胤禛從回憶裡清醒過來,含笑看著身邊圍繞的美妾幼子,隻覺得心情舒暢,痛快無比。
他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已經得到了老十四最想得到的一切,又何必傷懷過去?
他重新露出笑容,投入到他最喜歡的溫馨氛圍裡去。
跟孩子們玩兒了一會兒,胤禛便叫乳母把孩子們帶走,顯然是有話要說。
果然,他一開口就是要緊事:“皇後病重,朕對外密而不發,皇貴妃和熹妃也不必太過在意,免得訊息泄露,臣民惶恐。”
年世蘭不肯,皇後那老毒婦險些害死了她,連累了嬛兒她們,隻是病重而已,怎麼就不能繼續收拾了?
她嗔怪地道:“皇上偏心,隻一味憐惜皇後孃娘,卻叫臣妾難做。
今日姐妹們都過來了,臣妾可是當眾說了,要讓姐妹們輪流去皇後跟前兒侍疾呢。
這朝令夕改的,臣妾日後哪裡還有什麼威信可言呐!”
胤禛不想她竟然這麼沉不住氣,哭笑不得地道:“她再如何也是皇後。”
年世蘭繃著臉,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幽怨地望著他。
她本就長了一雙圓圓眼,如今瘦了好幾圈兒,越發顯得眼睛又大又圓,如今這麼盛滿了幽怨,實在是讓人招架不住。
胤禛無奈:“好吧,好吧。隻是侍疾,不得胡鬨。”
年世蘭頓時笑顏如花:“臣妾保證就隻是去看看……去看望照顧皇後孃娘!”
胤禛;“……”
他無奈地看向甄嬛:“皇貴妃偶爾跟個孩子一般胡鬨,你可莫要學她。”
甄嬛眉眼含笑,眼睛裡全是柔情:“是因為皇上真心心疼皇貴妃,皇貴妃纔在皇上麵前袒露真實的心性呢。”
胤禛被她的話說得心情愉悅,越發留在這兒不想走了。
隻是用過晚膳,真正要留宿的時候,他到底還是走了。
即便是要讓兩人侍寢,也還是把人叫到九州清晏更加安全一些。
鏤月開雲……畢竟也纔剛剛清理乾淨,若非必要,他最近都不想過去。
年世蘭和甄嬛一起送他到了大門口,這才滿臉失落地一起回去。
等進了屋子,年世蘭也不演了,翻了個白眼,無語地道:“他真是越發愛演了!”
瞧瞧他剛剛用膳時的那樣兒,隻怕那碗筷都是特意交代了蘇培盛從外麵拿進來的吧?!
既然害怕這兒還有病灶,那就晚些來,偏他還要拿她們兩個給他立個深情的形象,怪招笑的。
甄嬛哭笑不得,一邊給年世蘭剝葡萄,一邊柔聲哄道:“咱們也落了實打實的好處呢。
娘娘嚐嚐這個,甜。”
年世蘭的目光在她指尖上停頓,晶瑩剔透的葡萄,和她晶瑩剔透的粉嫩指尖。
她探身過去,一口便叼走了葡萄,順便還輕輕咬了那可口的指尖一口。
甄嬛頓時便被麻酥酥的感覺席捲了,整個人都僵了僵,紅著臉瞪了她一眼。
下一刻,卻又給她剝起了葡萄。
隻是這一次,她隻把葡萄放進年世蘭麵前的空盤子裡,再不肯喂她了。
年世蘭懶洋洋靠在軟枕上,含笑看著甄嬛替她忙活,心裡癢癢的。
可她這心裡越是癢得厲害,她麵上就越是四平八穩。
能像如今這般近的待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了。
人不能太貪心,太貪心了,就會落得上輩子那樣的下場。
她如今有了自己的摯愛,有了家和孩子,不想落得個妻離子散的下場。
甄嬛疑惑地看向年世蘭:“娘娘怎麼不說話?”
年世蘭目光閃了閃,懶洋洋地挑眉:“本宮在想,剛剛的葡萄,真甜。”
甄嬛:“……”
她眼波流轉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自己也笑了出來。
兩個人忽然就都不說話了,隻是拿眼神你一眼我一眼地逗弄著玩兒,越是玩鬨,就越是沉浸在這曖昧的氛圍中,誰也不願意開口打破。
……
年世蘭養好病的第二天,就給出了侍疾的名單和時間安排。
頭一次,自然是她和甄嬛一起去。
兩人纔剛踏進大殿,就先嗅到了一股濃鬱得過分的香料味道。
年世蘭做作地拿帕子捂著口鼻,剛走了兩步,就聽見屋子裡傳來一陣乾嘔的聲音,接著,瓜爾佳文鴛便捂著嘴巴跑了出來。
甄嬛拉了一把年世蘭,兩人側身的功夫,瓜爾佳文鴛已經出去乾嘔去了。
年世蘭挑眉:“你們是怎麼伺候的?不知道開窗通風嗎?”
她譏諷:“這麼大的味道,熏到了皇後孃娘,皇上聽見了可是要懲治的!”
蘇嬤嬤帶著一眾宮女過來請安,年世蘭叫起後,宮女們便去開窗通風,蘇嬤嬤則站在旁邊,束手等著吩咐。
年世蘭瞥了她一眼:“皇後如何?”
蘇嬤嬤的聲音平靜無波:“皇後孃娘需要換被辱,皇貴妃和熹妃娘娘若是……可以先在外麵等候。”
年世蘭又看了一眼蘇嬤嬤。
嘖!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好輪迴吧?
太後雖然能夠掌控得住蘇嬤嬤的嘴巴,卻也不能全然掌控蘇嬤嬤的嘴巴。
蘇嬤嬤可以不說皇後害了皇後的話,卻能說出鈍刀子磨肉的,一刀刀切割皇後的話。
隻是,這怪得了誰呢?
年世蘭領著甄嬛走到了床邊,看著床鋪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宜修,隔著帕子,悶悶地笑:
“皇後孃娘,今日是臣妾和熹妃來給您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