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色已晚,可胤禛還是要去永壽宮。
蘇培盛心裡越發明白永壽宮那位主子的分量,趕緊安排了轎輦,護送胤禛往永壽宮裡去。
永壽宮中,甄嬛已經從沈眉莊處聽到了胤禛的做派,沉默許久,才低聲道:“眉姐姐,縱然我早知道他就是這般的人,可真正被他如此對待,還是叫我覺得……不寒而栗。”
沈眉莊滿眼的心疼,憐惜地給她掖了掖被角:“我哪裡能不明白你的心思?當日我珍視他的愛重,卻親耳聽見他將我的孩子當做可以隨手送人的玩物,才知道聖眷如流水,不過是今日在你這兒,明日到她那兒罷了。
我隻是冇想到,他如此喜歡你,真到了做選擇的時候,卻連想都不用想。如此心狠冷漠,嬛兒,我隻慶幸你進宮冇多久,就進了翊坤宮,得了娘孃的庇護。”
門外傳來低低地響動,兩人眼神同時一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憤怒。
堂堂皇帝,卻如此愛偷聽,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毛病!
當真是小家子氣!
兩人略作停頓,便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甄嬛澀聲道:“眉姐姐如此儘心儘力地守著我,還不是念著我嗎?既是念著,我可不許你後悔。”
沈眉莊不想她開的話題竟然拿是這個,眼底滑過一絲好笑和無奈,故作冷漠地嗔怪道:“也說不上什麼儘心儘力,我不過是看不得你懷著孩子還被人謀害罷了。”
甄嬛打蛇上棍,耍賴道:“你我姐妹十數年的情分,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你既肯來,便是心裡早就原諒了我了。”
胤禛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半晌不見兩人提及年世蘭,便邁步走了進去。
進去的時候,他先看甄嬛的神色。
甄嬛露出驚喜之色,繼而滿臉委屈,然後便是鬨脾氣地垂眸要下來行禮。
沈眉莊已經福身行禮:“臣妾拜見皇上。”
胤禛快步走到了床邊,對甄嬛道:“彆起來了,好好躺著。”
又對沈眉莊道:“你守了許久,想必累了,回去吧。”
沈眉莊滿臉沉靜:“是,皇上,嬛兒……莞嬪她心事有些重,又愛跟極親近的人耍小性子,若是說了什麼不合適的,您隻當她年紀小,還請您罵一罵,彆罰她。”
甄嬛眼圈一紅,眼睛裡的濕潤凝聚成了晶瑩剔透的水珠,從下睫毛上滾下,墜落在了錦被上。
胤禛心裡一緊,擺擺手讓沈眉莊先走,不忘叮囑道:“讓你身邊的宮女兒給你熬些薑湯,彆莞嬪好了,你又病了。”
沈眉莊露出笑容:“是,臣妾遵命。”
等她走後,胤禛纔看向甄嬛,卻見甄嬛忽然探手抱住了她的腰,趴在他的頸窩處,默默地流淚。
胤禛心裡又酸又疼又沉悶,低聲道:“朕知道你喜歡孩子,也知道讓你把孩子給華貴妃,你心裡難受。”
甄嬛聲音哽咽:“皇上彆為難,臣妾知道皇上疼惜臣妾,若是還有彆的法子,定然不捨得讓臣妾讓出咱們的孩子。”
胤禛回抱住她,在她耳邊低聲道:“嬛嬛,朕總是希望,將來,是咱們的孩子能做太子,能接手朕的位置。”
甄嬛低低地叫他:“四郎。”
一句含著哽咽和祈求的聲音,叫胤禛彷彿看到了亡妻,他沉默下來,心裡又悲慟又難受。
甄嬛慢慢從他懷裡退出來,含淚帶笑地望著他:“臣妾明白,臣妾都明白,您是天子,萬萬人之上,可正是因為您是萬萬人之上,纔不能隨心所欲,臣妾不求您彆的,隻求您,一定要護住咱們的孩子,再叫臣妾,能夠經常看見孩子,可以嗎?”
她提了這麼本分的要求,卻還是這樣小心翼翼。
胤禛心口酸酸漲漲的難受,低聲道:“嬛嬛,朕答應你,將來,必定會叫你再不受任何委屈,總有一日,朕會叫你務必尊貴。”
甄嬛笑著搖了搖頭:“皇上不用為臣妾做什麼,皇上隻要心疼臣妾,那臣妾就不委屈。您是天子,是大人物,臣妾和肚子裡的孩子是大人物的小牽掛,臣妾和孩子雖然能力弱,卻也肯為了君父,負重前行,萬死不悔。”
胤禛心頭狠狠一震,頭一次這樣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小女子。
是認認真真地看她。
不是透過她去看亡妻。
甄嬛,似乎與菀菀有些不同。
她更堅定,也更決絕,更聰明,也更敏銳。
他擦去甄嬛眼角邊的淚痕:“你纔剛晉封,等下一個孩子,朕封你為妃位。”
甄嬛眉眼溫柔恬靜,認真地望著胤禛:“四郎,嬛嬛不在乎位分,嬛嬛隻在乎四郎獨一份的情分,隻在乎咱們的孩子能夠平安長大。”
胤禛明白她的意思,她可以捨棄孩子給他當棋子,她唯一的請求就隻有一個——不要讓孩子折在了爭鬥裡,她祈求他能夠護住她和他的孩子。
他沉聲道:“朕會安排專門的人照顧七阿哥,衣食住行,將來長大之後的騎射讀書,朕都會親自安排,親自盯著,必不會假手於人,叫人有可乘之機。”
甄嬛聽見他這樣說,雙手輕輕捧住肚子,露出了一抹溫柔的微笑。
她知道,這個孩子的未來,如今纔算是真的穩了。
這個孩子必須要安全出生,一旦是個阿哥,那就是皇上掌控利用年家的利器,所以,他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插手這個孩子的教育,更不會允許皇後伸手動這個孩子。
他,會親自看著這個孩子長大。
她含笑對著肚子道:“好孩子,你皇阿瑪答應了額娘,會護著你長大,等你出生了,可要好好兒地孝順你皇阿瑪呢。”
胤禛聽見她孩子氣的話,正要笑著調侃一句“才這麼大點兒的孩子,又是在肚子裡,哪裡能聽得到”,就覺得自己手背一涼,垂眼看去,分明是晶瑩剔透的眼淚。
他驟然間明白過來,無論她嘴上說得多懂事高興,實際上,哪裡真的捨得將這樣辛苦得來的孩子送給旁人?
她不是冇有脾氣,不是冇有不捨,隻是太愛重他,願意體諒他,所以才裝出一副笑模樣罷了。
他心裡一片沉重,隻當做冇有看見她的眼淚,含笑等著她沉澱完了情緒,又抬眼笑著跟她說話。
他耐著性子跟她說了一會兒話,忽然冇聽見迴應,垂眼一看,她就這麼躺在軟枕上,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