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被流朱三人看得耳朵通紅,可若要問為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隻是忽然意識到,活了十七年,她如今纔算是真正看清楚了自己——自己竟是這樣一個善妒小氣的人。
她竟會因為端妃娘娘更瞭解娘娘而生氣,甚至小氣吧啦地跟人家炫耀。
想起來端妃看自己的眼神,她後知後覺地羞窘,甚至有些無地自容。
但,讓她收斂讓她改……
她又是萬萬不能的。
雖然她是後來者,卻是一定要居上的。
端妃娘娘看起來沉穩大氣,實則亦正亦邪,讓人全然看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麼,她實在是不放心娘娘全身心地將信任放在這樣一個危險的人身上。
甄嬛成功勸服了自己,可真正走到了翊坤宮門口的時候,腳步卻是越來越慢。
雖然她嘴上說得強硬,她絕對不會給旁人挑撥她和娘孃的機會,更不會隱瞞娘娘什麼,可這事兒……實在是不好說。
她在門口徘徊,反倒是引起了屋內年世蘭的注意。
“誰在大門外?”
“娘娘,奴婢去瞧瞧。”
頌芝匆匆出去,又很快回來:“是莞小主回來啦。”
年世蘭挑眉;“這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能叫她畏懼成這樣?本宮難道還能打她不成?”
頌芝眉眼彎彎:“再大的事情也有娘娘在呢,莞小主肯定隻是在愁怎麼跟您說。”
年世蘭被她這一記馬屁拍得很是舒坦,懶洋洋地笑了一下,眉目輕睨:“去叫她過來。”
她正好待著無聊,就順便幫她解決一下麻煩。
左右,也不過就是沈眉莊和安陵容的那點兒事。
頌芝脆生生哎了一聲,忙出去請甄嬛進來。
正準備溜進偏殿的甄嬛:“……”
她眼底滑過一絲無奈和窘迫,叫槿汐她們先回去休息,強裝鎮定地去了正殿。
邊走,她邊打聽年世蘭今日的情況:“娘娘用膳可還好?”
頌芝含笑道:“娘娘喜熱鬨,這兩日冇出去,有些無聊了,早膳用得不多。”
甄嬛歎氣:“娘娘這是急著減重呢,可也太辛苦了些。”
頌芝笑眯眯道:“莞小主來了,娘娘便能多用些。”
甄嬛想起來自己之前吃胖之後,費儘艱辛才減下來,可每次連著在正殿吃幾頓,就會立刻胖一圈兒,腳步微微頓了頓,甜蜜地笑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殿,甄嬛眉眼彎彎地過來行禮:“娘娘,嬪妾回來了。”
年世蘭掃了一眼她的表情,見她並冇有什麼不高興或者為難的,眼睛也冇哭腫,心裡鬆了鬆,擺擺手叫她坐下來說話:“你剛剛在門口磨蹭什麼?”
甄嬛頓了頓,思索著措辭:“嬪妾今日被眉姐姐趕出來了,還連累了陵容,心裡煩悶,便到處走了走,冇想到碰上了端妃娘娘,她請嬪妾去她的延慶殿裡坐了一會兒。”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年世蘭的神色,所以清晰地看見了年世蘭的瞬間戒備和緊張。
她眸色微沉,嘴角的笑容變得恬靜起來,不說話,隻是注視著年世蘭。
年世蘭盯著她:“她跟你說什麼了?”
不等甄嬛回答,她便挑眉道:“本宮知道你是聰明人,隻是聰明人總愛想得多,無論她跟你說什麼,你都不必介意,隻要相信本宮說的話便好。”
她說罷,身子越發坐直了,直勾勾看著甄嬛,等著她迴應。
她相信齊月賓不會告訴甄嬛那些舊事,那老狐狸,從來都不是個會輕易相信人的,況且,甄嬛還這麼年輕,是個初入宮闈,還滿心清高良善的雛鳥,她更不可能會給甄嬛交心,交底。
所以這次談話肯定是淺談,隻是不知道說了什麼,該不會是說她壞話吧?
年世蘭眯著眼睛盯著甄嬛,臉上劃過一絲狐疑。
這小狐狸,什麼眼神?
她刻意忽略掉一瞬間的發毛感覺,等了一小會兒便冇了耐性:“說話。”
甄嬛將她的表情變化全都看在眼中,心裡騰昇起一絲酸澀——她們倒是相互瞭解,還要處處跟她炫耀她們的默契。
她不得不把視線挪向地麵,才能好好兒地說話:“嬪妾當然隻相信娘娘說的話,嬪妾隻見過端妃娘娘這一次。”
年世蘭覺得哪裡怪怪的,細細去想,又覺得費腦子,嗯了一聲:“你知道親疏遠近就行,日後,少去她那兒。”
她頓了頓,欲蓋彌彰似地補充上一句:“她跟本宮可不對付,當心給你灌了毒藥讓你變成啞巴。”
甄嬛震驚地抬眼:“娘娘這是把嬪妾當小孩子嚇唬嗎?”
年世蘭不自在:“又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少轉移話題,本宮問你,你剛剛在為什麼在門口磨蹭,是遇到了什麼難題?直接說出來,本宮不耐煩猜。”
甄嬛氣惱她轉移話題,還要倒打一耙,卻也著實鬆了一口氣。
隻要不深究,那今日的事情就已經交代清楚,又冇讓娘娘知道自己知道了她的秘密。
也挺好的。
她選了能說的實話,實話實說:“眉姐姐打算自己一個人在皇後那兒當暗樁,如今已經與嬪妾和陵容都‘決裂’了,皇後狡詐心狠,嬪妾實在是擔心她。”
年世蘭並不覺得意外:“沈眉莊這個人,外柔內剛,性子甚至比你還要執拗些,讓她跟著皇後那老婦做噁心人的事兒,的確是為難她了。”
但具體的好辦法,她也想不出來:“你要是實在擔心,就你自己想想怎麼幫她,無論是需要人還是需要錢,本宮都能給你安排好。”
甄嬛微微坐直了身體,肅聲道:“若是,嬪妾想推眉姐姐做第二個您呢?”
年世蘭一愣,來了興致:“你直接說。”
甄嬛往外麵看了一眼。
年世蘭叫頌芝出去親自守門,起身靠在炕桌上:“坐過來,輕聲與本宮說。”
甄嬛便從椅子上,挪到了炕桌旁,湊到她麵前,壓低聲音道:“皇上不放心大將軍,自然不願意年家再跟將門有牽扯,反倒希望年家有越來越多的仇敵,如今,因為那個‘孩子’,沈家和年家對上,正是合情合理。”
年世蘭目光微亮。
是了。
皇上不喜歡她跟將門之女走得近,不,應該說,皇上不喜歡她跟任何家世好的女子走得近,她身邊待得時間長的,全都是家世不顯的。
若有顯赫,便會如同齊月賓那般,最終反目成仇。
如今的沈眉莊,就如當年的齊月賓。
隻是那時候她不知道其中糾葛,一味隻想著報仇,如今被甄嬛提醒,纔看到這件事情若是反著來,就是最光明正大地陽謀——謀皇帝,卻能叫皇帝一無所知。
這也是如今唯一能夠安全積攢力量的辦法了。
年世蘭目光灼灼地盯著甄嬛:“每當本宮覺得你已經很聰明瞭,你都能更聰明,甄嬛,你實在是給了本宮很多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