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開心 我就開心了
信與不信的, 有什麼要緊呢。
奚葉付之一笑,邁步繞過站在麵前眼神凜冽的謝春庭,兀自走向床榻:“殿下不回去麼, 臣妾要安寢了。”
謝春庭眼中怒火直冒, 他一把轉過身攥住奚葉的手腕, 咬牙切齒道:“你真的冇有話要和我說嗎?”
許是氣得狠了,他連自稱都忘了,隻一味固執地要一個答案。
奚葉甩了甩, 發現甩不開, 她冷冷地看著謝春庭,語氣厭惡:“殿下到底要聽什麼,臣妾說過了,殺馮離隻是因為他該殺,和其他人都沒關係。”
隻不過是在追查的過程中發現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順手推舟而已。
謝春庭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清明不少:“所以你果真一直很討厭我。”
曾經的親吻、乖順、調/教, 都隻是她的手段而已。
被這麼明明白白揭露,奚葉也不過彎唇一笑:“哪裡的話, 臣妾最喜歡殿下了。”
她很美,即便是這麼冷然站在麵前, 也絲毫不掩卓然光采。
但美人如毒蛇, 吐出的話字字如刀:“臣妾隻是, 嫌殿下臟。”
她嫌他臟。
謝春庭眸色忽動, 十分艱難地問話:“你嫌我臟?”
奚葉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腕, 語調鄙夷:“難道不是嗎?殿下早就心有所屬,且這所屬之心還是臣妾嫡妹的,每每想起, 總如鯁在喉,萬分作嘔。”
“所以,每當想起殿下日子順遂,臣妾總是覺得不太開心。”
“殿下不開心了,臣妾就開心了。”
她說他臟,說他令人作嘔,說他不開心她就會開心。謝春庭腦袋被劈開個口子,神魂俱滅,喃喃道:“可是我已經告訴過你,我真的不喜歡奚子卿了。”
真的不喜歡了嗎?
奚葉懶懶一笑,其實她根本無所謂謝春庭心有所屬之人是誰,有多少,從前如何,往後如何,通通與她無關。
隻不過,天道想要促成他與奚子卿,她就不能讓天道如願。
奚葉笑了笑,溫溫柔柔地問:“殿下應該好好想想,殿下從前心有所屬,這等事換了任何一個女子都不會心甘情願接受的,如今臣妾不計前嫌,難道殿下不該感恩戴德嗎?”
謝春庭腦袋嗡嗡的,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她有時候做出一些讓他不快的事,是在故意報複他吧。
奚葉歪著腦袋,眼眸含著清淺笑意:“還有當初,臣妾初到禁院,是殿下用杯盞砸過來讓臣妾滾的吧。”
這一追溯,就到了更遠的曾經。
謝春庭無法辯解,隻能看著她輕聲發問:“那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如果不是今日撐著一口氣逼問,他都不知道她的心裡潛藏了這麼多恨意。
現在問出來了,謝春庭無法迴避,隻能寄希望於能做什麼來補償她。
奚葉看著金枝玉貴的夫君,半晌才“撲哧”一笑:“殿下跪下道歉不就行了。”
她本隻是隨口一說,轉身便要走,哪知身後傳來“噗通”一聲,她側過頭,果然見謝春庭結結實實跪在麵前,眼角微紅,連語調都有些不明不白的委屈:“奚葉,我知道我對不起你,請你原諒。”
就這麼水靈靈跪下了?
奚葉滿頭問號,並冇有靠近眼前這個瘋癲的殿下,反而後退了一步,擺了擺手:“不,不必,殿下實在不必如此……”
謝春庭賭氣道:“有必要。”
他挪了挪膝蓋,離奚葉更近,臉貼在她的腰側蹭了又蹭,眼淚不知怎麼又落了下來:“奚葉,我是真的喜歡你。”
積鬆如玉的殿下這樣跪在麵前可憐巴巴告白,奚葉看著看著忽而一笑,抬手挑起他被淚跡沾染的麵頰,俯身居高臨下瞧著他:“殿下當真喜歡臣妾?”
本是怒氣沖沖的質問,一轉眼又變成這樣,謝春庭卻不覺不對,反而用力地點了點頭:“當然!”頓了頓,他又小心翼翼試探:“你不喜歡我嗎?”
奚葉麵色無波無瀾,隨口應道:“嗯嗯嗯嗯,臣妾也最喜歡殿下了。”
都是謊言。
見奚葉每次鬆口說出的喜歡都那麼隨意那麼淺薄,謝春庭心想自己早該發現纔對。但她還願意留在他身邊,還願意親口敷衍一句,那就說明她對他還是有所不同的。
他仰頭看著奚葉,她脖頸間掛著的垂絲瓔珞落在他喉間,帶來酥麻癢意,他被這癢意撩撥得頭暈腦漲,忍不住得寸進尺開口:“今夜,我能不能留宿在琅無院?”
成婚這麼久,兩人始終分院彆居,謝春庭今夜大著膽子提出,原本以為奚葉會拒絕,哪知女子垂眸看了他半晌,輕輕一笑:“好啊。”
謝春庭心內狂喜,但仍然保持著一絲清醒:“你為何同意?”
奚葉眼神變換片刻,嘴角含了笑,是溫柔繾綣的模樣。
因為她突然覺得,將天道之子放在眼皮底下會更好。這樣,她才能準確發現世界改變的一刹那。而不是如前世那樣後知後覺任人宰割。
況且是殿下自己送上門來的,天道也不會發現不對。
她拍了拍他的臉:“我們是夫妻嘛。”
夫妻和順,自該如此,不是嗎?
待到奚葉慢騰騰洗漱完畢,換上裡衣走到內室時,謝春庭已經在床上躺好,出神地看著頭頂帳幔。
聽見腳步聲,他帶著幾分緊張地看過來,結結巴巴道:“你,你來了……”
奚葉奇怪地看了渾身僵直的謝春庭一眼,冇理他,而是往外叫了聲“薑芽”,很快,薑芽就抱著整理好的床褥走了進來,頭也不敢抬,把床褥給了奚葉後就忙不迭跑了。
外頭還有幾個侍女翹首以盼,見薑芽跑出來,急忙拉著她的手追問:“殿下真的宿在了琅無院?”
薑芽臉紅得和蝦子一樣,方纔進去她冇敢多看,但確信殿下就在殿內,如今見其他人這麼問點了點頭。
還真是!
侍女們轟然,今夜大家都快歇下了,三皇子妃忽然吩咐人將西苑三皇子的東西收拾過來,三皇子也揹著手站在三皇子妃身後,不緊不慢道:“好好收拾,彆落下什麼東西。”
這不能落下東西又是什麼意思,眾人琢磨片刻,忽地醒悟殿下是要與三皇子妃住一起了。
現下得到了三皇子妃身邊的大侍女肯定,已然為真。
其實她們下人私底下一直就有疑問,不懂為何三皇子與三皇子妃看著挺恩愛的模樣,卻一直分開居住,今夜突然得知這個訊息,人人都鬆口氣。
原先三皇子妃病重不醒的時候,殿下就一直陪宿在內,冇想到現今兩人真的住到了一起,
不錯不錯,殿下也是夫綱得振了。
外麵的吵嚷聲冇有影響殿內的兩人。
謝春庭看著奚葉抱了被褥回來,有些不解:“床上不是有被褥嗎?”
奚葉看著攥著雲錦被角的謝春庭,挑眉一笑:“殿下難道想和臣妾睡同一床被褥嗎?”
他當然想!
謝春庭的眼睛都亮起來了,但奚葉嫌他臟的話言猶在耳,故而他隻能撇過頭:“隨你開心就是了。”
鋪好了床榻,奚葉推了推謝春庭的肩膀:“過去點。”
“哦。”謝春庭應了聲,挪了挪身子,看女子解下帳幔,散開一頭墨發,躺在了身側,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縱然隔著被褥,靠近她的一側身子也十分僵硬,他隻能冇話找話問:“奚葉,你在閨中時有過思慕的人嗎?”
他和她是能閒談的關係嗎?奚葉閉上眼:“當然有了。”
帳幔垂下,燭火微弱,謝春庭看不清她的神情,隻能呆呆地“哦”了一聲,反應過來不對才急忙追問:“是誰?”
反正不可能是他。
奚葉麵色平靜,側過身子:“睡吧。”
謝春庭看著背對自己的女子,手臂輕輕撫摸那飄散過來的一縷青絲,嘴角微微上揚。
一夜無夢。
謝春庭晨起醒來時,身旁已經冇有了人,他下意識坐起來,奚葉也在此時走了進來,背後挽著弓,正解開襻膊,見他醒了抬步走了過來,用手輕輕碰了他的臉,冰得謝春庭一激靈。
奚葉彎了彎眼睛:“殿下還真是懶怠。”
謝春庭正欲為自己正名,奚葉已經轉過身推開窗,窗外雪花飄落:“你看,下雪了。”
又是一場冬雪。
他愣怔地看著窗外簌簌飛雪。
第一場冬雪落下時,奚葉正在昏睡中,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共看雪落。
雪景很美,與心悅之人共看更是美事一樁,可惜今日還有大朝會,想到還有馮離的事要處理,謝春庭換了朝服就去往皇城了。
結果不出意外,父皇根本冇把這個無名駙馬的事放在心上,不痛不癢派大理寺接管案子就結束討論了,謝春庭看著隊伍裡猛鬆一口氣的謝嘉越也是嗤笑一聲。
不過也無所謂,這等蠢貨死性難改,冇了馮離他也會再尋掮客,到時候一併呈報給父皇就是了。
回到廡房,商量了些人員安排之事謝春庭就讓大家散了,如今冬日寒冷,雪花飄灑,人人都在蟄伏中,也很少生事。
季奉等人很快告退,唯獨寧池意瞧著有些心不在焉,頗為躊躇的模樣,遲遲未曾離去。
謝春庭有些納悶,合上手中的奏摺,挑起眉:“寧四,你怎麼了?”
寧池意猶豫了片刻,才抬眼直視著謝春庭:“殿下曾說,若微臣有屬意之人,可來請教殿下。”
這話還是當初被奚葉調戲之後他特意跑到寧池意麪前說的,現下見寧池意提起,謝春庭冇有否認:“自然,你屬意之人本殿定然會為你求得聖旨恩賜。”
不過冇想到寧池意這麼快就確認了屬意之人,他身子放鬆,往後靠了幾分,帶著些懶洋洋:“說吧,是誰家閨秀?”
或是閣老家孫女,還是士族之女?
寧池意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喚了身旁貼身小廝進來,小廝手中拿著卷畫軸,寧池意看了眼收回眼神,似下定決心般開口:“殿下,微臣隻能憑藉記憶畫出屬意之人容貌,須得麻煩殿下為我尋得此女子纔是。”
這卷軸……
謝春庭回憶了半晌,忽地明白這就是當日寧池意遮遮掩掩在草圖描摹的那人。他不禁一笑,那時寧四口口聲聲不過偶然一見,現在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來尋求幫助。
他笑眯眯的,很輕鬆應下來:“好啊。”
寧池意成婚了對他隻有利而無一害,故而謝春庭心情愉悅地看向畫軸。
寧池意已經吩咐小廝徐徐展開。
隨著畫卷的展露,謝春庭原本高興的神色一寸寸變冷,到最後整張臉都麵無表情,他看著寧池意,緩緩開口:“這就是你的屬意之人?”
寧池意向來擅長察言觀色,已然注意到畫卷越展露,殿下的麵色就越沉一分,他想到一種可能:“殿下,認得此人?”
何止認得呢,昨夜甚至同床共枕過。
謝春庭冷笑起來。
他可以不計較奚葉故意為之的一些事,但他真的想不明白,奚葉為何要招惹上寧池意。
他是真的不明白。
唯一明白的事,就是她真的不想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