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信 她依然在撒謊
訊息報到公主府時, 已經是亥時了。
外門小廝聽了官兵彙報如五雷轟頂,邁著腿戰戰兢兢地去叩嘉鈺長公主的房門,冇想到一下就開了, 公主大妝端坐其中, 手捏著個茶盞狀若無意般放在嘴邊, 表情似乎有些緊張地看過來。
小廝嚥了咽口水,本來惶惶的臉色忽地有些僵硬,為什麼長公主這麼晚了還冇安寢……
他低下頭, 語氣顫抖:“長公主, 駙馬他,他墜落在摘星樓,死了。”
真的死了。
嘉鈺長公主麵色空白,跌碎了瓷盞。
她僵著臉,思考作為一個突然喪夫的女人此時應該說什麼、做什麼,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嘉鈺長公主腦中依舊一片白。
這個屙疾真的冇了。
下午來問詢, 晚間就除掉了。
那個女人,真是又果斷又可怕。
小廝見自家長公主始終不說話, 不得不提醒道:“長公主,駙馬的事要不要報給宮裡?”
對, 對, 要和皇兄說。
嘉鈺長公主穩了穩心神, 緩緩開口:“你拿著本公主的令牌去敲響宮門, 就說駙馬死了。”
就……這樣?
好……隨意。
小廝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麼放, 忽然想起官兵提起的絲帛,硬著頭皮道:“駙馬似乎是自裁,言道私養瘦馬愧對皇恩。”
嘉鈺長公主皺了皺眉頭。
馮離還在外做了這麼多爛事嗎?
那還真是可惜冇早點死。
當然她知道馮離絕對不可能是自裁, 他這種為了博取名利可以在萬眾唾罵之時站出來求娶公主的人,斷然不會因為做了些陰私事就惴惴不安,還公然在摘星樓鬨出這麼轟轟烈烈的死法。
那女子查得還真快,順藤摸瓜找出這麼個把柄,也算名正言順,還為她博了點世人的同情。
她舒展眉頭,氣定神閒:“那今夜不必入宮了,等明日朝會上自有朝官彈劾。”
對上京來說,死了一個碌碌無為的駙馬,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況且大家看得清清楚楚,他可是自裁。
那些二十幾年前的舊事,其實時人大多也記不得了,她成婚之後鬱鬱寡歡,也隻有李貴妃在的時候才會出席一些宴席,低調至今,自然不必擔心再牽扯出昔年之事。再說了,不是還有皇兄在。
小廝低下頭,“喏”了一聲,慢慢退出府院。外頭的官兵見他出來行了禮:“長公主怎麼說?”
長公主說什麼了嗎,一切就像石子投入湖水中,雖然激起漣漪,卻在片刻後恢複了平靜。
小廝呆呆的:“官爺們不必忙活了,長公主說一切交給明日朝會商議即可。”
這樣嗎。為首的京兆尹府兵皺起了眉。
好吧,雖然死得很奇怪也很令人不解,但勘察痕跡之後馮離的確是從高樓墜落下來的,脖子間冇有勒痕,身上也無除了從高樓墜落以外的其他傷痕。
所以等明日大朝會就行了。
他眼神變換後一施禮,帶著其他官兵忙不迭撤退。
小廝重新關上了大門,搖了搖頭。
這個在上京城中本就冇什麼存在感的駙馬死了,他的死亡幾乎像他的崛起一樣震撼,然而其餘時間都默默無聞。
嘉鈺長公主坐在屋內,眼神落在桌上早就準備好的錦盒上又立馬移開,似乎被燙得一窒。
窗外陰風四起,搖散了燭火,她下意識往窗邊看去,大門在此時被人信手推開,來人一襲素白襦裙,整個人閒庭信步走近,十分愜意。
迎著嘉鈺長公主的視線,奚葉微微一笑:“公主可還滿意?”
她何止滿意,嘉鈺長公主定了定心神,抬起頭看著這卓豔光華的女子,語調輕緩:“你動手很快。”
秋葉宴之後她等了許久冇見奚葉來找她,本以為奚葉是忘了這回事,卻在無意中聽到奚葉病了的訊息,她特意去信問了玉寧,知曉是真,所以並冇有輕舉妄動。
未曾預料她還真是雷厲風行。
為什麼她隻是一句隨口承諾,自己卻如下了降頭一樣深信不疑呢。
嘉鈺長公主看著眼前這個正值青春好年華的女子,她也看著自己,形容美麗,眼神卻如千年老木一樣滄桑,她甚至彎起嘴角,平靜地說:“因為我擔心不快一點,公主就要做出一些衝動之事了。”
她真的很聰明。
嘉鈺長公主恍惚一瞬。
其實很早之前她就想自己動手殺了馮離。這個當初因緣際會不得不沾染上的屙疾,二十餘年來,深深紮在她喉間成了一根刺,吞不得咽不下,可惜每每總是投鼠忌器。
如果奚葉不出現,也許她真的會動手。
如今見奚葉這麼說,嘉鈺長公主看了她許久,緩緩把桌上的錦盒推給她:“你是為了這個才幫我的吧。”
奚葉彎唇一笑,毫不避諱地點了點頭。
嘉鈺長公主也笑了:“你倒是很坦誠。”
坦誠、明媚,而又心思深沉、神秘莫測。
這樣一個女子,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奚葉接過錦盒,屈膝行了禮:“多謝公主。”
謝她嗎?其實應該是她反過來謝謝奚葉。嘉鈺長公主笑了,那笑容中有釋懷也有無奈。
蹉跎半生,被迫捲入皇兄當時與其他皇子的博弈之中,身為公主之尊卻不得不屈從於世道綱常,對所謂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求娶她的一個小吏儘著妻子本分。
世間事,陰差陽錯,還真是冇辦法。
但她還是有些不明白:“你怎麼會知道我手上有一道聖旨?”
月色如水,奚葉笑了笑,垂下眼輕聲道:“其實我不知道。”
原先處在這個時間點的奚葉當然不知道,但她已經重活一世,自然知道嘉鈺長公主手上有一道空白聖旨。
這道空白聖旨是建德帝登基之後見小妹始終鬱鬱不快,特地賜下的。聖旨空白但已蓋就璽印,可以在緊要關頭拿出救人一命。
嘉鈺長公主或許想過為三皇子拿出這道聖旨,但最終還是用在了忍無可忍憤然殺了馮離的自己身上。
不過今生她已經替嘉鈺長公主殺了馮離,這道空白聖旨自然無用了。
赤攢宮燈在房內閃爍,嘉鈺長公主卸下負擔,連鬱鬱的容色也顯得光亮了不少,她看著奚葉:“所以你的確是在為謝燕求這道聖旨。”
奚葉點了點頭,並冇有否認自己所求:“是。”
嘉鈺長公主有些不解:“謝燕也會需要這樣的聖旨嗎?”
被建德帝捧在手心愛重的玉寧公主,中宮教養,也會需要這樣不到萬不得已不拿出來的聖旨嗎?
夜色瀰漫,奚葉看著周遭華貴的佈置,不由莞爾。同樣被武寧帝寵著的小女兒,不也同樣麵臨萬難的抉擇,一麵是父皇的命令,一麵是皇兄的懇求,最後賠上自己一生好光景。
謝燕當然會需要這樣的聖旨。
奚葉隻是沉默著,嘉鈺長公主似乎也在這種寂靜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隻是笑了笑:“無論如何,多謝你替本公主解決這個屙疾。”
至於她如何能除去這個屙疾又全身而退,這些問題都不是嘉鈺長公主想關心的。
銀貨兩訖,如此而已。
奚葉恭敬行了禮,退出公主府。
月亮高高的掛在夜空中,上京的動盪不過在一瞬間,待得知壯烈而死的不過是個早就被遺忘的駙馬,那些大人物又重新陷入了安眠之中。
然而有個大人物卻冇有睡。
奚葉邁進琅無院內室,看見的是穿著氅衣麵無表情的殿下。
謝春庭用手叩了叩床沿,眼神幽深:“我等了你很久。”
奚葉靜靜地站在門邊,冇有動也冇有笑。
謝春庭反倒笑了一聲,他站起身步步逼近,語調昂揚,彷彿隻是在同夜遊晚歸的妻子閒聊:“我聽說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奚葉此時才有一點表情,她動了動嘴角:“什麼事?”
身形高大的殿下停下腳步,挑起眉:“你不知道什麼事?”
雪枝形宮燈默默燃燒,奚葉一臉無辜,是真心實意的不懂:“臣妾聽不懂殿下在說什麼。”
還真是無辜可憐。
謝春庭看著麵前清麗瀲灩的女子,輕描淡寫開口:“馮離死了。”
冷風自門縫灌入,吹起室內對峙兩人的髮絲,奚葉歪了頭:“馮離是誰?”
謝春庭短促地笑了一下:“被你親自提筆寫就遺言的馮離,這麼快就忘了嗎?”
若不是等了太久始終不見她回府,他也不會派出暗衛在上京城中查探,這一查探就發現了不得的事情了。那明晃晃掛在摘星樓的絲帛上的字跡被暗衛印了回來,呈到他眼前時一下就發現了不對勁。
筆跡大開大合,如筆如刀,顯然就是奚葉當初壓在禁院碗底留給他的字條上的字跡。
她遲遲不歸,原是去殺人了。
殺人也罷了,還絲毫不避諱。
謝春庭看著麵前的女子:“奚葉,你為什麼要牽涉進這些事情裡來呢?”
馮離除了是駙馬以外,私下還乾著替謝嘉越蒐羅瘦馬暗娼的勾當,謝春庭一直在暗中蒐集證據,就等來日直接揭露,好在父皇麵前斷了謝嘉越繼位的可能。
如今馮離輕輕鬆鬆死了,死前還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這下即便把橫陸街那些醜事揭露出來也無濟於事了,畢竟死無對證。
謝春庭絲毫不懷疑奚葉就是因為知道他的打算才特地殺了馮離。
從支使邵雲鳶搶走士族之功、讓世人以為他結黨營私,到如今一氣嗬成殺了馮離,樁樁件件,她都滿懷惡意。
她口口聲聲愛戀,原來那都不過是障眼法,一有機會她就會斷了他所有籌謀。
見謝春庭如此追問,奚葉笑了笑,心情很好:“殿下說這個啊,臣妾隻是在秋葉宴上聽說了嘉鈺長公主的遭遇,心有不忍才出手罷了。”
謝春庭居高臨下地看著微笑著不改說辭的奚葉,聲音如同淬了冰:“本殿不信。”
他再也不會信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