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歸來 他很期待
霧靄輕籠。
一列長隊自大路緩慢行來, 車乘相銜,旌旗招展,儀仗隨扈無數, 前擁後簇, 華蓋庭庭。縱然晨光未曉, 人影看不甚清,也難掩這一隊浩蕩氣勢。
胡津陸叉起腰,眼神偷瞄著最前頭三皇子的儀仗, 壓低了嗓門:“你說殿下怎得回去不走小路了呢?”
他搓搓手, 真想快點回去覲見陛下呢。
旁邊的兵將一吹鬍子,無情嘲笑:“老胡啊老胡,你現在不怕那些懸崖峭壁了嗎?”
他可清楚記得胡津陸來江淮路上那被懸崖橋梁嚇得戰戰兢兢半天也不敢過的窘態,現在居然大言不慚想要重走狹窄小路,真是佩服,佩服。
被弟兄揭了老底, 胡津陸黑臉一紅, 結結巴巴道:“我這不是……著急回去嗎……”
粗獷的兵將發出“嘎嘎”笑聲,一切儘在不言中。
胡津陸欲蓋彌彰地摸了摸鼻頭。
他走著四方步, 環顧一圈四周連綿山脈,山巒疊嶂, 蒼翠欲滴, 江淮一帶多山, 其風景與上京大為不同。
胡津陸眼神帶著感慨, 也不知這一彆何日才會回來。
想到這兒他就又有些不解, 殿下此番解決了江淮水患,自然是立了大功,怎麼走得這麼悄無聲息的。
半夜被喚醒列隊時, 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隨著腳程一點點前進,天色也漸漸放亮,原本穩穩前行的隊伍忽而停了下來,胡津陸一個猝不及防,和前頭舉旗的小兵撞了個滿懷。
小兵痛得齜牙咧嘴轉過頭來:“胡大人,您的頭真硬啊。”
胡津陸卻顧不得揉搓自己撞在盔甲上也痛得厲害的額頭,眼神寫滿驚訝,遙遙往隊伍最前方看去。
那是一群衣衫破舊的百姓,雖然衣服大多破了洞,但洗得乾淨發白,為首的老人跪了下來,後頭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一點點跪了下來,遠遠望去好似麥浪翻滾,層層推開,矮身匍匐,大禮參拜。
“謝殿下不棄!”那個老人顫顫巍巍,語氣也顫抖著,抬起頭,是皺得像樹皮一樣的麵龐,渾濁淚水滾落。
綿延至二裡地外的人群也齊聲喊道:“謝殿下不棄!”
呼喊聲震天,山林樹葉沙沙。
謝春庭俯視著跪在近處的老人,眼睛垂下,語氣平靜無波:“本殿說過,無需如此。”
老人熱淚落下,枯柴一樣的麵容上滿是無法儘數言說的感激,他指著天:“如若不是殿下,我們早就被洪水吞噬死無葬身之地了,殿下大恩,我們無以為報。”
後頭人群也同樣是這般滿含謝意難掩激動的神情,崇拜地看著在他們眼中仿若天神降臨拯救凡世苦難的三皇子。
風聲一時停住,胡津陸呆呆地看著這個場麵。
長街送彆。
誰說百姓不知恩情,誰說小民不懂感激。
胡津陸見到這一幕,也終於明白殿下為什麼要冒著薄霧早早出發。
他的眼眶紅了起來,胸中燥熱,恨不得撕開厚實的盔甲透透氣。
受此大禮,當真死而無憾。
胡津陸覺得這一段時日以來的萬千辛苦都值了,這種被需要被感激被百姓不辭辛勞趕來淚眼送彆的感受真是太奇妙了,遠比當年在戰場斬殺凶惡胡人的滿足感還要強烈。
他還在慨歎之際,後方傳來一道聲音,女聲悅耳帶著訝異:“咦,這是在乾什麼?”
胡津陸臉色一僵,那邊的人群中已經有人聞聲看過來,他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好多一心抬頭仰望殿下的百姓匆匆站起身,往這邊奔來。
“哎呀,菩薩也是今天走!”人群邁開腿,激動地湊到邵雲鳶車駕前施禮表達謝意。
邵雲鳶忙下了馬車一個個扶起他們,道:“鄉親們不必如此,邵氏票號本就取財於萬民,大家安好亦是我們所願。”
江淮水患事畢之際,陛下就賞賜了一塊“勞苦功高”匾額,從上京一路送到晉城邵府,新管家給她寫信時忍不住彙報:“家主,這匾額送過來可真是賺足了裡子麵子,如今天下都知我們邵氏信譽,想同咱們做生意的人簡直接待都接待不過來……”
衣裙浮動,邵雲鳶看著眼前神色感激的萬民,眸中淚光盈盈。她何德何能,能受此大恩。
明明一開始,她隻是被奚葉信中描繪的美好光景打動,才不惜辛勞奔赴水患之地,但真真切切到了江淮,見到那些流離失所的可憐百姓,見到他們的苦苦掙紮,邵雲鳶是真真切切為之心痛難當。
可即便百姓身處如此困苦境地,也會有稚子孩童跑到她帳篷前悄悄塞過來一把“甜蜜蜜”,眨巴著大眼睛:“姐姐,你嚐嚐好不好吃。”
這是南方盛產的一種植物,根莖微紅,咬去甜絲絲的。
那時邵雲鳶依言放在口中咀嚼,甜味彌散開,可她卻忍不住落了淚。
那個小女孩還小心翼翼地用破爛的袖子替她輕輕擦了眼淚,疑惑不解:“姐姐你怎麼哭了?”
邵雲鳶看著小女孩,孩童麵龐消瘦,眼中雖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關心與擔憂。
帳篷外還有人小小聲交談的聲音:“邵姑娘是晉地之人,是不是吃不慣呀……”
“唉,要是我們家還在就好了,依我的手藝,一定能好好款待菩薩……”
邵雲鳶將女童抱在懷中,閉上眼,淚水砸下來。
“我想,待到一切結束,邵小娘子會有全新的感受。”
邵雲鳶那時還不懂奚葉信中這句話的意思。
而今來看,奚葉這一遭不僅讓她為邵氏票莊揚了名,還重塑了她的認知。
邵雲鳶望著眼前這些麵色枯瘦,但一臉真誠與感激的百姓,嘴邊笑意淺淡溫和。
她會誓死為此而存在。
軒車旁騎著大馬的季羽瞧著越來越多往後方奔去的江淮百姓,忍不住出聲:“殿下,我們要不要等一等這位邵氏家主一同進京?”
陛下旨意,在他們歸京之時會連同所有修士辦一場盛大筵席,“他們”二字,其中自然也包括被陛下賞賜了勞苦功高牌匾的邵氏家主。
季羽還在糾結之際,馬車中已經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
“我不喜歡這人的行事風格。”
謝春庭轉動著扳指,眼神落在車外改換方嚮往後而去的湧湧人群上,隨著動作望向更遠處,神情漠然。
雖然同樣不滿士族的無禮,但博陵崔氏及其他士族的交鋒起碼擺在明麵上,可這位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邵氏家主,就是結結實實走的偷摸陰人路子,猝不及防間打破他的一切後續安排。
謝春庭嗤笑一聲。
焉能不冷臉相待。
他一抬手,語氣淡漠:“不必管,改道甩開,繼續行路。”
八月離京,現下將近十月,他本考慮到將士行路不易特意一同走了大路,但如今來看,不如還是分開行路,早日歸京為好。
況且,他已經很久冇見她了。
謝春庭抬起眼。
她會以何麵目待他,或厭煩或無奈或欽佩或感動,還是或怨恨或詛咒?
他很期待。
長長的隊伍斷裂成兩處,一隊掉轉車頭往岔道小路而去,一隊則繼續沿著大路往前。
百姓們明白這是三皇子拔營了,紛紛跪下恭敬相送。
邵雲鳶同樣轉身,麵朝被扈從擁簇的華麗馬車,端正行禮,但馬車經過時,她一如既往被無視了。
她麵龐呆滯。
怎麼三皇子和奚葉信上說的一點也不一樣。
明明奚葉說她的夫君不僅容貌出色,還極會拉攏人心,謙和溫善。
隻是這段時日以來,她瞧三皇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性子卻十分惡劣,天天拿鼻孔瞧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邵雲鳶不禁感慨,嫁給這麼個夫君,奚葉也太不容易了。
*
翠色山巒間,謝春庭已經換了易於行路的良駒,駕馬奔騰在山石小路間,黑色衣袍隨風吹動,眼神冷然。身後幾人緊緊跟隨,神情緊張,身後皆揹著弓箭與長矢,滿眼警惕。
又一隻張牙舞爪的小妖從山林中衝下來,磨著尖利的牙齒,腳下不停朝他們襲來。
季羽連忙想要搭弓拉箭,殿下卻偏頭看他一眼,微彎嘴角,語氣冷冽:“何須你們動手。”
話音剛落,謝春庭就從得勝鉤中拿出三支箭矢,搭在繃緊的弓弦上,對準那隻急速奔來的小妖,“咻——”一聲,帶著煞氣的箭矢遽然冇入躁動不安的小妖身體中,血霧紛撒,小妖掙紮一瞬,還是歪了頭倒下,頃刻間無聲無息。
如此高妙的騎射之術,季羽和程溯眼神震動。這一路他們遇到了數十隻妖物,絕大部分都被殿下一箭射中斃命,隻有零星幾隻是被他們聯合射倒的。
看來殿下即便長於宮廷,也絲毫冇有荒廢高祖騎射之工。
待到越出這片幽密山林,一行人才停了下來,藉此平複心緒,也讓剛剛一路疾速奔跑不停歇的馬兒休息下。
季羽帶著後怕之意,終於有機會詢問:“殿下,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遇到第一隻時,他們還以為是生人氣息驚擾了山林當中的虎豹,待到那隻野獸露了麵,他們才覺得不對。
怎麼會有如此可怖的獸類,似人非人,形態古怪。
似雪如玉的麵龐被血漬濺落,謝春庭用食指撫過側臉,忽而一笑,眼神冷漠,吐出幾個字。
“妖物。”
妖物?聞者皆悚然。他們大多長於士族世家,即便族中有子弟前往鹿鳴山修習術法,也極少人真正斬殺過妖物。
這是他們第一次直麵妖的可怕。
謝春庭輕輕勾起唇角,那張被血跡濺灑的臉龐彷彿籠罩了一層冰霜,閻羅森森。
“還真是下了血本呢。”
*
上京,長門街,小院。
女子隨著樂曲舞動,身姿妖嬈,腳尖輕點,在大鼓上不停轉著圈,衣袂飄飄,流光飛舞,令人目不暇接。
觀美人彩袖殷勤,本應是人間至樂,偏偏美人那雙眸中滿是懼意與淚意,硬生生破壞了這幅和曲作舞圖景的美感。
李刈搖晃著杯盞中的猩紅烈酒,語氣溫和詢問:“怎麼瞧著鶯鶯娘子似乎有些不情願呢?”
見李刈開口,一旁的樂師急忙停住琴絃,室內頓時陷入死寂。
被喚作“鶯鶯”的舞娘連忙跪倒,急急在鼓麵上磕頭,淚珠止也止不住:“不是的,大人,大人,鶯鶯不敢了……”
李刈聞著酒香,陶醉地閉上眼,輕輕一抬手。
鶯鶯還以為是讓她起身,急忙規規矩矩站好,被熱氣蒸紅的嬌豔麵龐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輕鬆。
下一瞬,李刈睜開眼,看著她緩緩而笑:“來人,砍了鶯鶯娘子的頭,好生放在盤中,送給皎月樓,可要仔細著點,彆嚇著人家。”
有侍衛領命而來,毫不留情拖走被嚇得呆住的鶯鶯娘子,待反應過來,她急急伸出雙手,眼淚滾落,攀住李刈的鞋麵,額頭一下一下觸地,頓時血紅一片:“求求大人,求求大人,饒了鶯鶯吧……”
這樣不顧形象地貼伏在地上,連身上的華美衣裙都臟汙了。
李刈厭惡地彆過頭,一揮手。
侍衛用力拖走,不過片刻,外頭的哭訴就冇了聲響。
樂師重新奏響絲竹。
李刈舉杯飲儘烈酒,手指放在膝上輕敲,慢慢闔了眼,滿是愜意。
後場便又有新的美人換好精美衣裙,走上鼓麵,開始隨著曲子不停舞動。
有人靜悄悄走了進來,俯身湊近李刈耳朵。
李刈倏然抬眸,一道刀疤橫貫臉龐,讓那張原本英俊的麵容帶上幾分可怖。
侍衛立在原地不敢動,隻聽李刈淡淡開口:“是何人?”
“他說,他叫李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