囷印在哪 賀他註定滿腔空歡喜
是夜, 夏風滾熱,馬蹄踏過上京街道,掀起一陣疾風。
黑夜裡來人利落下馬, 大馬金刀跨步而來, 染血衣袍被夜風吹蕩起, 凜冽氣勢掩都掩不住。
曾利連忙迎上前去,利索道:“殿下,您吩咐的事屬下辦好了。”
一身黑衣的謝春庭眼裡冇什麼溫度, 聞言不過嗤笑一聲:“怎麼, 本殿的蠢弟弟終於做了一件聰明事嗎?”
涉及奪嫡皇位之事,曾利不敢開口,隻能低下頭跟著殿下進了血腥氣濃重的詔獄。
人已經五花大綁被押起來了,謝春庭靠在白虎椅上,居高臨下俯視著當中血痕斑駁的男人:“聽說你對本殿頗有意見?”
地上的男子渾身血肉模糊,聞聲急忙求饒:“殿下, 是四皇子以利相誘, 貴妃又用小人的親長兒女逼迫,小人是迫不得已纔將佈防圖給了四皇子……”
說起來, 人人做事都是迫不得已無可奈何。
謝春庭的神色隱冇在詔獄的陰影中,他轉了轉翠玉扳指, 似乎有些疑惑:“那應該怎麼辦呢?”
京畿佈防圖一向掌控在他手中, 現下雖截殺得當, 難免他的好弟弟會再次以利益相誘惑, 到那時豈不是悔之晚矣。
怎麼辦, 才能讓秘密繼續埋藏呢?
那人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三皇子,三皇子, 求您彆殺我……”謝春庭倚靠半晌,冇聽他吐出什麼有用的東西,眉眼已然淬了冰。他俯視著地上的螻蟻,淡漠一抬手,侍衛會意,就要來拉那人。
眼看就要被拖出去,那人急得不行,慌張之下他脫口而出:“殿下,我知道皇子妃的一個秘密!”
皇子妃。
謝春庭倏然抬眼,眼神在這暗室裡亮如星子,彷彿這幾個字是火撚子,一下就點燃了他,東風夜放花千樹。
他慢慢一笑,拉長了語調:“哦?”
“原來你還知道本殿皇子妃的秘密啊。”
曾利莫名覺得隨著殿下話語一字一字砸下來,詔獄的陰風颳得更甚,他裹緊了衣袍,站在一側半句話也不敢說。
被抓住的這人本是跟了殿下許多年的重臣,掌控著京畿邊防,不料一朝叛變,所幸大家發現及時,察覺異樣之後就迅速截殺,以免落在四皇子手中。
四皇子和貴妃大約是瞧見了二皇子的下場,想趁著陛下病重伺機出手。
不過曾利倒是冇想到這人臨死還能拋出一個活命的機會來。
他猶豫著,那頭殿下已經開了口,話語裡帶著笑意:“那你不妨說說,皇子妃有何秘密?”
林虎喘著粗氣,身上痛得更厲害了,他能感覺到胸口被火鉗烙過的地方長出了腐肉,在這盛夏時節很快就會潰爛、腐臭,到那時甚至不用殿下動手,他也會活活爛光。
說起來,這個夏天真是太熱了。
林虎打了個岔,有些恍惚地想,被燭火畢波的劈啪聲一驚,很快回過神來,他喘息著,忍住身上的絞痛道:“殿下,三皇子妃不在上京。”
外界都說三皇子妃因為三皇子與其妹妹糾纏不休,大為惱怒,又兼光風霽月的寧四公子引誘,纔會與殿下離心,乃至日日流連在外。
但林虎在前段日子發現了一個秘密。
如神夜遊的女子披拂月色,駕馬馳騁越過了重重關卡,一次也冇有回頭。
他站在牆垛後,幾乎疑心自己看到了幻覺,揉了揉眼睛,果然遠處的大道上已經冇了任何人。
駕馬再快,也不可能在瞬息越過數十裡。
林虎把這當作是一場夢。
直到後來,他竟隱隱聽說上京那位頗具盛名的寧四公子近來十分失魂落魄,絕對不是佳人在旁的反應,這異樣聯絡在一起,他才恍然驚覺,那夜撐著月色離開上京的女子大約真的是三皇子妃。
而殿下對此一無所知。
林虎拋出了這個秘密,其實也不指望殿下能饒過他,隻希望殿下的心神可以分出去一些,也好讓他的父母妻兒有活命的可能。
果不其然,殿下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無比,他連手上的扳指也不再轉動,直接站起了身往外走去,隻留下一道漠然的命令:“殺了他。”
林虎一笑。
殿下,真是天生的帝王相,如此的無情淡漠,難怪那位三皇子妃瞞著所有人也要離開。
謝春庭劈開夜色,大步前行,腦中急速轉動。
奚葉原來一直不在寧池意府上。
那日夜遊玩情意纏綿不過是一個假象,她又一次耍了他。
那她去了哪裡?
謝春庭皺著眉,眼神望向暗夜遠方。
*
天光大亮,府院裡的丫鬟小廝捧著東西穿梭其中,衣裳上纏著白布,神情儘顯哀傷。
白幡高舉,在晨風的吹拂下四處搖擺。
奚子卿睜著眼,看向頭頂的簾帳,瞳孔間或轉動一下,等待僵直不能動彈的手指重新浸染血液,然後,努力平息躁意。
畢竟她現在每日隻能甦醒一刻鐘。
與那個魔胎的對戰,害得她本就匱乏的神力幾乎斷絕,無奈之下她隻能選擇沉睡來滋養身體。
昏迷到清醒的這段日子裡,她隻能驅使青尋去做事,抵擋住所有人。
好在她的母親新喪,倒方便了她行事。父親哀痛,在家休養,便宜哥哥也忙忙碌碌,不知在做什麼。冇人管她這個因為失去母親悲傷過度的女兒。
這樣很好。
奚子卿掐住掌心,陰冷一笑。
這樣,真是太好了。
她要韜光養晦,好好地想一想怎麼殺了那個賤人。
這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
時年大周建德二十年,天熱,歲旱,民不聊生。
四皇子舉告兄長把控朝堂,致使大旱之災未第一時間被朝廷知曉,以至釀成大禍。
建德帝震怒,勒令三皇子賑災,非平息災禍,不得赦。
奚葉對這些紛擾都冇有在意,烈日灼灼下,她掀開幕籬,看向眼前的精美宅院。
朱門金銀,舉世望族豪奢之風撲麵而來。
她笑了笑。
天下第一高門,北方豪族之首。
博陵崔氏。
他們大約已經提前得到了訊息,冇等奚葉叩門,朱漆大門就徐徐打開,裡麵的洞天福地水瀉一般映入眼簾。
美婢引路,奚葉笑了笑,緩緩邁步走入回廊。
直到一間華美庭院矗立眼前,引路的侍女才行禮退開。
奚葉停住腳步,看向庭院中。
有一老翁,獨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熱鬨中冇有任何一個人將眼神分給她。
還真是鴻門宴的架勢。
她冇有猶豫,踏入了門庭。
老翁的聲音悠悠響起來:“來者何人?”
奚葉目不斜視邁過門檻,雙手打開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直起身向上座的崔老微微一笑:“您不就在等我嗎?”
崔老眯著眼,看了她半晌,抬起手,原本奏琴拉弦叮噹作響的女樂止住動作,安靜地退下。
蒼老的聲音輕輕一歎,彷彿是憐憫,也彷彿是可惜:“老夫也冇想到,三皇子妃竟然真的來了。”
奚葉抿唇一笑。
她當然要來。
建德二十年夏天爆發的天下大旱,是成就殿下聲名的最後一環。
他單槍匹馬奔赴望族腹地,勸說他們拿出掌控天下糧倉的囷印,廣施災民,贏得了天下人的感佩,舉告在先的四皇子反倒成了罪人。
士族的聲望也達到了頂峰。
這是一樁互利互惠的好事。
前提是天下大旱要足夠嚴重,不然何以襯托出殿下的蓋世謀斷,士族的無私奉獻。
不過,這一次有了江淮水患在前,士族並不如從前般慷慨解囊。
他們很擔心殿下會像上一次那樣用了就踢,藉著這難能可貴的猜忌之心,奚葉特意來到了博陵崔氏。
望族想靠謝春庭搭橋梁,緩解皇帝忌憚,但也擔心謝春庭過河拆橋,所以想借她的手試探。
剛巧,奚葉也需要拿到囷印。
不消多說,崔老與她心知肚明,很快將糧倉大印交給了她。
囷印,中原糧倉之印,集士族之力,浩蕩可平萬民饑苦。
奚葉歪頭打量著它,淺淺一笑,笑意裡帶了絲嘲諷。
其實囷印早就可以拿出來了,早在旱災未波及時,早在災民冇有如枯草一樣倒在田地時,可偏偏他們就是要等著大旱釀成無可挽回的災禍,等著朝廷走投無路的時候,才肯拿出來。
上層的人權力傾軋,誰又會把百姓放在心裡考慮。
都是算計。
*
奚葉回上京的時候,謝春庭已經等了她很久。
他收到了崔老的信件,說要請三皇子妃為中間人,希望殿下不要讓他們士族再一次失望。
雖然不明白崔老他們為什麼會選擇奚葉,但謝春庭選擇不再糾纏,他也很清楚當初江淮水患未讓士族吞下所有功勞讓他們很不滿,所以他們纔要在這一次狠狠打他的臉。
藉著看不起他、討厭他的妻子的手。
冇有什麼比枕邊人的利用和背叛來得更痛徹心扉。
然而這一次,謝春庭冇有和往常一般對著奚葉請求、哭訴。
因為他已經徹底明白她不會動容。
奚葉停住腳步,垂下眼一笑。
長劍橫在她脖頸間,頰邊的幾縷髮絲被劍氣割蕩,倏然飄落。
謝春庭冷冷地看著她:“囷印在哪?”
奚葉滿不在乎一笑,手指輕輕拂過閃著寒光的劍刃,吐出兩個字。
“巽離。”
明明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但聽見奚葉為了讓他不快,竟選擇與虎謀皮,謝春庭的心裡還是閃過密密麻麻的刺痛。
哦不對,對她來說可不是與虎謀皮。
遙遠的兵家之都可是有滿心傾慕她的鋒銳少年在的。
藉著宿嶷的手,他更能被剝下一層皮。
謝春庭眼神逡巡她的麵容,不放過一絲一毫異樣。他笑了一下,似有些不信:“當真?”
奚葉亦笑:“你可以去看看。”
真要去巽離,可就不是“看看”二字能了的了。尤其,在謝春庭是大周繼承人之一的情況下。
他沉默了一會,將長劍緩緩拿下,眼神寒冷刺骨。
“奚葉,但願這次你冇有在騙我。”
少年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推開院門走了出去,木製大門隨著他的動作震動起來,被激起的塵灰在光線中撲騰飛舞。
奚葉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抬手揉了揉方纔被製住的脖頸,神情漠然。
院內一陣風吹過,海棠樹搖曳,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遠處鴿哨嗡鳴,清澈悠遠,長久不息。
奚葉眼中泛起星星點點的笑意,仰頭看落花,如同看冬日飄雪之景。
此時已近蘭月,想來我們的謝三皇子到達巽離之日,應當正好能見滿都芙蓉搖曳。
她彎了彎唇角,抬手接住一片花瓣,就以此聊以祝賀。
賀他註定滿腔空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