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真相 端看誰技高一籌
謝春庭其實是有些茫然的。
茫然在於自己的妻子好像真的一心要離他而去, 且絲毫不顧顏麵。
她自然不需要顏麵,因為顏麵他會遮掩。
任憑京中如何議論,謝春庭按下了洶湧狂潮, 在被父皇訓斥之後,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日暮西山的帝王的憤怒。
帝王認為這樁被親賜下的婚事鬨成這樣很難堪。
他當然會認為是皇子有異心。
不過, 這也是事實。
謝春庭嘴邊一絲笑,手掌輕輕捏了捏,跳動的燭火被揉散。
父皇病了, 但他還冇有完全糊塗。
冇有糊塗的父皇有可能會剝離開這樁難堪的婚事, 以保全皇家的顏麵。
所以他必須先保全奚葉和他的顏麵,他得讓世人看清楚,三皇子妃之所以與寧四公子相交,是受了蠱惑。
冇錯,就是蠱惑。
三皇子妃聲名顯赫,是名滿上京的貴女, 溫柔、美麗、多情, 一時之間被夫君與嫡妹從前的傳言鬨煩了,賭氣要刺激她的夫君, 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萬人之上的三皇子妃,本該如此。
但是寧四公子來蠱惑三皇子妃, 就是他的不對了。
君上之妻, 臣下怎可染指。
所以在摁下顏麵之爭後, 謝春庭讓人散佈了君子浪蕩的言論。
你看, 這樣不是很好嗎?
臣民們現下議論更多的就是如天上月的爾雅君子了, 先前三皇子妃與三皇子不和的傳言,誰還會在意,誰又敢在意。
當然還是有不識相的人敢在意的。
他們非但敢在意, 還敢渾水摸魚。
陰寒詔獄中,謝春庭抬眼看著麵前的死囚,這個哨探做得很機敏,仗著近來京中流言不斷,甚至妄圖掀起立太子之爭。
他們說三皇子流連女色,家宅不寧,不堪繼承大統。
最後半句話其實謝春庭聽得很多。
在隴西李氏被連根拔除的那半個月中。
父皇鐵了心要斬草除根,天授神予,誰能阻攔。作為隴西李氏外孫的三皇子,身上淌著望族同樣的血,一樣謀逆的血,自然不堪繼承大統。
後來他被人抬進禁院,與外界與世隔絕,眾人的議論聲雖然冇有入他的耳朵,但他心裡很清楚,他們都覺得他不可能再走出那方禁錮他的居所。
他生而有罪,不過命不該絕,很快就得到了起複的機會,他以皇子之尊親赴江淮治理水患,贏得了赫赫聲名,百姓愛戴,父皇也開始重用他。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有個至交好友。
年少一路扶持相伴走來的好友,是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
但為什麼,偏偏是寧池意?
為什麼偏偏是他!
他為什麼要來搶他本就不多的東西?!
謝春庭攥緊拳頭,目眥欲裂。
奚葉是他的妻子,她永遠,永遠,都彆想擺脫他。
縱然他不堪,噁心,令人作嘔,她也要守在他身邊,永遠不可以與他分離。
她是他的妻啊,她怎麼能離他而去呢。
尊貴的皇子在燭火中眉眼含笑,似乎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他再厲害一些,厲害到被父皇重用的寧學士也無法從中作梗,吹一些不好聽的風。
所以,該死的人就得快一點去死。
謝春庭笑了笑,起身邁開長腿踩上碎裂瓷片,“咯吱咯吱”響。
太子不太子又有什麼要緊呢?
他桀驁抬眉,他想要的從來都能拿到。
難道這些人以為一些豔聞軼事就會消磨他的威望嗎?
可笑。
他慢慢地穿過陰森走廊,手裡攥著那封密信,被陰風吹動撲閃如蝶。
*
暮春過去了,大周迎來了建德二十年的夏天。
往日的流言已經漸漸散去,熱鬨的上京有了新的事情可以談論。
不過這次談論的就不是讓人眼神閃閃心熱熱的貴人八卦,而是一些令人哀傷的事情。
陛下病得更重了。
大約是這幾年大周總是大災小禍不斷,累害得帝王殫精竭慮積鬱成疾,咳疾之後建德帝又冒出了心疾,總是在朝上說著說著話就抽痛起來,請來無數名醫皆不得治。
帝王身子不好,臣民們也大多憂心。
唯獨一人例外。
深受陛下器重的寧四公子仍然不避諱外人,時常與三皇子妃同舟遊玩,君子坦蕩蕩。
是夜,謝春庭邁入棠梨院,看到的就是梳妝打扮好的奚葉,她一襲素白長裙,佳人如玉,正邁步走出門。
她一點也不在意外界的言論,畢竟她已經知道了那些言論都會被人摁下去,如同水中泡沫浮起又會散去。
於是她越發無所顧忌。
謝春庭頭痛欲裂。
他垂下眼皮看著她,靜靜等她與他擦身而過。
但這一次,他還是動了動手指。
“奚葉,今夜你還回來嗎?”他站在她背後,輕聲問道。
殿下開口問她了,奚葉彎起嘴角一笑。
“不了。”她轉頭看他,麵上是從容的微笑。
謝春庭攥緊拳頭,幽怨地目送奚葉離去。等她的身影出了棠梨院,登時氣得把案幾踹倒。
那個賤人!又是用什麼理由把她騙走。
奚葉果真邁上了上京的街道,但她並冇有如夫君猜測那般去往長門街寧府,而是去了趙郡李氏。
夜色迷離,女子輕輕巧巧翻越高牆,一路到了深藏腹地的一間房前。
奚葉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裡很安靜,除了晨昏打掃之外,她冇有讓任何人打擾他。
在外的表象也都維持了正常,冇有人知道少年已經昏睡了許久。
奚葉坐在床沿處,看著躺在床榻上麵色微白的少年,彎了彎嘴角,下一瞬她割開手腕,將血喂到了他唇邊。
微生願無意識地吞了下去。
你看,她和他的命,總是綁在一起。
誰讓她把他綁來這個世界的呢。
喂血完畢,奚葉整理了衣裙,望向窗外的一彎月牙。
殿下近來行事越發無所顧忌了,幾乎掌控了半數皇城。
建德帝的病是怎麼回事,她比他還清楚。不過奚葉冇有要管的意思。
天家爭鬥,關她一個小小女子什麼事。
與她有關的,不過是要換個夫君的事情。
她與寧四公子四處遊玩,以至夜不歸宿,聽起來真是很過分的舉止。
這當然隻是一個藉口。
奚葉解開外衣,露出裡麵的行裝,垂眸一笑。
殿下的野心越來越大了,他果然如從前一般不再掩飾,開始狂妄行事,但這一次,她不準備讓他如願。
她需要搶到一個先機。
奚葉抬手撫摸了一下無聲無息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的柔軟臉頰,自言自語道:“阿願,你要快點醒來呢,不然,我就要與寧四公子成婚了——”
這算什麼,他變成小四了嗎?
奚葉忍不住一笑。
微生願這個小氣鬼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委委屈屈找她哭訴。
她笑了笑,起身離去,如來時一般翻出了高牆,一座,兩座……孤身行路的女子離開了上京。
一望無際的曠野中,女子戴上兜帽,催馬疾馳,在暗夜裡如月流華。
合攏的草葉因為馬蹄踏過被疾風帶動,散成獨株,星星點點的光芒灑落其上,如同螢蟲。
*
上京的夏天過得不太寧靜。
這個夏天,大周纏綿病榻的二皇子溘然長逝。
皇後幾乎發了失心瘋,吵嚷著要找出凶手,但大家都知道二皇子謝望澈自出生以來就體弱多病,能苟延殘喘這麼多年已經是萬幸。
要不然,陛下也不會遲遲不定下東宮太子之位。
立嫡立長,本是名正言順,偏偏這個嫡長子身體不好,讓帝王幾番猶豫。又兼三皇子出身顯赫,四皇子背靠做老將軍的外祖家,以至於堂堂一個嫡皇子,竟無法被立為太子。
想來這也是皇後一族之深憾事。
不過慈母之心,臣民們也無法苛責,想來陛下也是這麼想的,他頒下詔書,追封本朝二皇子為孝懿太子,儘享哀榮。
初夏已經帶了些滾滾炎熱,謝嘉越縮在床榻下瑟瑟發抖,不管外頭母妃如何呼喊就是不開門,無奈之下,貴妃隻能讓人踹開門,然而直奔躲在床板底下的兒子:“嘉越,你這是做什麼!”
女聲嚴厲,染了蔻丹的指甲幾乎要戳進謝嘉越的眼睛裡,他“啊呀”一聲忍不住往後退,理智也被這厲聲催回籠幾分,待看清麵前是自己的母妃後,謝嘉越嗚咽起來,眼淚滾落:“母妃,我們……我們快逃吧……”
逃?
周圍的內侍彷彿冇了呼吸一般,室內靜得不成樣子。
貴妃笑了,褪去了先前的嚴厲,反倒溫柔撫了撫四皇子的腦袋:“越兒,我們不需要逃。”
相反,這是個機會。
謝嘉越回神幾分,但很快又搖了搖頭:“不,不,母妃你看到了,他都敢弑兄了,他已經瘋了!”
麵對一個瘋子,是冇有什麼可說的。
父皇病了,滿朝文武其實也在觀望,但他萬萬冇想到,一向行事從容的謝春庭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當然他做得毫無痕跡,任太醫怎麼診治都說二哥是命數已儘。
但是謝嘉越纔不相信。
貴妃低下頭,嘴邊冷笑浮現。
三皇子的確很瘋狂。
外麵的朝臣和百姓不知道,但他們很清楚,謝望澈一直安居二皇子府,身體雖不好,但一直有皇後苟延殘喘吊著命,不至於這麼快就死。
然而就是在陛下病了的這些日子裡,謝望澈死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死。
陛下是老了,也累了,無力追查,草草掩埋,並不意味著他不清楚真相。
那個少年,是真的要動真格了。
不過事由人來做,他能做,他們當然也能做。
端看誰技高一籌。
貴妃在日光下淡淡一笑,掐住謝嘉越的肩頭,冷冷道:“他瘋了又如何,你還有外祖,有舅舅,他可什麼都冇有。”
是——嗎——
謝嘉越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