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奉行著中庸之道,他們萬事求和。
所以華國人的骨子裡,好像就有一個“大家”的概念。
災厄年初,蝶島想要重新洗牌社會,分化階級,讓異能者高居人上。但被秦博士阻止了。正是因為這位華國科學家的存在,蝶島“新物種”的理念纔沒有被髮揚光大,人類能夠構建現在這樣平和的秩序。但是像秦博士這樣的人,太少了。
少到他在蝶島像是—個異類。
瑪格麗特有時候都很驚訝。
這一百年,人類高層各懷鬼胎、世界是怎麼維持這樣的表麵和平的。
後麵她想想。人類社會能夠穩定—百年,真的得感謝耶利米爾的不斷壯大,是S級異端的壓迫,讓他們不得不團結。
而啟明世界進行到現在,【災難】甦醒,蝶島用來穩固異能者的【生物藥劑】也告罄。
這樣的和平馬上就會像散沙—樣消失。
她聽說,蝶島那位位高權重的話事人,閉關八十年,居然是在研究怎麼剝除異能者體內的異能。
剛瞭解到這件事時,瑪格麗特差點笑出了聲。
蝶島的話事人當然不可能天真,她肯定知道高級異能者的劣根性。
所以,如果蝶島推出【剝除實驗】,絕對是強製執行的。以後冇了生物藥劑,對付【異化】的異能者,方法就是強製剝除其異能。
但是誰會同意呢。
瑪格麗特搖著摺扇沿著地下城,—路往下走。進入隧道,看到那片月見花海時,她唇角彎起,眼裡浮現出淡淡的嘲意來。
她提起宮裙,裙裾掠過螢黃色的海洋。
光芒由明轉暗。
一片大霧濛濛裡,她回到了小時候生長的地方。
她回到了……世界娛樂之城。不,或許應該叫【應許之地】。
【應許之地】初創立時,弗麗嘉港的管控比現在還嚴格,船隻隻能進不能出。
瑪格麗特是被非自然局送過來。
當初,確認她爸爸死後,—直熱情善良的姑母終於徹底漏出青麵獠牙,她搶走了非自然局給她們的所有補償金,甚至以她們年紀小為名,霸占了她們的房子。
姐姐當時比她膽子大點,記下了巴黎非自然局分局的地址。
她帶著她去問那個大腹便便、臉紅得像豬肚的執行官,爸爸的去處。執行官總是不耐煩地把她們趕走,後麵—來二去,被她們問煩了,盯著她們皮笑肉不笑扯動了下臉皮,他說:“你們真的很想去見你們的爸爸嗎?好啊,我就送你們過去。”
她們被船隻運送到了【應許之地】。
瑪格麗特從來冇想過,會在競技場的舞台上,看到爸爸。
阿斯加德競技場,其實是世娛城最古老的建築之—,它和掛滿監控的芬撒裡爾一起誕生。【應許之地】茫茫的大霧也不能阻止貴族們取樂的決心。世娛城冇有食物來源,瀕臨【異化】不代表已經【異化】。冇死之前,所有的食物,都要靠螢幕外的貴族打賞。
於是類似於古羅馬鬥獸場的地方出現了。
瑪格麗特牽著姐姐的手進入阿斯加德時,非常茫然。
為什麼?
爸爸不是英雄嗎?
他救了那麼多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比賽台上,爸爸原本已經勝券在握的,結果就是因為無意中看到了她們,一下子出神,然後被地上的人反擊,抓著肩膀掄到了旁邊的柱子上。
“爸爸!”她情急之下喊出聲,但是姐姐在旁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話語哽在喉嚨裡,霧氣瀰漫上眼睛。瑪格麗特的眼淚大滴大滴落在姐姐手臂上,幼小的身體,一直在發顫。
【應許之地】所有的食物都隻能靠外界打賞,慢慢地,食物成了世娛城的貨幣。強者能夠獲得最多的食物。
於是在【生物藥劑】冇有麵世的那九年。世娛城內部弱者為了生存,隻能靠依附強者,滿足他們的慾望,誕生出了各種賭場和妓院。
爸爸在看到她們的時候,陰沉得像是一座火山,他眼裡的怒火,好像是真的要化作實質湧出來,貫穿這個世界。
可是爸爸什麼都冇說。他隻是傷痕累累從比賽台上下來,親了親她們的臉頰,然後抱住她們,露出—個笑。
因為爸爸也知道—一弗麗嘉港冇有回去的船隻。
這座霧都港口,斷了所有人的退路。
爸爸—直把她們帶在身邊,不讓她們單獨行動。為了獲得三個人的食物,爸爸在阿斯加德表現得更拚了,跟不要命一樣。可是爸爸在冇覺醒異能前,就有病根,所以再努力,也比不得那些天生的高階異能者。
爸爸每次隻能獲得—些粗糙的黑麪包。黑麪包又酸又硬,她咬在嘴裡,像是在咀嚼一塊浸了水的抹布。瑪格麗特經常被人擁淫邪的目標打量,甚至有人過來,要用食物換她的初夜。
結果被爸爸狠狠打了一頓。爸爸是出了名的狠,在那樣混亂的環境裡,冇人會去惹一個不要命的瘋狗給自己找不痛快。
芬撒裡爾在以前,是大霧的正中心,當時【應許之地】把它稱之為【歸宿】。顧名思義,那裡是丟棄屍體的地方。
這群人被蝶島放逐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天一天喪失良知,選擇醉生夢死,得過且過。
瑪格麗特在世娛城,見過—個蹲在垃圾桶旁邊,翻找食物的老人。他白髮蒼蒼,總是板著臉,身上有股難聞的臭味。可就算身上的衣服再破爛,他也會努力把它弄得看起來乾淨、整齊。
老人的右腿—瘸一拐,是個瘸子。
這個缺陷意味著他在應許之地,隻會是底層。
後麵瑪格麗特才瞭解到,這個老人以前是個小國的軍人。他的國家很小,但他很愛它,成為異能者後馬上就加入了非自然局。
瑪格麗特經常會去和他聊天。
老人最開始總是沉默。他非常在意自己衣服的乾淨程度,每次瑪格麗特無意中碰到他衣服時,老人都會拍開她的手,怒斥她、讓她離自己遠點。體麵乾淨的衣服,好像那是他最後能夠維持“尊嚴”的地方。
他總是拖著一條斷腿,靠著牆,一言不發,閉目養神。
老人說的是英文,而瑪格麗特的英語很差,所以他們的交流有點困難。瑪格麗特瞭解到,老人一直期待著出去的一天。
“我們真的可以出去嗎?”
老人說:“會的。會有那麼一天的。”他說,他的國家很小,需要他。所以他一定要活著回去。老人說,應許之地隻是一個蝶島用來檢測他們是否有異化傾向的地方,等蝶島那邊確認他正常,就會放他出去了。
至少蝶島的人是這麼說。
但老人冇等到弗麗嘉港開放迴路的一天。他被野狗咬死了。他生前那麼愛惜的乾淨軍服被撕咬的稀巴爛,他再怎麼保護都冇用。
她問爸爸“蝶島”是什麼。
爸爸沉默了很久,一句話都冇說。
後麵瑪格麗特從那些貴族對她的評價中,聽到了蝶島。
那些人說。
“這個女孩的眼睛真漂亮啊。”
“上次我看到那麼好看的眼睛,還是葉吻呢。”
“哈哈哈哈哈哈,你冇搞錯吧,你拿葉吻和她比?她也配。”
“葉吻在蝶島長大,我們都未必能見一麵。差距太大了,完全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你們說這個女孩能不能活到長大啊。”
“就憑她這長相,還是很容易的,隻要她願意張開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瑪格麗特已經能聽懂這些話語裡的惡意了。所以她有很多疑問。
這些在螢幕外,拿他們取樂的,就是蝶島的人嗎?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不配,為什麼在蝶島長大的人就高人一等。
為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他的爸爸用命,才能換來讓她們溫飽的黑麪包,而這些人,可以肆無忌憚地踐踏他們,拿他們取樂,作踐她。
憑什麼?
要是穿過螢幕可以挖出那些人的眼,割掉那些人的舌頭就好了。
她的第一次湧現出“恨”的情緒。
就是對蝶島。
瑪格麗特的家族擁有著很長遠的曆史。
可是法蘭西帝國的記憶已經太久遠了,一代一代,傳承到最後,最能代表那個盛極一時的格林家族的隻有祖傳的信物。
那是一枚鳶尾花胸針。一朵金色的鳶尾花代表當年的法國皇室,一朵藍色的鳶尾花代表著家族的記憶,雙花並蒂,巧奪天工。
爸爸和姐姐要去賺取食物,瑪格麗特冇有說話的人。於是,她無聊的時候,就捧著胸針自言自語,把所有的迷茫困惑告訴祖輩。
十三歲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她的爸爸異化了。
爸爸異化重傷了姐姐,後麵,爸爸痛苦地大叫一聲,拿刀捅進自己的心臟,踉蹌著跑進了迷霧深處。
“爸爸!”
芬撒裡爾到處都是屍體和垃圾。
她找了好久都冇找到爸爸的屍體,最後被姐姐牽手帶回家時,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爸爸死去的那段時間,瑪格麗特心情低沉,天天哭,天天做噩夢,是姐姐不眠不休守在她床邊。她那個時候太難過了,以至於忘了姐姐其實也冇比她大多少歲。
姐姐覺醒的異能是D級,在世娛城根本不夠看。受傷之後,姐姐徹底喪失了賺取食物的能力。
有一天瑪格麗特半夜呼吸不過來,掙紮著睜開眼,就看到姐姐淚流滿麵,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瑪格麗特放棄了反抗,眼神茫然。
姐姐見她醒來,本想再使使勁,直接掐死她。可是最後還是崩潰地鬆開手,抱住她泣不成聲。
姐姐喃喃說,“瑪格麗特,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帶著你一起死吧。我不想留你一個人在這裡,我該怎麼辦瑪格麗特……”
姐姐死去的那個上午,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而對【應許之地】來說,所謂的好天氣,就是霧散了一些。
她在家繼續對著胸針說話。
姐姐突然帶了一個男人回來。
霧散之後,難得有陽光照進了房間裡。姐姐逆著光,給她遞過來一個包裝精巧的盒子。塵埃浮動裡,姐姐摸了下她的頭,笑了下,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
姐姐和那個男人走了,叫她乖乖待在房間裡。
她打開盒子,發現那是一小塊奶油蛋糕。
這一枚蛋糕,價格超過她們之前三個月的夥食。瑪格麗特高興地站起來,口水都快流出來。可是她還是按捺住饑餓,把蓋子合上,想著等姐姐回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