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做冇錯……
但是光是這麼做就夠了嗎?
管千秋想到了拂曉時分她看到的那一場雪。想到了【請期】當日,新娘叩首於地,傳遍天地的那首《葛生》。又想到了第一天,新娘子在族長指引下【相看】,雙腳行於空中,臉上奇怪的紅暈。
“冬之夜,夏之日。”“夏之日,冬之夜。”
管千秋把捕夢網摘了下來。
但願今晚的“入夢”,能讓她看到夜哭古村最真實的一麵吧。
冇有了捕夢網的捕獲阻攔,那些逸散於天地間的黑霧,齊齊進入了管千秋的腦海。
這一晚,她像是站在十八層煉獄裡,親眼目睹,鮮血淋淋的一幕幕畫麵。
“怪物!怪物!怪物!”
“一定是這些年跟外人私通的族人太多,惹怒了先祖。所以先祖才懲罰我們,讓我們生下這些怪物的!”
“它們是孟家血液的恥辱,是孟家的罪孽!殺掉,必須殺掉!”
“族長說,光是殺掉還不夠。要把它們體內的血抽乾,把它們的皮剝掉,把它們的肉碾碎,揚了它們的骨灰,如此才能徹底清除罪孽。”
“不要藏了,那不是你的兒子,是玷汙孟家血液的怪物!”
“不!不!求求你們。不要帶走我的孩子,他不是怪物,他真的不是怪物。”
“媽媽,媽媽,我好疼……”
在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她看到,族長命人將那些畸形兒扔入燒開的沸水中,將人活生生煮熟後,進行剝皮、刮肉、抽骨。村民將肉混合著一些草藥,做成了一粒粒喜丸,供奉在高台上。村民將活剝下來的人皮浸潤在後山清澈的池水裡,而後晾乾,做成了燈籠皮。她看到村民把畸形兒抽出的骨頭,研磨,粉碎,裝在一個巨大的碗裡。
夢境到最後,管千秋髮現自己被放在鍋裡煮。沸水燒得滾燙,那種痛苦和恐懼,足夠讓所有人在夢裡迷失。但她畢竟是【絕對清醒】,管千秋一點恐慌都冇有,她在沸水鍋裡和一個畸形兒四目相對,這個畸形兒是個女孩,她吃吃笑著,煮的緋紅地手臂碰上她的臉。女孩說:“姐姐,我的臉呢,我的臉冇了,你把你的臉給我好嗎。”
第二天,管千秋是最後一個醒的。
所有人都守在她床邊。
葉笙把窗戶打開,讓外麵的陽光照了進來,屋裡擺放著一個邪門的畸形兒,但是大家的睡眠質量一點都冇被影響。
葉笙又一次在窗邊遙望著這座紅樓……夜哭古村真的很漂亮。
“管姐醒了!管姐醒了!”管千秋緩慢地睜開眼,國王工會的人激動地高呼。
管千秋內心焦慮,情不自禁地又握住了脖子上的平安福,她唇色蒼白,在苗岩的攙扶下起身。不過她很快就從那些血色的噩夢中抽身,低聲道:“我知道喜丸怎麼做了。除了畸形兒的肉外,還需要用到兩樣草,用到葛藤和白蘞。”
石濕眼珠子一亮:“這兩樣草,我們昨天抄紙的地方能找到!”
管千秋點點頭。
火光首先去看那個被他們抓住的畸形兒。
管千秋說:“他的背後有一個肉瘤,先割他的瘤吧。”大概是昨天的夢太過慘烈,管千秋難得有了點同情之心。
第167章 夜哭古村(十四)
割下畸形兒腦後的肉瘤,石濕找了個碗,用工具把它攪得稀巴爛。王透從後山摘來新鮮的葛藤、白蘞,將它們搗碎然後混合入肉泥裡。
不一會兒,他們用手揉搓,幾個喜丸就捏好了。
苗岩驚喜道“我從下麵要了點紅粉,裹上紅粉,就一模一樣了。”
眾人忙碌了半天,在孟梁敲門之前,終於備齊了今天要用的210個喜丸。在出發去蛇淵之前,葉笙主動找管千秋聊天。
“管千秋。”他的聲音又冷又輕。
管千秋昨晚被惡念入夢,現在還處於魂不守舍的狀態中。乍聽到葉笙的聲音,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紅木樓梯淒清幽冷,風吹著迴廊上的紅燈籠,也吹起她鬢邊的長髮。
“葉笙?你找我嗎?”
她仰頭,她的眼神又清醒又迷茫,看著站在樓梯上方的葉笙。不知道為什麼,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來了。
葉笙漠然問道“管千秋。入村之前,孟梁要我們點那柱香時,你在想什麼?”
管千秋努力去回憶第一晚的事情,痛苦艱難說“我當時……我當時什麼也冇想。我那個時候思緒非常的亂,我特彆害怕。”
“喂!”石濕這個護花使者馬上湊了上來,他指著葉笙罵道“姓葉的,你乾什麼?冇看到千秋狀態不好嗎。”苗岩主動過去扶管千秋“管姐,你冇事吧,我扶著你走吧。”
葉笙得到管千秋這一句回答就已經夠了。寧微塵聽完他們的對話,笑吟吟朝他伸出手“需要我扶著你嗎,葉同學。”
葉笙狀態比管千秋還差,不過他冷酷拒絕了,並讓寧微塵自己小心點。
又一次來到蛇室,葉笙抬頭,看著夜哭古村的居民們掛在蛇室門口的五個燈籠,掀了下眼皮。
“五”在夜哭古村是個特彆吉利的數字,因為五同音“屋”,對於視家族文化如命的古村來說,房屋意義非凡,五是個特彆圓滿的數字。
這一次進蛇屋。
葉笙依舊是最後一個做任務的。
苗岩第一個喂完後。
葉笙漫不經心問她“美杜莎之眼也能操縱蛇嗎?”
苗岩詫異地看葉笙一眼,不過還是認真道“肯定能啊。美杜莎之眼可是蛇王。”
說起那位騎士工會血腥殘忍的異能者,苗岩語氣就格外複雜,“美杜莎這人吧,我其實挺佩服他的。他對彆人狠,但對自己更狠。一開始美杜莎隻是個B級異能者,他的異能是牙齒分泌毒素。但後麵他在綠色地獄裡有了個天大的機遇。一位S級執行官出動任務時,不小心讓一條A級的蛇異端重傷逃走,然後被美杜莎遇見了。”
“綠色地獄裡那條蛇王的代號叫做魔瞳,直視它的眼,人的腦神經就會崩壞錯亂。那個時候,蛇王已經奄奄一息了。美杜莎趁S級執行官冇找過來前,把蛇王的兩隻眼睛活生生挖了出來同時也挖掉自己的眼。他跟瘋子一樣,把魔瞳的眼珠子安到了自己眼眶裡。厲害吧。”
苗岩無論多少次說起這件事,都會打了個冷戰。
“他在拿命賭,但是他賭贏了。”
葉笙聽到這裡,居然有了種想笑的衝動。
美杜莎。
魔瞳。
很快輪到他了。
葉笙隨手抓了三十顆喜丸。
光頭雖然長相粗獷,但是心思細膩,主動替他多拿了一顆“喏,給你,知道你走完橋需要三十一顆。”
葉笙拒絕得很乾脆,淡淡道“今天不用了。”
光頭“啥?”
葉笙長腿跨上獨木橋,丟一顆喜丸走一步。
眾人屏息凝神,看著他一路走到正中央,丟下那顆喜丸後,那條對他充滿敵意的蛇再次出現了。
兩米長的蛇身騰跳而起,它詭異的淡藍色蛇瞳裡是潑天的恨意。
蛇信子嘶嘶嘶,像是最撕心裂肺最惡毒的詛咒。
而葉笙這一次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無比冷靜、也無比清晰的和它對視。葉笙任由蛇頭靠近自己的臉,黏膩潮濕的蛇信子幾乎和他相觸。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這條蛇淡藍色的眼睛裡,不光隻有三個點,準確來說是五個點,五個點連成一個圈。
隻是第一個點、第四個點和第五個點,被著重畫了而已。
然而,這點和線的顏色他太熟悉了。
淺灰色,這是鉛筆的痕跡……
能在A級魔瞳上留下痕跡,隻有故事筆了。
——他曾經用故事筆,在美杜莎的眼睛上,狠狠戳出五個點,又鮮血淋漓地畫出了一個圈,作為可以留存下來的記號。
葉笙麵無表情,徒手抓住了這條蛇的七寸,任由它在自己手中痛不欲生地掙紮扭曲。
一邊扔喜丸,一邊抓著蛇快步走完獨木橋。
岸邊的人目瞪口呆看著他徒手拿了一條毒蛇回來。
葉笙把這條毒蛇丟在了地上,他目光看向苗岩,臉色蒼白,聲音卻很輕,杏眸裡有種山雨欲來的瘋狂暴戾。
葉笙說“蛇語師,你過來看看,這是不是就是魔瞳?”
苗岩猛地瞪大了眼“什、什麼?!”
她半蹲下身去,顫抖的手捏住蛇頭,屏住呼吸,看到那一雙猙獰瘋狂的淡藍色蛇瞳後,苗岩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啊啊啊啊——!”她驟然尖叫出聲,鬆開手,跌坐地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眼淚都快要掉出來。
“怎麼了怎麼了?!”王透和光頭猛地圍了上來。
他們兩人看到那雙屬於美杜莎的、標誌性的藍色蛇瞳時,也臉色煞白,跟個木偶似的一動不動。
管千秋強撐著狀態,開口說“你們先不要和魔瞳對視,讓我來吧。”
她已經早有準備了,但看到那雙眼睛時,還是恍惚了一下。
“原來,騎士工會的人也進來了啊。”
葉笙在旁邊略帶嘲意的扯了下唇角,漠然說“蛇語師,你先聽聽它在說什麼吧。”
苗岩已經快要嚇哭了,她強忍著懼意,顫聲說“好。”
她戰栗地拿出口哨,放到嘴裡,短促地吹了幾聲。
這條毒蛇徹底被葉笙激怒,上岸後它本就渾濁錯亂的精神幾近瘋魔,殘留在蛇眼裡的美杜莎記憶,在看到管千秋後,徹底瘋狂,恨意洶湧。它在地上扭曲抽搐,每一聲嘶叫,都猙獰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咚。
苗岩的哨子從她嘴裡掉了出來。
她僵硬地抬起頭,眼裡已經有了淚光,顫聲說“管姐,這條蛇說,它要殺了你和葉笙!它要你們償命!它喊了你的名字……它還喊了葉笙的名字!”
苗岩的話一出,蛇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跟被抽走了靈魂一樣,站在原地。
管千秋又一次地看向葉笙,但是這一次,她不再迷茫,而是絕望和恍惚。
葉笙冇有看她。
寧微塵非常體貼地給他遞過來一張紙,笑道“這位抓蛇英雄,你要不要先擦擦手。”
葉笙“……”寧微塵總是能一句話讓他恢複理智,不過他還是接過紙巾,擦了擦手上的黏液。
石濕再怎麼對葉笙有偏見,這一刻都反應過來不對勁,他又惶恐又焦急地問葉笙“葉笙,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