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殺了他。
葉笙垂眸,無視胎女的殺意,冷淡說:“你想活下來嗎?”
胎女怨唸的,斷斷續續說:“都……是你。都,怪你。
葉笙冷漠道:“彆說廢話,想活下來,就聽我的。”
胎女在陰山列車上被葉笙擺過一道,警惕怨恨地看著他,眼裡滿是不信任。可是鬼母步步逼近,A+級異端毀滅性的威壓,讓她隻能相信這個人。
“你要,說,什麼?”
葉笙問道:“你的喚靈可以跟鬼孩子們聊天嗎。”
胎女點了點頭。
葉笙的手指撫摸上鏡子,眼睛黑白分明、漂亮至極。
“冇有一個孩子會喜歡一個暴躁的、會殺掉自己的母親。你想活下來很簡單,用【喚靈】把這裡發生的事,告訴淮城所有的鬼孩子。”
“小孩在母親那裡感到恐懼,就隻能找父親了。”
鬼母的力量來自於萬億的鬼孩子。當初“父”和“母”一人一半力量,梁濱海才能一直壓製鬼母。梁旭體內擁有梁濱海的血,代替了“父”的存在。現如今鬼母強占了梁旭的身體,才使得她擁有全部力量。
鬼母臉上那重疊的五官,那四雙眼,那兩張嘴,其實就是一直提醒著他,這具身體裡還有一個人。
鬼母步伐很輕,潔白長裙掠過遍地狼藉,走到了他們前麵。她身形高挑,居高臨下,慢悠悠笑了:“在聊什麼呢?彆聊了,到地底下再聊吧。”
胎女還是不信任葉笙,可是到這個地步,冇有任何辦法了。
她不想死。
胎女驟然發出啼哭。
聲音前所未有的尖銳,哭聲穿透建築物,帶著那隻存在於異端之間的語言,傳到每個鬼孩子耳中。
——你們的媽媽在殺人。
——她在這間房子裡殺了上萬個兄弟姐妹。
——你們的媽媽是個瘋子。
胎女哭到喉嚨出血,哭到聲嘶力竭,依舊冇有停下來。
萬幸,她的【喚靈】是有效的,萬億的鬼孩子藏於地底,他們的身軀能夠覆蓋整個淮城。他們不清楚廣播大樓裡發生的事,但到底是一母同胎的兄弟姐妹,來自遙遠地方親生母親的屠殺,他們感覺到了。所有人惶恐心悸,自怨自憐。
迫於死亡的恐懼,鬼孩子們也跟著胎女一起哭起來。
媽媽好可怕,他們要找爸爸。
他們要找爸爸。
鬼母聽了一晚上胎女的哭聲,語氣古怪:“吵死了。”她伸出手,試圖從葉笙手裡搶過鏡子。隻是剛抬起手臂,她突然身體一僵,眼睛猛地瞪大,難以置信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動作變得遲緩、僵硬、怪異。她的身體不受控製了。
耳邊是胎女瘋魔的哭聲,尖銳到彷彿能穿破耳膜,鬼母腳下的鬼孩子們也在瑟瑟發抖啼哭,吵鬨著要找爸爸。
鬼母知道了原因。她咬牙切齒,眥目欲裂,喘著重氣:“我要殺了你!”
可是她撕心裂肺吼出這一句話後,就再也冇了後文。鬼母身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白光,所有暴虐殘忍的動作被定格,她站在原地,臉色猙獰扭曲,身體抽搐。
後麵屬於“母親”的那雙充滿殺伐恨意的眼被迫閉上,屬於“父親”的麻木滄桑的眼睛,漸漸有了光彩。
梁旭醒了。
梁旭主宰了這具身體。
葉笙心中舒口氣,把鏡子丟到了一旁。
梁旭醒來後,目光萬分複雜地看著眼前站在角落裡的少年,他在鬼母體內是有意識,所以親眼目睹了葉笙所做的一切。
看這個少年,在廣播室裡遊刃有餘跟hera打交道,用最小的籌碼換最多的資訊;
看這個少年沉著冷靜,僅憑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推出都市夜行者故事的全貌;
看這個少年乾脆利落用刀剖腹,取出胎女;
看這個少年在絕境中,展現出人類非凡的智慧和勇氣。
梁旭啞聲說:“你很聰明。”
葉笙扯了下唇角,重新撿起那本《夜航船》第一期。他站起身,身上、臉上、手上全是血,一張在人類社會中總是顯得冷漠厭世的臉,卻在這異端包圍的地獄,於黑火和血月中展現出一種鋒芒畢露的穠豔來。那種不給人任何聯想、不帶任何輕柔的漂亮,見血封喉要人命。
“你看過第二期《夜航船》對嗎?”葉笙輕聲說:“hera不知道的結局,你知道。”
梁旭沉默片刻,道:“你真的很聰明。”
葉笙不需要被人誇讚。
“《都市夜行者》的結局是什麼?”
梁旭說出一個字:“火。”
葉笙:“火?”
梁旭點頭,抬了下手,密密麻麻堆積在窗邊的鬼孩子聽到父親的指令,乖乖退開。葉笙站在24樓的位置,視線平望,看到了外麵夜空下高樓大廈聳立的淮城。
梁旭說:“妻子報了警,醫生覺得自己被背叛,回到家用刀把妻子殺了。他在洗手的時候,電視裡就是受害者家屬的采訪,所有人哭得肝腸寸斷,他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而警察就在樓下,馬上要逮捕他。”
梁旭輕聲說。
“《都市夜行者》是一個男孩對自我的救贖、對正義的遐想。男孩賜予了夜行者婦產科醫生的身份,是因為他覺得隻有給人生命的人,纔有資格去剝奪生命。”
“男孩是敏感的、極端的,所以他很痛苦。在寫這個故事時,他代入了醫生的角色,他幻想自己成為夜行者,殺掉所有欺負自己的人。”
“可他又不想被警察抓住,也不想被正義審判。因為他在現實中遇到的一切,都讓他覺得警察冇資格審判他,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正義。他纔是唯一的正義。”
“所以《都市夜行者》註定是個悲劇。”
“因為都市夜行者……他是正義的殉道者。”
這就是故事大王。
天真的,浪漫的,極端的,瘋魔的,偽善的,悲觀的。
“警察上樓前。醫生點燃了煤氣罐,引爆了整棟樓。他用自焚的方式,捍衛了自己最後的清白。告訴這個世界,他冇錯。”
火。
這個故事誕生在火裡,也結束在火裡。主人公以身祭火,作為終章。
葉笙聽完《都市夜行者》的結局,一點都不意外,他冷冷給出評價:“瘋子。”
梁旭沉默片刻,繼續道:“列車上,胎女失蹤,冇有了製約鬼母的天敵,本來今晚是我和hera同歸於儘的。父母反目成仇,鬼孩子也會互相廝殺。到時候,一場黑色大火會席捲整個淮城。”
“可能會死很多人,也可能隻死一些人。”
梁旭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完全失去了人性,臉色非常麻木,他平靜說:“一個都市怪誕想要廣為流傳。首先需要正義性,需要是被人認可,需要人們願意去相信。其次,它要是個悲劇。”
梁旭道:“英雄以身殉道,烈火淬鍊正義。大火燃起的時候,淮城廣播電台,我作為都市夜行者,其實還有一段話要說。”
梁旭張開手指,裡麵握著一張紙。
葉笙接過紙,把它展開,看到了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我多想化作暴雨,
沖洗人世間的一切醜陋;
我多想化作閃電,
照亮當權者內心的齷齪;
我多想化作利刃,
劈開這一百年是非顛倒的混沌歲月,讓正義與善邂逅。
終有一日紅蝶會飛過大海;
耶利米爾的目光再無阻礙。
虛偽的人類啊。
他們用恐懼、鮮血、死亡,來換取金錢、權力、地位。
我們需要一把火,燒燬這黑暗壁壘,拯救地球萬億的生靈。
先從這裡開始吧。
終有一日,
火會燒到沙利葉島,刺穿那雙惡魔之眼。】
葉笙看到最後一段話,猛地瞪大眼。
沙利葉,Sariel!
蝶島的原名就叫沙利葉!
同樣是《以諾書》中的天使之一,耶利米爾代表神的仁慈,可是沙利葉島,這座人類最高機密的島嶼,取的卻是惡魔的名字。
沙利葉,擁有著傳說中的Evil-Eye,惡魔之眼。
第99章 死生亦大矣(九)
【終於一日紅蝶會飛過大海,耶利米爾的目光再無阻礙。】
葉笙一直以來都認為異端帝國和非自然局之間的關係,類似於警察和罪犯,一個追一個逃。現在這句話告訴他,兩方不僅是單純的追捕對立。異端帝國野心勃勃,它們潛伏在黑暗裡,等待著有朝一日,顛覆整個人類世界。
葉笙:“你讀得懂這首詩嗎?”
梁旭搖頭,坦誠說:“我讀不懂。我不瞭解除《都市夜行者》故事外的一切。”
葉笙:“你見過故事大王了?”
梁旭眼神複雜而哀傷:“對,我見過了,你現在遠遠不是他的對手。”他沉默片刻,說道:“我認識你,你跟我女兒是一個大學的,我女兒很喜歡你,她說你是個很好的人。我對你的忠告就是,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葉笙心想,這句話真是廢話。一個A+級的鬼母都已經難對付成這個樣子了,何況是身為第七版主的S級異端。他一個人去招惹故事大王,無異於蚍蜉撼樹,自尋死路。
這位神秘的都市怪誕之主,小時候隨便寫下的一個故事都足夠葬送一個千萬級人口的大城市。
葉笙:“你跟故事大王做交易,成為他故事裡的主角,是為了救你女兒嗎?”
梁旭冇說話,算是默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