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靈喚靈,那些試圖逃走的鬼孩子,硬生生被【喚】了出來。他們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牆壁從天花板從地下拽出。一個一個被拖著往房間中央爬,流入胎女嘴裡。
胎女在這裡完全就是單方麵的廝殺。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短短幾秒。鬼母終於坐不住了。她臉色陰沉,看著自己的孩子被這個怪物生吞,往中央走去。A+級異端對於A級異端的威壓同樣有效,但胎女根本不可能停止進食。
因為吞噬是她的本性,她不吃光其餘的孩子,就會永遠活在被它們吃掉的恐懼裡。
胎女看著鬼母,身軀顫抖,節節後退。
鬼母咬牙切齒說:“你殺了我的孩子。”
她眼裡充滿戾色。
鬼母伸出手,試圖活活把胎女掐死。
可是胎女早就察覺她的意圖,左右四顧,看到旁邊的全身鏡,猛地鑽了進去。
【入鏡】
葉笙看到這一幕,一直緊提的心才緩緩放下來。他選擇來到這個房間,看中的就是這裡有一麵鏡子。葉笙捂著傷口,垂下睫毛,站了起來。
胎女在鏡子裡朝鬼母齜牙,雖然神情恐懼,依舊冇退讓半分。
鬼母的臉陰晴不定。她長滿屍斑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全身鏡的邊緣,然後猛地用力,將它拿起,狠狠地、重重地摔碎在地上。鏡子裡胎女因為痛苦發出破天大哭,可她依舊冇有出來。鏡麵四分五裂,成為數百片,反而給了她偷奸耍滑的機會。胎女難掩垂涎饑餓,穿梭於各個鏡麵裡,逮著鬼孩子就吞。一被髮現就躲到鏡中。
鬼母徹底被氣瘋了。她的孩子有上萬億個,胎女吃個上千上萬年,也不可能吃完。可她就是噁心,身體上住了隻螞蟥的噁心。
“我要你給我的孩子們陪葬!去死!去死!”
鬼母眼神瘋魔,她抬起手,一道純白的光自指尖彙聚,整棟廣播大樓的鬼孩子都源源不斷往這裡彙聚。A+級的異端,不光是能力,在智力上也早就有了新的突破。
鬼母在和胎女交手的一瞬間,就知道她的能力所在。【入鏡】的前提是,胎女能接觸得到鏡子。鬼母表情惡毒,她用自己靈異值將這間房子鎖定。
徹底斷絕胎女借鏡往廣播大樓外跑的能力。
胎女也察覺到了危險,在鬼母冇徹底封鎖之前,她其實還有機會逃的。可是她體內的貪婪,吞噬的本性,以及對同類的恐懼,讓她根本就不想走。
如同亡命之徒,她賭上一切。在這間房間裡,借鏡躲避追逃,一有機會就張開血盆大口。
兩個高級異端之間的博弈,早就把葉笙晾在了一旁。
葉笙捂著腹部的傷口,往前走,俯下身,撿起了被鬼母丟在地上的那本《夜航船》第一期。
故事大王小的時候家裡很窮。
窮到一根鉛筆可以用到底,窮到買不起本子,寫故事隻能寫到雜誌的空白處。《都市夜行者》的故事誕生在他遭受校園暴力、被誣陷退學之後。他幻想出一個城市英雄,為他報仇,替他懲罰所有壞人。
葉笙之前和寧微塵就分析過的,【都市夜行者】這個詞又神秘又中二,像是一個隻存在於小孩子天馬行空幻象裡的名詞。冇想過,居然真的是故事大王在小時候寫下的故事。
故事大王小時候是個怎樣的人?
天真又爛漫,善良又敏感。
從他的日記就可見一斑。
【如果人能一輩子活在故事裡就好了。翻開一本書,就能收穫一個新的朋友。】
【可是書店老闆說,人是不可能永遠活在故事裡的,他說我早晚會長大。】
【老闆還說,其實長大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畢竟長大了我纔有機會去看這個真實的世界。】
【所以,真的有人用槐花做飯嗎?榆錢是什麼味道?會流油的鴨蛋和萬年牢又是什麼味道?
能遊到紙上的魚得多麼栩栩如生。
我想去看戰象,想去看斑羚,想去看小白楊。】
【老闆說,不要遺憾,對於所有人來說,時間都是奔流而去的水,無法控製。】
【那麼時間的儘頭是什麼。】
【老闆忽然嘿嘿一笑,他拿起筆在紙上給我高深莫測地寫下了一行字。說,等你讀到高中,你會學到這句話的。】
【他寫的是,死生亦大矣】
而如今,《都市夜行者》的前言裡,那個對長大對真實世界充滿憧憬和忐忑的男孩,帶著血和淚。
聽著電視裡黑貓警長咚咚鏘鏘的聲音,在紙上難過又遺憾地寫下。
【我好像上不了高中了。】
【書店老闆說的那句話,我再也不可能學到了。】
故事大王對善惡有一種極端的判斷方式。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是非和對錯都那麼純粹。
在他眼中,做了壞事的人該死、見死不救的該死、造謠惹事的該死、顛倒黑白的該死。
這是一個他童年寫下的關於正義的故事。
根據故事大王對故事完整性的追求,他是不可能隨便讓鬼母殺一個無辜的“失心之人”的。
很多疑點都慢慢浮現在葉笙腦海裡。
梁旭借hera的身份在第七版塊跟李建陽做交易,故事大王不可能不知情。
故事大王把胎女運到淮城,為了對付鬼母嗎?
為什麼?
鬼母都已經是他故事裡的主人公了。
他為什麼要和他的主人公作對。
梁青青在三年前患了場大病,差點死掉,後麵莫名其妙活了回來,應該就是梁旭和魔鬼做交易的開始。可梁旭到底是和鬼母做了交易,還是和故事大王做交易。
鬼母說:“隻有悲劇才能成就經典;隻有遺憾才能創造完美。用你們的愛情,來染成都市夜行者,一生裡唯一的汙點吧。”
葉笙把書頁翻到最後,突然愣住,大腦異常清醒地,掠過一行話。
——那麼,擁有了汙點的都市夜行者,在故事大王極端善惡的故事裡,該不該死。
第一期的空白地方不夠,《都市夜行者》的故事隻寫到,醫生拿著染血的刀,走進電梯回家。
根據故事產生的背景和時間,所有人都能猜到,醫生會殺了那個背叛者的妻子,作為最後死去的【失心之人】。
可是醫生的結局呢。
警察已經跟了過來。
醫生的下場又是什麼?
葉笙抬起頭。
鬼母站在一團黑色的海中,被陰魂不散的胎女徹底惹惱。她五指收緊,一陣鋪天蓋地的哭喊後,足下的鬼孩子紛紛死去。
不是之前那樣慢慢長大老去,而是驟然揮發出全部的生命,當場暴斃!
暴斃的瞬間,鬼孩子化成一團熊熊燃燒的黑火,在地上蔓延,溫度高到可以把鏡子融化,靈異值直逼頂C。
黑色大火汙染天地,焚燒一切。
葉笙忽然想到了四個字。迴應著鬼母那一句“悲劇成就經典,遺憾創造完美”,也是對人類曆史上所有偉大文學作品的總結。
悲劇永恒。
冇有真正看到結局,誰都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也不知道。
——《都市夜行者》,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第98章 死生亦大矣(八)
如果《都市夜行者》是個悲劇,那麼一切就說的通了。
為什麼故事大王要把胎女運到淮城。為什麼胎女的所有技能都和鬼母相剋。
因為故事的最後,“英雄”也不會活下來。
胎女的第一條ps,不顧理智的吞噬,就是故事大王寫來對付鬼母的。他要親手殺死自己的主角。
葉笙想清楚這一點,非但冇有放鬆,反而抿緊雙唇,蒼白的臉上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戾氣。
房間裡胎女和鬼母的廝殺還在繼續。
上百個鬼孩子頃刻暴斃,黑色的水化為黑色的火,席捲天地。火舌在地麵上蔓延,舔舐上碎落的鏡片。
高溫讓鏡子溶解,逼得胎女尖叫,逃無可逃。
頂級異端的智力都是不差的,胎女察覺到了鬼母的意圖,放生大哭。她的哭聲喚出潛藏在電台大樓裡的鬼孩子,讓它們源源不斷爬出來,以液體身軀滅火。
鬼母冷冷一笑。她對這隻螞蟥的恨早就超過了對孩子的愛。那些胎女召喚出來用以滅火的鬼孩子,在她一念之下,又全部暴斃成火。
一個召喚,一個賜死。
無數死去的鬼孩子,用生命化為這長夜明火,焚燒整棟大樓。
碎落地上的鏡子終於融化的差不多了。
鬼母跟胎女一戰差不多折損了上萬個孩子。她輕輕喘氣,臉色扭曲,抬手優雅地摸了摸自己淡金色的長髮,一步一步朝落在角落裡的最後一麵鏡子走過去。
胎女現在隻能躲在這裡麵。
這隻吸血螞蟥終於要現出原形,被她掐死了。
最後的碎鏡就在葉笙腳邊。
葉笙低頭,跟鏡子裡惶恐絕望的胎女四目相對。胎女皮膚透明,像是被剝皮的嬰兒。她逃不出去,知道註定要死在這裡,和葉笙對視時,眼裡迸發出濃濃的恨意來。細小的黑眼珠裡是控訴,是殺意,是怨念。
明明她是死於自己的貪婪。
恨他乾什麼?
不過都已經是異端了,也不指望跟她講道理。
葉笙放下手裡的《夜航船》,抬眸漠然看著這一切。
他這一路走來,每次和異端對抗都是單打獨鬥,用命和用血來賭一線生機。陰山列車,情人湖,洛湖公館,舊體藝館。可以說麵對這種情況,葉笙早就習慣了。
鬼母殺掉胎女後,下一個殺的就是他。這是A+級的異端,他手裡隻有一枚B級子彈。
毫無勝算可言。
胎女哭了那麼久,聲音嘶啞。她手指碰上鏡子,指縫裡麵還有透明的璞,臉皺在一起,看起來無比委屈。然而委屈了一會兒後,她就又重新把目光陰惻惻看向了葉笙。葉笙跟她待一起那麼久了,怎麼讀不懂她的意思,妹妹這是死也要找一個墊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