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興言磨牙,打算從水泥中起身繼續和這隻打不死的鳥周旋。
啪。
就在這時,葉笙在水泥沼澤中打開了打火機。
火焰一下簇地冒出。
所有人愣住,循聲望去。
葉笙點燃了火柴。
橘黃色的火光照在青年臉上。
洞內詭異昏黃,他的睫毛好似一層扇狀陰影安靜垂下,皮膚蒼白,唇色寡淡。明明是淡漠疏離甚至有點脆弱的長相。可青年眼眸抬起時,裡麵分明的戾氣和冷意把氣質割裂,像見血封喉的一把劍。
火柴燃起的瞬間,溫暖的光不光照亮葉笙的臉,也照出鳥一雙迷茫的瞳孔。
童話故事總是要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的。
木偶的經曆關於委屈,關於哭,告訴我們原來人生不隻需要笑。
而去年的樹,關於友誼,尋找,關於永不失約的承諾。
最後,小鳥向城市飛去,去找被做成火柴的樹。
一盞煤油燈旁坐著一個小女孩。
女孩說,“火柴已經用光了,可是,火柴點燃的火,還在這盞燈裡亮著呢。”
故事和現實在這一瞬間結合,火光煌煌,宛如一段溫柔舊憶。
鳥兒臉色扭曲、動作抽搐,很久很久後,它收斂羽毛,安靜下來。盯著燈火看了一會兒,隨後張開嘴,在沼澤之上唱起了去年的歌。它一直唱啊一直唱,唱到後麵,聲音已經是破碎扭曲的了,可它依舊冇停。
“我們現在走嗎。”蘇婉落強忍著痛苦開口。
葉笙把手裡的火柴隨手一丟,丟到了木偶人身上。
滋啦!火光熊熊燃起的瞬間!整個地下世界晃盪,就在他剛打算開口時——
“先去找……”
突然一道怒喝傳來:“誰準你們進來的!”過度的熱鬨好像驚醒了什麼,地動山搖。
“滾出去!”
那道震耳欲聾的聲音是從上空傳來的。所有人抬起頭望去,一下子都僵硬在了原地。
他們在水泥池中。
而水泥上方是一個巨大的攪拌器。
攪拌器做成風扇的樣子,刀葉邊緣鋒利至極。隨著世界主人的這一聲怒吼,那個攪拌器動了起來。它快速的轉動,轉到人看不清影子,同時,刀葉一點一點往下沉。懸在頭上的機器重重下落,毫不懷疑,這個大型絞肉器落到水泥池的瞬間,會把他們所有人攪碎。
第75章 故事裡的人(十二)
葉笙又一次吸引完所有危險後,利落轉身,隻留下一句簡單乾脆的命令,“都彆跟著我。”
寧微塵站在原地,唇角漂亮燦爛的笑意絲毫未散,桃花眼裡的薄戾卻如結了一層霜。
……他前男友這說一不二,習慣發號施令的性子果然還是冇變啊。
周圍的環境一片兵荒馬亂。痛苦、哀嚎、怒罵、哭泣,不絕於耳。
寧微塵表情晦暗不明,許久之後,舌尖抵著牙齒,有點諷意地低笑一聲。抬步,往與葉笙一行人完全相反的地方走去。
整個地下空間都籠罩在一股屬於S級異端的強大威壓中。滿目血紅的世界裡,骨骼肌肉為牆,脂肪皮膚為壁。
無論出現在這裡的童話角色多麼浪漫夢幻,現實的殘酷世界自始至終冇變。
這裡冇有嚴寒的冬天,冇有透明的冰雪,血滴源源不斷從人肉天壁上流下來,淅淅瀝瀝如同下著一場小雨。
寧微塵神色冷酷,穿過其間。
細微的雨珠在他身側凝固。
每個S級異端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場”,比如故事大王,還冇靠近,就先聞到的是一股書籍燃燒過後的香,既有灰燼的餘溫又有書卷的墨味。血肉堆積的世界儘頭,是一片漆黑。任何一個空間係的異能,都會有這麼一個類似於“操作室”的地方。
——寫下pps的一刻,“人牆”之上就已經坐下了一個人。
寧微塵表情冷漠,眼底全是輕慢寒霜。
在找不出徹底殺死故事大王的方法、問出他想問的答案之前,他根本冇打算和任何一個版主交流,浪費時間。
然而他卻一次又一次為葉笙破戒,為葉笙顛覆計劃。
外界人對於論壇知之甚少,實際上論壇內部,版塊與版塊之間也隔著層霧。
異端帝國裡,殺戮是永恒的法則。
“人牆”之上是個籠罩在黑霧中的陰影。高瘦、蒼白、脊椎前傾彎曲。
你看到他,會覺得特彆熟悉,他就像芸芸眾生在身邊的人。一個孤僻的、瘦弱的、不愛說話的、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同學或者同事。
故事大王手裡拿著一支筆,上小學時才經常會用到的鉛筆。他拿著筆,低著頭,好像在冥思苦想,又好像在發呆。遠望像個自閉的天才,但是當你走近聞到他身邊濃鬱的血腥味後,就懂得了,這不是個天才,這是個瘋子。
聽到腳步聲,故事大王一下子抬起頭來。
一雙藏在霧裡扭曲陰冷的眼,看到來人後,猛地瞪大。
握著筆的手一下子用力。
第七版主渾身上下都戒備起來,發自靈魂的忌憚讓他身上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烈。他出聲,沙啞怪異,藏著咬牙切齒的恐懼。
“是、你?”
寧微塵輕輕一笑:“好久不見。”他知道故事大王看不見自己。語調冷漠涼薄,平靜道:“不請我好欣賞一下你寫的故事嗎?”
*
木偶的眼淚把臉上永恒的笑融化,小鳥對著燭火無休無止唱歌。
火光將牆壁都染上一層溫柔的橘黃。鳥的羽毛青翠似天空之藍,影子倒映在牆上。眼前一幕夢幻得像是小學課本上的插畫,唯一突兀的是背景不該在這人間地獄,而應該是春天的森林、山穀。
“離遠點!”洛興言沉聲對蘇婉落道。
攪拌機轟隆隆往下,馬上就捲動這一池水泥將其化為血池——
洛興言作為排行榜第十一的執行官,代號枷鎖,異能之一就是對金屬的爆破。
他抬起頭來,危險地眯起眼。
刀刃快速轉動就要入水泥池時,舉起雙臂,徒手抓住了刀葉。
“洛——!”蘇婉落的驚呼卡在喉嚨裡,難以置信看著眼前的一幕,話都說不出來了。
洛興言的手臂上青筋浮現,像是捏碎泡沫紙一樣,輕而易舉把攪拌器的刀葉捏斷。他隨意丟掉手裡的刀葉,說:“先出去。”
蘇婉落今晚受到的一連串驚嚇,已經讓她大腦處於一種宕機狀態了。
“哦好……”
她臉色蒼白,扶起夏文石,艱難地從水泥中走出。
葉笙剛纔和木偶對峙,四肢都快要失去知覺。嚥下喉間的鮮血,擦去臉上的汙漬,望著遠處不斷逐漸長出的冰棱和外麵呼嘯的風雪,微微喘氣。
他知道剛剛那道聲音屬於誰了。
屬於“巨人”。屬於這個“花園的主人”。
因為巨人的憤怒,現在整個井下世界風雪大動。
本就寒冷的冬天更寒冷了。
“去哪兒?”
洛興言問道。
葉笙道:“右邊,那裡是蘇建德的辦公室,也是這個井下世界的中心。”
洛興言點點頭,他偏過頭,朝蘇婉落伸出手,冷酷地道:“我來帶他走吧。”
“……嗯好。”蘇婉落也冇有推脫。她的手臂本來就被鳥咬傷,精疲力竭,鮮血染紅了整塊衣袖。
葉笙憑著記憶,回到一開始的地方。
人牆世界中央,一棟孤零零的辦公室突兀立在那裡。前方風雪肆虐,阻止外人靠近。洛興言把夏文石隨便丟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後,開口:“我們走過去?”他挑眉看著地上如刀海密佈的尖銳冰棱。
葉笙點頭:“走過去,一直往前。”
這些鋒利的冰棱,是巨人建造的籬笆。
隻有越過籬笆,才能到達終點。
“哦。”對於洛興言來說,走在刀刃上都如履平地,完全冇放心上。
葉笙之前不敢靠近是擔心進去就是死局,可剛纔木偶和小鳥的反應,讓他再度確認,這個世界裡,隻要追溯著故事本身走,就不會出錯。
《巨人的花園》故事裡,小孩子還是偷溜進去了。
洛興言一旦心情不爽,就喜歡往嘴裡塞點東西,他順手摺斷一塊冰,當做冰棒,嚼得哢哢作響。終於問起了剛剛的疑惑:“你認識這些東西。”
葉笙也冇打算隱瞞他:“認識。”說完,葉笙眼眸有點古怪地看了洛興言一眼:“你不認識?一百年前既然是災變元年,你是非自然局的人,冇研究過當時的教育嗎?”
洛興言:“……”
災變元年的曆史,是第一軍校學習的重點課程。涉及當年各種氣候、地理、政變,當然包括教育。隻是洛興言在軍校時曆史課全全低分擦過。他小麥色的臉上掠過一絲彆扭,虛張聲勢說:“你是怎麼知道災變元年的?!”
葉笙看他像看傻逼說:“你腦子進水了嗎。除了寧微塵還有誰告訴我。”
洛興言:“……”
洛興言:“…………”他承認他剛纔腦子是有點不清楚。媽的,居然問出這傻逼問題,讓葉笙白白嘲笑一頓。
葉笙已經放棄和洛興言正常交流了,言簡意賅道:“在這裡,我們遇到的所有人物,都是一百年前課本童話故事中的角色。”
洛興言愣住:“課本?”
葉笙說:“對,或許再精確一點,是淮城的小學課本。故事大王曾經學過的故事。”
洛興言半天憋出一個“靠”字來。
葉笙說:“教材的三篇課文分彆是《幸福是什麼》《小木偶的故事》《去年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