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視線從孫遊身上移開,掠過遠處高低錯落的仿古建築群,彷彿被房簷上停落的飛鳥吸引了一般瞥了一眼,神情自然地和劉哥打趣。
「好了劉哥,不用翻了。說了等會試文戲,不用吊威亞的。」
「那哪行?」
劉哥嘟囔著,左顧右盼,見周圍人都大呼小叫地圍著李銘打轉,他壓低了聲音湊到陳默耳邊。
「我跟你說,這角色八九不離十就是你的了。你注意點,這李銘毛病不少,千萬別在劇組和他起衝突!」
「放心吧劉哥,我明白。」陳默嘴上答應,心裡回憶著剛剛不經意掠過高樓時看到的那抹龐然黑氣。
還有高手。
樓上那團黑氣的規模,恐怕比田蕊和蘇婉加起來還要大。
那黑氣並不是靜止的狀態,而是在緩慢地、優雅地翻湧著,帶著一種居高臨下、漠然俯瞰的威壓。
黑氣中央,隱約勾勒出一個窈窕修長的女性輪廓,肩頭上停著一隻分辨不出的鳥類形狀。
那是什麼人?
陳默麵無表情地思索著。
難道剛剛李銘是她救的?這種隨手救人的習慣,倒是和田蕊很像。
和田蕊一路的?
陳默想到蘇婉剛纔倉促離開的背影。
可以猜測,那人和蘇婉肯定不是一夥的,甚至似乎還讓蘇婉有些忌憚。
「不好意思陳老師……」
小張喘著氣的聲音由遠及近。
陳默快速收斂心神,將所有的驚疑壓入心底,抬起頭,神情溫和。
「怎麼了小張姐,別著急。」
剛在李銘那被不分青紅皂白罵一頓,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話,小張心裡感動得簡直要嗚嗚直哭。
「陳老師,今天情況突然,試戲應該要延後了,那邊……」小張朝身後努努嘴,「接二連三出現問題,估計要停工檢查。」
陳默順著她的話抬眼看去。
劇組雞飛狗跳的這一段時間裡,救護人員已經趕到了。
李銘躺在氣墊上哭天搶地,醫護人員無論碰到他哪裡都能爆發出一聲驚天鬼嚎。
「這……」
醫護人員抬頭尷尬地看向一旁李銘的經紀人。
經紀人擦著額頭的汗,熟練地跪到李銘旁邊,聲音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祖宗,咱先上擔架,啊,咱們到醫院去好好檢查。在這兒再躺一會萬一錯過最佳治療時間怎麼辦?咱天生麗質花容月貌的,可不能被這麼毀了啊!」
周圍一圈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哥們你滑跪得也太熟練了吧?不是說大清已經亡了嗎,怎麼還有殘留的封建餘孽啊。
確實得快點送醫院了,不然弄不好待會兒自己都好了……
不就是驚嚇過度和幾處軟組織挫傷嗎?
至於嗎?
李銘聽到「毀容」才終於收斂了一些,但依舊不依不饒。被擔架抬上救護車之前,丟下一句帶著哭腔的狠話。
「這破戲我不拍了!你們都給我等著!」
荀導的臉色黑如鍋底,強壓著火氣指揮現場。
「都別慌!王副導,帶人封鎖這片區域,任何人不許亂動!安全組,馬上給我查!一寸一寸地查!威亞組的人呢?全部留下!調取所有相關監控!」
現場瀰漫著一種壓抑而緊繃的氣氛。
工作人員們竊竊私語,看向那根斷裂鋼絲的眼神充滿了後怕。
所有在場人員都被盤問了一番,陳默也不例外。
他配合著王副導的詢問,省略關於黑氣和孫遊小動作的部分,簡單陳述了自己當時的位置和所見所聞。
「……我聽到尖叫抬頭的時候,李銘已經掉下來了。」
他語氣平靜,神情帶著適度的驚愕與後怕,與周圍其他人的惶然並無二致。
王連海點點頭,出言安慰了兩句。
「小陳啊,別太擔心。發生這種事兒,這批設備肯定都會換掉的。唉,跟組這麼多年了,也就出這麼一回事兒……」
陳默臉上故意作出的惶恐淡了幾分,彷彿被安慰到了。
「謝謝王導,忙前忙後的,您也辛苦了。希望人冇事就好。」
看看看看,這纔是好孩子啊……
王連海心中感嘆著,朝陳默揮揮手。
「行,今天也是麻煩你白跑一趟了。試戲咱們改天再試,等會可以在劇組裡逛逛看看光景。我這會手上還有活,就先走了。」
「您去忙就行了王導,我自己逛逛就行。」
陳默應聲,目送王連海離開。但他的餘光,始終鎖在角落的孫遊身上。
孫遊在李銘被抬走後,就恢復了那副沉默的樣子,坐在角落的陰影裡,事不關己地低頭玩手機。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依舊在不規則地輕微顫抖,偶爾抬頭掃視現場時,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未能如願的沉鬱,身上的黑氣如火焰般跳動著。
娛樂圈真亂,換個番位就痛下殺手啊……
陳默心中感嘆。
他幾乎可以斷定,威亞斷裂絕非意外。那股附在斷口處的陰冷黑氣,與孫遊身上躁動的氣息如出一轍。
……
導演臨時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冇一會兒,副導演王連海皺著眉頭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個平板,對導演荀寬搖了搖頭。
「監控上顯示,從李銘上威亞到出事,鏡頭裡繩子看起來都是完好的,冇有人為破壞的痕跡。安全組初步判斷,可能是繩索內部纖維老化或損傷,承重到極限後突然崩斷了。」
「老化?我們使用前已經嚴格檢查過了!」一旁的威亞組長急聲辯解。
「檢查也可能有疏漏!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荀導的聲音疲憊又惱火。
「對外統一口徑,就是道具安全檢查疏漏,意外事故!劇組暫時停工兩天,全麵排查所有安全隱患,安撫好李銘那邊……還有,通知所有人,管好自己的嘴!」
停工的訊息很快傳達了下來,工作人員開始有序收拾現場,議論聲嗡嗡不絕。
陳默跟著劉哥往休息區走,忽然看見一個戴著棒球帽、掛著臨時工作牌、穿著運動裝的嬌小身影,捧著一堆器械和道具在人群中略顯忙碌地穿梭。
除了她自己懷裡的,她似乎對每個人手裡忙活的東西都很好奇,時不時湊過去搭個話聊上兩句,目光銳利地掃過來來往往的每個人。
尤其是孫遊之前所在的休息區,以及威亞設備的存放點。
儘管她換了裝束,帽簷壓得很低,但那種努力想要表現得專業、實則透著一股繃緊的認真勁兒,以及那熟悉的、略顯活躍的黑氣輪廓……
田蕊?
陳默微一挑眉。
掛了個工作證,幕後轉檯前了?
她冇走啊,看這樣子,是接到新指令了?難道是調查事故原因?
陳默心中默默盤算著。
這麼樂於助人主張正義的做派,田蕊背後的組織,要麼是官方,要麼和官方脫不開關係。很顯然,他們現在也在懷疑這不是一起普通事故,而是參與詭異遊戲的玩家所為。
他們的目標從暗中觀察自己,轉向了現身排查潛伏在劇組中危險分子。
這倒是個機會……
他狀似無意地朝道具箱的方向走去,那裡恰好是田蕊懷中道具的存放點。
田蕊捧著懷中的道具慢慢往道具箱這邊挪,眼神卻警惕地飄向不遠處幾個聚在一起抽菸、神色各異的武行演員。
陳默計算著步幅和時機,在走到田蕊側後方時,腳下似乎被散落的一截電纜輕輕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不經意撞到了田蕊側肩膀。
「啊!」
田蕊低呼一聲,反應極快地伸手去撈被撞掉的小彩燈,陳默同步伸手,試圖幫忙撿起。
兩人的手指幾乎同時觸碰到那一串五顏六色的小彩燈上。
田蕊觸電般縮回手,抬頭,帽簷下露出一雙圓睜的、帶著驚愕和一絲慌亂的眼睛。儘管戴著口罩,但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陳默認得。
果然是你。
此前一切假設此刻都被蓋章定論。
陳默正準備開口打聲招呼。
「完了完了,不好了!!!」
影視城外部通道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和驚恐的呼喊。
一個劇組工作人員臉色慘白,連滾爬爬地衝嚮導演棚屋,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調。
「不好了!荀導!王導!出事了!李銘,李銘在酒店房間裡……出事了!」
「尼瑪的,冇完了是吧!他又要鬨什麼麼蛾子?」
王導不耐煩的豁然抬頭,一旁荀導的臉色也不好看。
工作人員滿臉焦急:「不是……導演,李銘他、他人……人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