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女斬仙錄 085

夢境（下）

“什麼問題？”

“姐姐一個人到星月城來不是來投奔親戚的吧？”說著，鐘婉環顧四周，又將玉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姐姐剛來客棧安置，但房內又無多餘行李。而且姐姐打扮利落，銀錢雖多，頭上卻隻戴一支木簪，不像是尋常女子。姐姐是修士還是江湖女子？”

玉韶心中思索著前些日子在華春堂聽到的關於鐘婉的傳聞，試探笑道：“我家裡是開木匠鋪子的，這次過來是有一筆生意要談。出門在外，來去匆匆，行李過重反倒是累贅。”

“姐姐可以一個人出門談生意？”這話一下子抓住了鐘婉的注意，她試探著問，“姐姐家裡為何不讓姐姐的兄弟出來？”

“我家裡隻有我和我妹妹兩個，我妹妹身體不好，這種出遠門的差事自然就落在我身上了，”玉韶笑道，“以後家裡的鋪子還得靠我撐著呢。”

鐘婉聽了，還要再問，旁邊的阿春卻是等的不耐煩，催促道：“小姐，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掌櫃的要罵我了。”

玉韶聽了，隻得將二人送出門去。

客棧大堂裡人來人往，掌櫃在櫃檯後麵將算盤珠子撥的劈裡啪啦作響，而掌櫃娘子則端著茶盤於後廚於前廳之間來回穿梭。鐘婉腳步慢了下來，在客棧門外停住，回過頭沉默地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小姐，快走了，”阿春見了，隻得停下來耐著性子催促，“老爺要是知道你不聽話，回去之後該不讓你出門了。”

鐘婉卻仍舊站著，隻是眼眸漸漸暗了下去。

玉韶聞聲回頭，恰與鐘婉的目光撞上。後者的眼眸一下子彎起，裡麵像是盛滿了細碎的陽光。

“姐姐，明天我還能過來找你玩嗎？”她高聲問道。

刹那間，客棧裡眾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當然可以。”

於是之後的幾天，隻要鋪子裡不忙，鐘婉都會悄悄跑過來找玉韶。有時候她會問玉韶一些關於她家木匠鋪子的事情。有時候則什麼也不說，隻是靜靜地望著她，然後就揮揮手跑回自家藥鋪幫忙。

玉韶也不著急，耐心地回答著她的各種問題，每天也都會抽出一些時間去城裡的木匠鋪子裡轉悠，就好像是真的來談生意的模樣。

但她知道，這樣平靜的日子並不會長久。這是一個令鐘婉感到痛苦的夢。痛苦就像是海裡的水，而忍受痛苦的人則像是一塊小小的海綿，無論海綿再大，也終會有吸滿了水再也吸不了的一天。

終於，在一個陰雨連綿的黃昏，玉韶剛剛換下濕了的衣衫，就聽到熟悉的敲門聲。

“姐姐，你在嗎？我是小婉。”

“吱呀——”，門開了，玉韶見到一個渾身濕漉漉的鐘婉。小姑娘一下子撲到她懷裡，並不說話。玉韶感覺到了什麼，把她扶好，不出意外看見了一張佈滿淚水的臉。

“這是怎麼了？”玉韶掏出手帕擦了擦她的眼淚，“誰欺負我家小婉了？”

“……我和我爹吵架了。”

上午鐘婉依舊像往常一樣到藥鋪裡幫忙，隻是藥櫃裡一樣要緊的藥才忽然用完了。鐘婉想起家裡剛好有曬好的，趕回去拿，卻發現父親在同堂叔談論過繼他的小兒子的事。

“我見過那個堂弟，”鐘婉不屑的撇嘴，“明明比我小不了幾歲，成日裡就會找人鬥蛐蛐，連《三字經》都背不下來。”

但這個不成器的堂弟以後很可能就要繼承她家藥鋪。而她明明辨草藥、看賬本都做得很好，她爹卻怎麼都不願意讓她來管理藥鋪。

“他總是說我是女孩子，又冇有靈根，外麵危險，經商不方便，”鐘婉說著說著又掉下眼淚，“我知道他擔心我，可姐姐你不是就一個人到星月城來談生意了嗎？”

玉韶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冇有靈根、卻偏偏不肯放棄的妹妹。從前她總以為她是固執天真，但從未想過冇有靈根又體弱多病，她活得多麼艱難。

她冇有辦法像她一樣繼承爹孃的木匠鋪子，也冇有辦法踏上修仙之途，甚至連外出都受到病痛的限製。

“我想試試，找到一種冇有靈根也能修煉的方法，”忽然，玉韶記起妹妹說過的一句話，她說話的時候眼眸裡閃爍著光，“嘗試過了，就算失敗也冇什麼好遺憾的了。”

窗外細雨滴滴答答，昏黃的暮光照在牆壁上，似有若無的潮氣掛滿了整麵牆。

鐘婉已經用帕子擦乾了眼淚，從激動的情緒裡清醒過來，有些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姐姐，給你添麻煩了。”

玉韶還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有人敲敲門。玉韶開了門，卻見鐘啟賢站在門外。

“玉姑娘，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跟我吵了一架就跑出了家門，”他抱歉地笑笑，“要不是藥鋪掌櫃說她可能會來你這兒，我估計得滿大街地去找。”

說著他向玉韶身後的鐘婉招手：“來，小婉，快過來。”

鐘婉猶豫片刻，慢吞吞朝他走了過去。鐘啟賢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歎了口氣：“小婉，對不起，今天是爹不好，”鐘婉抬起頭望著他，他卻移開和她對視的目光，隻道，“來，天晚了，跟爹回去吧。”

鐘婉回過頭看了玉韶一眼，後者點點頭，鐘婉和她父親消失在樓下昏暗的雨幕裡。

房簷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滿街燈火一盞盞暗了下去。夜色已深，細雨已停，似乎一切都歸於平靜。然而天空中陰雲厚積，冷風颯颯，風波不過暫時平息。

次日，玉韶等了一天，鐘婉卻冇有過來。她去找藥鋪掌櫃問了，才知道昨日回去之後鐘婉又和她父親吵了一架，發了高熱病倒了。

“哎，作孽啊，”掌櫃的搖頭歎息，“要我說這藥鋪合該小婉來接班兒，不過老爺死活就是不同意。玉姑娘，你和小婉關係好，去看看她吧。就算什麼都不說，她看到你也會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