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
月影黯淡,不斷搖晃的葉影裡透出一點微光,兩道人影落在地上。
“大人,”祁曼冬摘下頭上的兜帽,“大人交代的事,我已經都做好了。”
“哦?這麼快?她就冇有懷疑什麼?”
“暫時冇有,”祁曼冬笑道,“這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那麼多,她碰到我,也算不得什麼稀奇事兒。
“再加上大人之前在清樂鎮收集到的訊息,還有我們宗門裡那兩個蠢貨的‘幫忙’,她哪裡有功夫懷疑我?”
“哼,我勸你彆掉以輕心,”黑鬥篷冷笑,“玉韶狡猾,我在她手裡吃過不少虧,這次,你給我小心行事。要是事情弄砸了,你要的東西,免談!”
“是,大人,曼冬知道,”祁曼冬垂首道,眼睛卻輕輕一抬,在黑鬥篷身上一掃,“大人,那東西……”
“急什麼?等到最後一輪比試結束了,我自然會給你。”
祁曼冬忙笑:“大人,我是說最後一輪你要我放在她身上的東西。”
“先不急,等到你從這裡出去了,我會讓人給你的,”黑鬥篷衣袖一揮,帶出一道冷風,“這一次,我定要她有來無回!”
瞬間,飛沙走石,祁曼冬抬起衣袖擋住自己的眼睛。塵沙落定,她放下袖子,眼前密林裡空無一人。
要不是地上的泥土裡還有兩道痕跡很淡的腳印,她幾乎以為剛纔的事情是自己的臆想。
“……有來無回嗎?”
她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被風聲掩蓋。
……
另一邊,風把地上燒捲了的葉子吹的地亂滾,一直滾到玉韶的腳邊。
“羅道友,你要和我談什麼合作?”
“我希望你幫我脫離吹雪劍宗,”羅虞靈道,“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一個提醒,以及答應你任何一個要求。
“小心祁曼冬。”
玉韶頓了頓:“羅道友何出此言?”
“我們三個之間不是你看到的那種關係,”羅虞靈道,“說起來,比起章立軒,我原本更應該站在祁曼冬那一邊,畢竟我們都是受害者,有一樣的經曆和遭遇。”
在羅虞靈口中,玉韶聽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吹雪劍宗的掌門和掌門夫人經常收留無依無靠的孤兒,如果有靈根又天分不錯,還能直接拜入宗門,成為掌門弟子。
八年前,羅虞靈在一眾被掌門收養的孤兒中脫穎而出,成為掌門的親傳弟子,也是門派裡最小的小師妹。
“但是,自從正式拜入宗門之後,我卻感覺自己修煉的速度、對靈氣的感知變得越來越差。而這個時候,章立軒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和祁曼冬大吵了一架,轉而開始騷擾我。”
羅虞靈懷疑事有蹊蹺,就一點點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惡毒狐狸精的樣子,時常在章立軒和祁曼冬之間挑撥離間,好取信於章立軒。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掌門和掌門夫人不會對你心生不滿嗎?畢竟他們兩個之前可是訂了婚的。這樣一來,你的調查難度就會增加。”
羅虞靈笑著搖搖頭:“冇有,恰恰相反,他們對我更好了。
“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態度,我可以確定,我的修煉速度變慢,反應越發遲鈍,肯定和這一對‘好心’的掌門和掌門夫人有關。”
其實,從第一次踏進吹雪劍宗開始,她就察覺到了許多不對勁的地方,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為了不用再忍饑捱餓,她忍著心裡怪異的感覺待了下來。
也正是因為一直記得這種怪異的感覺,她冇有像其他被收留的孤兒一樣對掌門和掌門夫人感恩戴德,視他們為再生父母。
“可能是小時候討飯留下的本能。”
提起自己的出身,她冇有半點不自在,臉上反而露出有些懷唸的神色。
“很多有錢的富戶都會給難民和乞丐施粥,為自己積德,有些是真的心善,有些卻是麵慈心苦。心腸再狠些的,甚至會把針尖混在給我們的粥裡,以看我們狼吞虎嚥喝完痛的滿地打滾為樂趣。
“曾經,有一個和我一起討飯的朋友就是吃了一個看著麵善的少爺的東西,痛的慘叫了兩個時辰才斷了氣。我因為感覺奇怪冇有吃,撿了條命。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對待一切事情都很小心,也格外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覺。”
但在拜入吹雪劍宗一事上,她屈從於了果腹的本能。
這也是她最後悔的一件事。
“我在章立軒身上留了一些特製的香粉,通過‘尋香術’,我發現他每月初一都要去後山半山腰的一間草廬。我悄悄去過那兒,但那裡有一個法陣,可以記下出入者的靈力氣息。
“我找了足足一年的時間,才終於在黑市買到了一樣可以完全遮蓋靈力氣息的法器。”
藉著這件法器,羅虞靈順利潛入,撞破了一件讓她怎麼也冇有想到的事。
“他們在給我們這些‘親傳弟子’的辟穀丹裡加了幾味藥,又以這種藥和我們的血為引子,通過一種禁術,用我們的天分彌補他們兒子的先天不足之症。”
玉韶把前前後後的事聯絡起來一想:“祁曼冬也知道這件事,並且做類似事情的不止吹雪劍宗,掌門和掌門夫人上頭還有其他大人物。”
“玉道友怎麼知道?”
玉韶不答,隻繼續道:“祁曼冬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不僅冇有說出來,反而還和掌門上頭的大人物勾結在了一起。
“而你,因為某種機緣巧合知道了這件事。祁曼冬現在很可能在懷疑你,你急需一個靠山,所以你才找我‘合作’。”
“玉道友聰慧,”羅虞靈佩服,“隻要玉道友答應幫我,保我一命,我可以幫玉道友做任何事情。”
話音未落,“哢嚓——哢嚓——”,枯葉破碎,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很輕的腳步聲。
羅虞靈心中一驚,還冇來得及反應,“噗呲”一下子,她肩膀上傳來一陣劇痛,一柄長刀直直穿透她的肩膀!
鮮血濺到她臉上,羅虞靈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玉道友,你……”
“你挑撥離間,圖謀不軌,”玉韶猛地把刀一抽,冷聲道,“現在,我就送你出局!”
隨著她抽刀的動作,羅虞靈往前一個踉蹌。湊近了,她纔看清她的口型。
她說的是:
我答應你。
羅虞靈終於鬆了口氣,身子往前一撲,腰牌靈力閃過,她消失在了密林裡。
林子裡的篝火又燃了起來,暖烘烘的火光映著二人的側臉,空氣裡隻有樹枝燃燒時候發出的輕微的“劈啪劈啪”的聲音。
祁曼冬往火堆裡添了些柴,終於忍不住開口:“姐姐,剛纔小師妹來找你做什麼?她剛剛被你送出局了,你們之間是發生什麼了嗎?”
玉韶聞言,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眨巴著一雙眼睛,微微歪著頭,語氣小心翼翼。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一半明一半暗。
不像。
模仿果然就是模仿。
“冇什麼,”玉韶歎了口氣,“她跑過來說了一大堆胡話,想要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後來我不耐煩了,就給了她一刀,送她出局。”
“小師妹一向喜歡這樣,”祁曼冬也跟著歎氣,“說起來,她剛拜入宗門的時候我還挺喜歡她的,她的性子也不是現在這樣。後來,不知怎麼的就……”
和羅虞靈剛纔說的話對的上。
隻是……
“人都是會變的,”玉韶拍拍她的肩膀安慰,“有的人,比如曼冬你,選擇刻苦練劍。還有的人,為了輕鬆些,於是想方設法走捷徑。但是真要算起來,為走捷徑花的功夫有時候甚至遠比紮實苦練來的多。
“曼冬,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嗯,”祁曼冬聽了,點點頭,露出感動的神色,她把頭靠在玉韶肩膀上,“姐姐,你真好。”
玉韶任由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掃過她臉上的神色,往火堆裡添了些枯枝。
“說起來,剛纔你小師妹好像跟我說她想拜入玄門,我總感覺聽著有些奇怪。”
她聲音很輕,像是不經意間的隨口提及。
祁曼冬心裡卻是一顫。
羅虞靈她果然知道了?
她微微抬起頭:“小師妹……她還說了什麼?”
“好像就這個,”玉韶想了想道,“她說的亂七八糟的,我也記不太清了。
“我瞧她今天白天的時候還和你大師兄你儂我儂的,晚上不會是吵架了吧?”
“或許吧……”
祁曼冬隨口敷衍。
她慢慢垂下眼睛,蓋住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狠戾。
羅虞靈,必須死!
篝火燃了一整夜。
次日早晨,兩人拍拍身上的塵土,啟程去尋找新的妖獸。
“這一輪比試一共持續兩天,到今天傍晚酉時就會統一計算積分,”祁曼冬道,“現在小師妹已經出局了,隻要傍晚之前想辦法讓大師兄出局,我和姐姐組成一隊,我們的積分就有七十。”
“但是按照往年入圍最後一輪比試的情況來看,積分隻有在九十以上纔算穩妥。”玉韶補充。
“姐姐有什麼想打妖獸嗎?”
“這附近過分安靜,應該會有一隻比較大的妖獸,”玉韶笑道,“我們就打它。”
青青溪畔,一株垂柳垂下千萬根柳枝,隨風搖擺,在溪麵劃出陣陣波紋。日光傾落,波光粼粼。
本該是一派清新自然之景,周圍卻寂靜得有些古怪,空中甚至連一隻飛過的蚊蟲也冇有。
“姐姐,你……”
“等等。”
祁曼冬剛要走近,就給玉韶拉住衣袖。她不解地轉頭看去,隻見玉韶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咻”地一下子擲過去。
石子還未觸及地麵,“唰”地一下子,一道殘影閃過。石子消失不見。
“姐姐,這……”
“這種妖獸喚作‘千樹柳’,遠看之下並無異常,可一旦走近,就會被柳枝捲起。妖獸認為不能吃的,比如方纔那石頭,很快就會被擲出去。”
話音未落,剛纔那顆石子原路返回,玉韶側身一閃,堪堪避過,身後的樹乾上留下了一個淺坑。
“但如果妖獸認為能當食物,就會被柳枝捲起來,一點點勒死,再從樹乾最頂端塞進去吃掉。”
祁曼冬吞了吞口水:“那……姐姐,我們還打這妖獸嗎?”
“當然要打,‘千樹柳’可是六階妖獸,殺了它能得三十積分,足夠我們進入最後一輪比試了。”
“可是……”
這柳枝看著柔軟纖細,但速度卻是極快,她擔心一旦被纏上,恐怕辦事處的人還冇來得及出手,她就死於非命了。
“不必擔心,”玉韶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千樹柳’雖然速度快、樹皮厚,柳葉可以遠程攻擊,但是它怕火,隻要能讓它燒起來,就能徹底殺死它。”
話音剛落,玉韶攤開手掌,手心浮現出兩股藍色靈氣,在她掌中慢慢凝成一副弓箭。
她挽弓搭箭,羽箭尾端火焰燃起,隨風顫動。玉韶眯起一隻眼睛,瞄準,手指一鬆,弓弦一顫!三支羽箭破空而去!
“咻咻咻——”
箭簇還未刺入樹乾,幾道殘影“唰唰”閃過,卷著羽箭提在空中。後麵,千萬根柳枝慢慢浮起,不斷扭動,所有柳枝尖端都指向她們二人所在之處。
“它好像生氣了……”
“嗖嗖——”
柳枝往上一翻,用力一甩,三支羽箭原路折回,直直往二人麵門襲來!
玉韶拽著祁曼冬,往下一躲,羽箭貼著二人頭皮飛入身後密林!緊接著,數道柳葉化成刀片飛來!
“錚錚——”
玉韶拔刀而出,長刀舞得飛快,幾乎閃成一麵銀色屏障,柳葉刀片如綠雨濺落一地。
提到格擋的同時,她分心留意旁邊的祁曼冬,隻見她力不從心,麵頰上被劃出幾道血痕。
果然如此。
羅虞靈說的是真的。
反應遲鈍,這應該是吹雪劍宗那些“辟穀丹”的副作用。
“千樹柳”是玉韶為試探祁曼冬刻意選的。畢竟,隻有在萬分凶險的時候,一個人的秉性纔會暴露無遺,而信任與猜忌也會在同一時刻徹底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