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兔
霧氣繚繞,水色清碧。還冇走近寒潭,一股刺骨的冷意就撲麵而來,直淬入人的骨縫。
從崖底離開之後,玉韶就直奔寒潭。
之前祝禕和趙輝說過,凡是來參加比賽的修士,都會經過寒潭。如果能在這裡提前設伏,守株待兔,可以說是事半功倍。
“吼——”,腳步靠近,水波突然震顫起來,一道黑影高高躍起,掀起一片一人半高的巨浪!
玉韶心中一驚,腳步頓在原地,急忙壓低身子藏在一棵古樹後麵。
她看見,浪花落儘,一條巨大的黑蛟伏在岸邊,金色的豎瞳幾乎有一隻手掌那麼大,獠牙尖利如針,巨大的長尾不斷擺動,把旁邊幾塊巨石打成碎片。
如果被它抽到……即便不死,也要送掉半條命。
“叮呤——”,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黑蛟的脖子上套著一根有半隻手掌那麼寬的鐵鏈,鐵鏈尾端直直冇入潭底。任由那黑蛟如何奮力掙紮,鐵鏈也不曾鬆動半點。
玉韶靜靜躲在樹後放輕呼吸,四周無人經過,十分安靜。黑蛟見了,慢慢擺動尾巴,再次沉入潭底。
風吹過,水麵微皺,潭麵又恢複了平靜。
黑蛟算得上是這次比試中的七階妖獸,表麵鱗片水火不侵、刀槍不入,尋常法術根本不可能對它生效。再加上他的長尾、尖牙與十分敏銳的嗅覺,幾乎不可能有人近它的身。
按理說,這樣的妖獸,參加比試的修士該繞著走纔是。但是一旦殺死黑蛟,就能獲得五十積分,足夠一個墊底的小組翻盤。所以每次大比都會有修士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試圖越級挑戰。
畢竟,一旦危及到性命,就會被強製彈出比試。
“師兄~”
不遠處忽然傳來落葉碎裂的聲音,玉韶身形一閃,急忙藏到樹上。透過樹葉枝椏的縫隙,她看見東麵走來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女修梳著雙丫髻,兩邊各戴了一朵粉色珠花,底下垂著幾道珍珠流蘇,瞧著不像是來參加比試,倒像是來遊山玩水的。
“師兄,你說要是我們這次大比進不了最後一輪,師尊會不會怪我呀?畢竟我修為最低,拖了你的後腿。”
語氣低落,聽著很是自責。但她的手緊緊挽著旁邊那男修的胳膊,整個身子恨不能靠了上去。
玉韶見了,搖搖頭。幾乎每個門派都有這樣不靠正道修煉的,男女都有。她抱著懷裡的長刀,坐在樹枝上,打算等他們過去再佈置陷阱。
“不會的,”那男修倒很是自信,他指了指旁邊的寒潭,笑道,“小師妹,看見那個冇有?那寒潭裡有一隻七階妖獸,隻要能把它殺了,足夠我們翻盤進決賽。”
他們……殺黑蛟?
她豎起耳朵,不可置信,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好笑。
這麼難搞的黑蛟,給他說的就像是去菜市場裡買白菜似的。
底下那女修偏過頭,望了眼寒潭裡的龐然大物,顯然也有同樣的顧慮:“可是……那妖獸看起來很凶。大師兄,阿靈擔心……”
“擔心什麼?”男修迷之自信,微微昂起頭,“你大師兄的本事,阿靈你還不知道嗎?”
女修聞言,隻得點點頭,仰起臉,一臉仰慕和信任。她笑道:“我當然知道,大師兄最厲害了。阿靈隻是擔心大師兄會不會不小心受傷?”
“受點兒傷算什麼?傷痕是我的勳章,”男修顯然給自家師妹吹得飄飄然,話鋒一轉,圖窮匕見,“更何況,還有三師妹幫忙給我做掩護。
“阿靈,不要緊的,你隻要乖乖待在這裡,大師兄保證,會帶你一起順順利利進入最後一輪比試。”
“我當然相信師兄,”女修說話的時候,微微低下頭,欲言又止,“隻是、隻是祁師姐會不會因為我拒絕大師兄?畢竟,祁師姐纔是大師兄的未婚妻,阿靈什麼也不是……”
“她敢?!”男修一聽,橫眉豎目,“她祁曼冬要是真敢如此,就是心胸狹隘。這種女人,比試結束之後我退婚!”
“大師兄,都是阿靈的不是,千萬不要因為阿靈和祁師姐生了嫌隙……”
後麵的話,玉韶實在聽不下去。
本來她隻以為是一對初出茅廬、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說情話時候的胡言亂語,現在看來,簡直就是狗血話本照進現實。
他們兩個,是看話本看壞腦子了嗎?
玉韶不理解,且玉韶大為震撼。
“大師兄。”
忽然,一道有幾分耳熟的聲音穿過密林。她低頭看去,隻見一女修匆匆穿過林子,身上帶著碎葉,臉頰和手背的皮膚上也有幾道劃痕。
她手裡拿著一株紫葉藍花葯草,急急跑來:“大師兄,這是‘紫夜心’,之前你修煉的時候傷到了經脈,這藥在溫養經脈上有奇效,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大師兄,你快試試!”
她說話的時候,臉微微仰起,眉眼彎彎,容貌清麗雋秀。
玉韶不由得心中一驚。
不是因為彆的,實在是,這女修的眉眼和她妹妹玉韻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嗯,確實是好東西,”男修吝嗇的給了幾個字,隨後轉手遞給旁邊的小師妹,“阿靈拿著吧。”
祁曼冬不滿:“大師兄,這是我給你的。”
“既然是給我的,我當然有權處置,”男修滿不在乎,“我覺得阿靈比我更需要。曼冬,你彆這麼小氣,你要是真是為我著想,不如再去弄些?打五階妖獸,反正又不是很難的事。”
“祁師姐,你彆怪大師兄,都是阿靈的錯……”
三人你來我往,從他們的話裡,玉韶漸漸拚湊出了事情完整的經過。
原來,這三人都來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吹雪劍宗。大師兄章立軒是掌門之子,三年前由掌門做主,讓他和自己座下的三弟子祁曼冬訂了婚約。
但章立軒一直瞧不上天資平平、為人木訥的祁曼冬,反而和一年前新來的小師妹羅虞靈有了首尾。
“天天把對我好掛在嘴邊,”章立軒冷嗤,“實際上,連多打幾個五階妖獸都不肯。你的‘對我好’原來就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
“大師兄,不是我不願意,”祁曼冬反駁,“是這附近根本找不到五階妖獸了。
“小師妹經脈受損我知道,但是你的傷比她的更嚴重。大師兄,你不要任性,師尊知道了也會這麼勸你的。”
“嘖,煩人,就會拿我爹壓我,”章立軒不滿,“行行行,這‘紫夜心’我用行了吧?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著他笑,指了指旁邊的寒潭:“我要殺了這妖獸,到時候你幫我做掩護,引著它,彆讓它注意到我。我知道,它的弱點在眼睛。”
話音未落,寒潭裡就竄出一道黑影,破水而出,浪花四濺,似乎天地都在震顫。
祁曼冬不可思議:“大師兄,你瘋了?!”
“你怎麼說話呢?”章立軒皺皺眉頭,“我這是超越我自己。我爹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不可能,師尊一定不會讓你這麼做。”
“你幫不幫?”
“不幫,”祁曼冬苦口婆心,“大師兄,大比進不了最後一輪可以下次再來。但是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受了重傷,有時候就是一輩子的事!”
“你不幫,回頭我就在我爹跟前說你壞話,讓他把你掃地出門,不然我就一頭撞死在他跟前。祁曼冬,你說,在我爹心裡,是我這個當兒子的重要,還是你這個當弟子的重要?”
祁曼冬不說話了。
風吹過,她的髮絲微微起伏,恰好擋住她低垂的眉眼。
“行,我幫你。不過大師兄也要說話算話。”
說罷,她飛身而起,落在寒潭旁邊的巨石後麵。黑蛟擺尾,碎石飛濺!
一瞬間,祁曼冬拔劍而出,“錚錚——”,亂石打在劍刃上,生生改變了方向。祁曼冬見狀,單手掐訣,劍刃周身紫色靈力絲線纏繞,如無數隻細手一半拽住飛在半空中的碎石,用力一甩!碎石朝著黑蛟襲去!
寒潭黑蛟暴怒,長尾瘋狂揮舞,所到之處水花成冰,狀如箭簇,“咻咻——”,破空而來!
玉韶微微側身,堪堪躲過幾支誤到此處的冰箭。而寒潭邊上那女修,一把長劍揮舞如風,臉頰邊緣已經給碎石拉出了幾條血印。
其實這又是何必?
玉韶心裡總為她感到不值。
雖說她隻是四靈根,天資平庸,但能把劍使成這個樣子,足以說明她的勤奮。
天道酬勤。
哪怕離開吹雪劍宗不拜門派,她也能活得瀟灑。
尤其,她的相貌與妹妹是那麼像……
“咻咻——”
冰箭破空,打斷玉韶的思緒。寒潭邊上,祁曼冬身上已經帶了好幾道口子,皮肉翻卷,舞劍的動作也比先前慢了些許。
而旁邊,章立軒手中的劍還未出鞘,悠然靠在樹乾上,眼睜睜看著祁曼冬體力不支,冇有半點上去幫忙的意思。
“大師兄,這樣下去祁師姐會不行的吧?”羅虞靈忍不住開口,小心翼翼。
“嘖,急什麼?”章立軒不滿,“你怎麼那麼關心她?”
“阿靈是擔心大師兄錯過出手的時機。萬一祁師姐到時候體力不支冇發揮好,受傷的可是大師兄。阿靈害怕……”
“怕什麼?”
章立軒拔劍而出,一步步朝黑蛟走去。
察覺到又有人靠近,黑蛟暴怒,長尾揮舞得更加厲害!它捲起旁邊的一塊巨石,猛地向章立軒擲去!
章立軒飛身而上,持劍一揮!
“呲呲——”,不像預料之中的那樣,長劍受不住巨石的壓力,慢慢變彎。章立軒雙手托天,長得臉紅脖子粗,眼看著就要給巨石壓在底下。
“大師兄!”
祁曼冬大驚,趕忙飛身上前,長劍斜插,借力一挑!瞬間,巨石翻落。
章立軒卸了力氣,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咻——”,冇超過三息,黑蛟長尾破空而來!來不及躲開!祁曼冬隻得雙腳蹬地,拔劍而起,以一己之力扛住黑蛟長尾。
“大師兄,快躲到後麵的林子裡去!”
章立軒恨不能立刻逃走,剛一轉身,看見灌木後麵的羅虞靈,腳步一頓。
他麵上神色變化,就差把心思寫在臉上——不行,就這麼逃走實在太冇麵子了。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掃過黑蛟那雙巨大的金色豎瞳,飛身而起!長劍直指蛟曈!
“吼!”
黑蛟嘶吼一聲,長尾“唰”地一掃,半空中的章立軒像一頁紙片飛落。黑蛟仍舊不滿,長尾重重拍下!“咻”地一下,章立軒眼看著就要變成一張肉餅!
“啊啊啊!救命!”
他再也顧不得形象,崩潰驚叫。
祁曼冬見狀,飛身一踹!章立軒躲過長尾,蛟尾底下換成了祁曼冬。她手裡的長劍抵住蛟尾,慢慢彎曲,眼看著就要折斷。
“大師兄,”她額頭滲出汗珠,交代遺言,“日後你要小心行事,不可再冒進了。”
說完她閉上眼,等待著長劍折斷的最後一刻。
風吹過,被汗水浸濕的髮絲粘在她的額頭上,她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噗呲——”,一道微弱的聲響劃過半空。祁曼冬感覺手上濺到了什麼溫熱的液體。
“吼!”
隨著黑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祁曼冬感覺上方力道驀地一鬆。緊接著,“轟”地一聲,巨物倒塌的聲音傳來,她慢慢睜開眼。
隻見不遠處的密林外側,一個玄衣女修手持靈氣幻化的弓箭肅然站立。冷風吹過,衣袂翩躚。
旁邊,一頭幾人高的黑蛟倒在地上,血染紅了水潭。它巨大的金色豎瞳裡,插著一支靈氣化成的羽箭。
女修放下弓箭,蛟曈裡的羽箭也慢慢化成無數光點散去。黑蛟的身體慢慢消失,取而代之,一株通身漆黑、花蕊瑩白的藥草出現在潭邊。
黑白冷香草——七階靈草。
“……你是?”
“玄門赤霞峰修士,玉韶。”
她慢慢走近,祁曼冬纔看清她脖子上繫著的帶子,半透明的、色彩斑斕。
靈力束縛帶。
一瞬間,祁曼冬確定了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