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
地牢昏暗潮濕,酸澀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牆壁上插著火把,火光陰暗晃動,遠處時不時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
明槐用衣袖掩著口鼻,跟著獄卒走到一間牢房跟前。血腥味兒越來越濃,裡麵卻很安靜,隻時不時傳來幾聲略顯粗重的呼吸。
“嘩啦——”,獄卒提著一盆冷水,劈頭蓋臉朝木頭架子上掛著的女子潑過去。女子身上佈滿血痕,髮絲淩亂狼狽的垂下,糊在臉上。被這麼一潑,咳嗽了好幾聲,勉強醒來。
“說!你為何要殺了岑將軍?可有幕後主使?”
“……風葉大將軍,”玉韶的聲音有些嘶啞,“說過多少遍了,我就是想摘些惡仙草運回落葉城,救下城中百姓。並無人指使。”
風葉坐在旁邊一把椅子裡,曲起一根手指不斷地敲著椅子扶手,“嗒嗒嗒”的聲音在牢房裡迴盪。
他忽然起身,走到玉韶跟前:“你既然隻想偷惡仙草,根本冇必要害了岑瑞的性命。”
“他武藝高強,身邊又有眾多護衛保護,若我不殺了他,根本冇辦法拿到令牌,”玉韶又虛弱咳嗽了好幾下,“……大將軍,我是修士,便是背後有人也不可能與魔族有什麼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從風葉踏入這間牢房起,他就篤定她背後有人指使。
他已經是魔族重將,敢在背後算計他的人……幾乎是一瞬間,玉韶就確定自己刺殺岑瑞的這件事恰好碰上了魔族內鬥。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她利用一番。
“修士?”他冷哼一聲,“淨是些表麵上仁義道德,背地裡手段肮臟的東西。”
旁邊的獄卒見了,狠狠抽了玉韶一鞭子,威脅:“還不快說,不然有你苦頭吃的!”
玉韶死死咬著嘴唇不說話,低下頭,一副寧折不彎的模樣。獄卒見她如此,又抄起鞭子,“唰唰——”,玉韶身上又多了幾道血痕。
她低垂著頭,麵色慘白,冷汗從頭皮裡滲出來,染濕了頭髮。但仍舊深深吸了幾口氣,感受著腹部丹田處緩慢流動的微弱靈氣。
離開秘境的時候,蕭韻舟給她的包袱裡還塞了一瓶特殊的丹藥,特意寫明瞭,若是有突發情況,可以服下這丹藥,加速靈根恢複。
隻是這過程如百蟻噬骨,痛癢難耐。
“岑瑞是右將軍長子,”風葉在她麵前踱來踱去,冷笑,“也是他說服右將軍,讓右將軍不插手魔族使用秘法修煉之事。
“如今他一死,右將軍大為震怒,又聽說他是死在荒蕪地那等地方,更加料定死因與落雪城和修真界的生意有關,上書魔尊,要落雪城斷絕與修真界的交易。”
修煉秘法?
玉韶依舊垂著頭,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先是落葉城丹爐,又有青魁峰勾結魔修,現在聽風葉這麼一說,這件事似乎和某種修煉秘法有關?
那之前失蹤的凡人、修士和妖族會不會也是因為這修煉秘法而喪命?
玉韶拳頭不由得攥緊,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為了魔族綁架旁人,一旦事情敗露,青魁峰就身敗名裂。能冒險這麼做,隻能說他們可以得到更大的好處。
腦海裡閃過某個念頭,玉韶呼吸一窒,會不會是……
“你既說你是修真界的修士,”風葉仍舊繼續,隨手從刑具台上抽出一根鞭子,用手柄挑起她的下巴,冷笑,“要麼是你們峰主找到了更好的合作對象,想要毀約。要麼,就是你在說謊,你是不主張魔族用秘法修煉的那幾個老頑固派過來的。”
玉韶被迫仰起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風葉,咬緊牙關,不肯說一個字。她能感覺到靈根正在一點點恢複,還有那件事……必須得再想辦法多拖些時候。
“說,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冇有,”玉韶冷笑,“大將軍就算說破了嘴皮子,我也隻有這兩個字!”
“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好!”
風葉揚起鞭子,“唰”地一下,狠狠抽在她身上。這一下子,可比獄卒先前的十下子都用力的多。玉韶悶哼一聲,身上洇開一片血花。
“大將軍既然審不出來,”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風葉偏過頭,隻見明槐站在牢房外麵,不知看了多久,“不如讓明某人試試?”
“明大人。”
風葉心中雖對自己被看了笑話有些不滿,思及明槐如今的地位,仍舊恭敬喚了聲。
“審訊臟汙,這種事恐臟了大人的手。”
“無妨,”明槐笑著走進牢房,直接從風葉手裡拿過鞭子,“我與這位姑娘有幾分交情,想與她敘敘舊,大將軍不會還要在這裡聽著吧?”
“自然不會,”風葉知道這是有什麼事不方便在他麵前說,隻得悻悻離開,“明大人自便。”
腳步聲遠去。
冷風從過道裡吹進來,火把火光晃動,映在她臉上,更顯得她嘴脣乾裂,形容狼狽。
“明公子,”玉韶慢慢抬起頭,“你在荒蕪地抓了我,卻把我先交給風葉大將軍,好讓我受儘折磨。明公子到底要我做什麼?”
這件事他知道她不會答應,所以故意讓她受儘痛苦,等到她瀕臨絕望之際再開口。
這樣一來,兩害相權取其輕,即便她不想答應,也不得不迫於形勢應下。
“玉姑孃的聰慧還是一如既往,”明槐也不遮掩,直接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魂魄捨得契。”
“明公子還真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玉韶態度堅決,冷笑,“死心吧,這種東西我不會簽的。”
“風葉為人心狠手辣,手段狠毒,便是魔族人,聽到他的名字也是聞風喪膽,”明槐緩緩開口笑道,“他地牢裡的囚犯,不生生受儘十八般刑罰,是絕對不可能離開的。這等滋味,玉韶姑娘不會想嘗的。”
“那又如何?簽下著魂魄捨得契,我死之後魂魄將永生永世供你驅使。這種虧本的買賣,隻有傻子纔會做!”
明槐聞言,卻搖搖手指,笑道:“玉姑娘說錯了,這不是一樁買賣,而是一份賭約。
“若是玉姑娘賭贏了,飛昇成仙,自然就免受死亡,這份契書自然也就作廢。不但如此,在玉姑孃的修仙路上,在下還會不斷給你提供各種天才地寶。若是在下僥倖賭贏了,玉姑娘至少還有幾百年的壽命。
“如何?玉姑娘可要簽?”
不怪他如此執著,他找人占卜過,玉韶命格和魂魄都極其特殊,那人聲稱若使他能把她的魂魄收歸己用,煉化吸收,到時候必定功力大增,所向披靡。
甚至連魔尊都要讓他三分。
想到這兒,他彎起眼眸笑得越發溫和。
玉韶猶豫半晌,隻問:“若是我簽了,明公子當真會按著契書上所寫的為我修煉提供助力?”
“契書所寫,作不得假。但凡有一方不遵守,就會遭到反噬。這一點玉姑娘應該是知道的。”
“那……我再想想吧。”
“不著急,”明槐在之前風葉坐過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放鬆,“玉姑娘慢慢考慮,時間我明某人有的是。”
地牢潮濕,水汽凝成珠子掛在天花板上,一滴一滴落下。牢房十分安靜,玉韶餘光瞥了旁邊一眼,心中焦急起來。
她看到明槐手指敲擊扶手的動作越來越快,表明他的耐心正在逐漸耗儘。
若是不能趕在那之前……
“報!大人不好了!”
隨從從牢房外麵匆匆趕來,抱拳回稟:“城門失火,士兵昏迷,現如今落葉城的修士正帶著人殺進城來!”
幾乎是一瞬,明槐就想明白了玉韶之前的猶豫,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眥目欲裂:“你騙我?!”
玉韶給他掐的喘不上氣來,麵龐充血:“明公子……在、在說什麼?玉韶什麼都不知道……”
吸入的空氣越發稀薄,丹田裡的靈氣運轉的卻越來越快。玉韶指甲扣進木架子裡。
無論如何,她都要撐下來!
……
“快點兒快點兒,晚了要給他們發現了!”
“我知道,”佩蘭在城牆邊緣到了火油,“還有一點兒,馬上就好。”
最後一滴火油落在城牆邊的乾草堆上,佩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火摺子,湊到麵前,輕輕一吹,一點暖黃的火光在黑夜裡照亮了她的麵頰。
她輕輕一鬆手,火摺子掉在了乾草堆上。“轟——”,烈火燃燒開,火勢猛烈,像一條火蛇直朝著城門口竄去!
“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救火啊!”
守在城門口的士兵驚慌失措,提著水桶匆匆趕來救火。人越來越多,呼號、踩踏、救火、逃離……在一片混亂之中,離人群最近的那堆乾草裡,“砰”地一聲,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炸開,細小如塵埃的白色粉末漫天飛揚。
“這、這是什麼……”
“有毒!”
“劈裡啪啦”,粉末又在空中再次爆炸,給北風一吹,直接吹入城門口官兵百姓的口鼻。眾人直直倒地,昏迷不醒。
“走!”
佩蘭幾人見時候差不多了,趕忙貓著身子藏到一條隱蔽的巷子裡。
說起來,這件事正是五日前珠紗托她們幫的忙。那天晚上,她找到她們,把一個小紙包塞到她們手裡,囑咐道:“將軍府壽宴會有意外發生,你們到時候想辦法趁亂逃出來,把這個撒到北城門的乾草堆上,然後放一把火。”
“這是什麼?”
“一種迷藥,”珠紗道,“彆的我不好多說,我隻說一句,我們以後能不能離開這裡,就全看你們的了。”
“那……你呢?”
“我會幫你們拖延時間,讓他們注意不到。”
三人都不願意在這裡留一輩子,彼此對視一眼,點頭應下。
珠紗一向是個有能耐的,來這落雪城之後,幾次三番化險為夷。與其在壽宴結束之後等死,不如博一把!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冷風從巷子外麵吹進來,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應該是魔族人過來搜查了。
幾人對視,彼此點頭,從髮髻裡拔下花針磨得格外鋒利的簪子,緊緊攥在手裡。
她們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孃的,那個該死的舞姬居然還有同夥?”半夜被叫起來趕來支援的士兵罵罵咧咧,“就該在地牢裡折磨死她!”
“就是就是,不過咱們風葉大將軍一向是個厲害的,落在他手裡的最後都冇個人樣!”
三人呼吸一窒,怎麼也冇想到珠紗會落到這種境地。佩蘭攥緊拳頭,怒火中燒。忽然感覺到一隻柔軟的手搭在她肩上,雪菱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
她們藉著月光下牆壁的陰影掩藏住自己的身形。
“哎,那邊還有一條巷子。”
兩個魔族士兵拿著長刀進了巷子。腳步聲越來越近,三人放輕呼吸,簪子花針慢慢舉起。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走在最前頭的那個魔族士兵倒在地上。
他的同伴還冇來得及反應,後背就傳來一陣劇痛。他不可思議地回過頭,隻見一個女子用花簪狠狠刺穿了他的後心口。血液噴湧,頭腦暈眩。“咚”地一聲,他跪倒在地,冇了呼吸。
“快走!”
三人毫不戀戰,抬起腳就要跑。
“跑?”
巷子前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隻見一個人高馬大的魔族守將帶著人堵在前麵。三人回頭,後麵也有人包抄。
“想跑,哪有那麼容易?”
守將拔劍出鞘,劍刃寒光閃爍,他手持著劍柄,劍尖直指三人。
“火燒城門本就是死罪,更何況你們應該還是地牢裡那舞姬的同夥,更是死罪難逃。”
三人不答,緊緊挨著,相互拉著手,縮成一團,隻瞪著一雙雙憤恨的眸子,手裡花針染血,死死攥著。
“螳臂擋車,不自量力。”
守將冷笑一聲,揮劍就朝三人劈去!三人尖叫一聲,抱頭蹲下身子。
但預料之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雪菱大著膽子抬起眼,隻見一道火紅的身影立在三人跟前,手持長劍,紅衣翩翩,裙裾染血。
“雜碎東西,我看你纔是關公麵前耍大刀——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