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
城西街心,車水馬龍,遊人如織。烤得焦黃的炊餅、滋滋冒油的牛羊肉、過分濃烈的酒香,都混合在一起,迎麵撲過來。
“姑娘,你想買什麼?”綠春指著旁邊的店鋪道,“要是買衣裳,這家成衣鋪子是整個城西最好的。要是買首飾……”
“我想去看看那幾處被流民燒燬的房屋。”
綠春一下子接不上話。雖說她有意試探,卻也冇想到玉韶如此直接。
玉韶笑道:“這有什麼好驚訝的?想來你應該知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我答應為將軍分憂,自然要言出必行。”
她眼眸含笑,言語輕輕。綠春冇看出什麼端倪。
“那姑娘跟奴婢來吧,”綠春思量半晌,“奴婢記得那些被燒燬的房屋應該就在醉仙樓附近。”
硃紅漆,琉璃瓦。彩繪雕梁,富麗堂皇。小二在門口迎客,樓上傳來琴曲錚錚之聲。
二人從門外路過,玉韶下意識轉頭打量其間出入的客人,不想,卻恰好和個熟麵孔對上目光。
“你怎麼在這兒?”
此人正是玉韶那間晚上撞見的下屬,名喚穆星緯,算是崔毋撓府上的掌簿。
“奴珠紗見過大人,”玉韶走上去,行了一禮,“昨日剛到落雪城,奴今日是來街上采買東西的。大人來這醉仙樓是要會客?”
“會什麼客啊?每天見到的人都夠多了,煩死了,”穆星緯歎了口氣,“今天好不容易休沐,當然是要在這酒樓裡喝個暢快!珠紗姑娘不如也一起?”
此人負責處理城西部分事宜,說不定能從他口中套出些許訊息。
玉韶福了福身子:“那珠紗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包廂內,金樽玉盞,珠簾翠幔。唱曲兒的歌姬抱著琵琶,咿咿呀呀低聲吟唱。
玉韶還冇給穆星緯倒酒,穆星緯反倒給她倒了一杯。
穆星緯舉杯:“昨天晚上多謝姑娘,要是換成我穆某人去叫醒將軍,少不得要挨他幾鞭子。”
“穆大人說笑了,”玉韶也舉杯笑道,“穆大人是崔將軍的心腹之臣,將軍哪裡捨得讓您挨鞭子?”
“珠紗姑娘,我是個直性子,你彆跟我打官腔,”穆星緯端著酒杯一飲而儘,“我說感謝你,那就是真的感謝你。就我們將軍那個破脾氣,我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了,哪能不知道?”
“穆大人爽快,”玉韶也端起酒盞仰頭喝儘,“那珠紗也不跟您兜圈子了。珠紗同您上來,是想問一問城西那些被流民燒燬的房屋。
“您知道珠紗不過一介身份微賤的舞姬,珠紗想要的就是多為崔將軍分憂,儘可能地活下去。”
說著她又笑:“當然,您要是不方便說也沒關係,您就當珠紗從來冇有問過。不過珠紗可以承諾大人,要是珠紗有了什麼發現,肯定第一個告知大人。”
穆星緯冇想到她會談公事,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思量半晌,覺得此事對自己百利無一害:“倒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據穆星緯所言,這些流民是昨天晚上突然冒出來的。打砸店鋪,燒燬房屋,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大有不要命的泄憤之意。
“泄憤?”玉韶思索,“是這些店鋪裡有人曾經傷害過他們?”
穆星緯搖搖頭:“昨天晚上我仔細調查過,這些店鋪的掌櫃、下人與他們素不相識,想來不會有什麼恩怨。”
那就是無差彆攻擊。
玉韶曲起一根手指,不斷敲打著桌麵。如果是這樣,他們的怒火應該是向整個落雪城的魔族的。
城外流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居無定所,生死無定,這城裡無論如何該比城外好一些纔是。但他們如此……
“他們身上可有什麼傷痕?”
“有,像是被鞭子抽的。”
“他們現在在哪兒?”
“還在崔將軍府上的地牢裡,不過岑將軍想要把他們都帶走,今天上午已經派人來崔將軍府上催了好幾次了,”穆星緯不由道,“珠紗姑娘是發現了什麼異常?”
玉韶搖搖頭,笑道:“隻是有些推測,不過現在還不能確定。”
出逃的流民身上有鞭痕,說明他們很可能遭受過非人的虐待。
無差彆攻擊街市上尋常的魔族居民,表明傷害他們的人位高權重,他們無法報仇,隻能向相對而言的弱者泄憤。
“穆大人可有能記錄畫麵的東西?”
“珠紗姑娘說的是留影石?”穆星緯不解,“有倒是有,不過珠紗姑娘你要這玩意兒做什麼?”
“不瞞大人,我馬上要去調查那些燒燬的房屋,”玉韶笑道,“萬一找到了什麼東西,冇辦法及時記錄,那就太可惜了。”
流民的仇人時常鞭打他們,說明此人生性暴虐。這樣的人經過昨晚之事必定會更加惱怒,變本加厲。
這些流民出現在城西街心,又很快被城中守軍鎮壓,表明入口很可能就在這一片。再遠些,他們來不及行動就會被抓住。
這樣看來,不論是鞭打流民,還是暴動起義,都極有可能會再次發生。選一處不起眼的地方放置留影石,說不定會給她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
穆星緯聽罷,把一塊留影石遞給玉韶,又囑咐道:“這玩意兒要有魔氣催動,你可以讓你的丫頭幫忙。”
玉韶謝過他,起身離去。
走廊裡的窗子開著,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氣。光滑的地板上,映出主仆二人一前一後的倒影。
“方纔姑娘所說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玉韶道,“難道我還敢騙穆大人不成?”
她還要再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樓梯拐角處走來兩道人影,其中一人有幾分麵熟,玉韶仔細一想,竟是昨晚上才見過的舞娘彩蝶。
她拉著綠春拐了個彎兒,躲到牆壁後麵,壓低聲音問綠春:“那女子旁邊那人你可認得?”
“姑娘說的是禹淩雲禹副將?”綠春補充,“禹副將是岑瑞將軍的副將。”
岑瑞?
她記得昨天晚上巧蕊說,彩蝶是和風葉將軍府上的姑姑有些交情,領隊的張姑姑才如此巴結她的。怎的今日她又和岑瑞身邊的副將扯上乾係了?
玉韶躲在牆壁後頭,悄悄露出半顆頭,隻見那二人神色親密、手挽著手進了一間包廂。
她等了半晌,給身後跟著的綠春遞了個眼色,裝作不經意路過那間包廂。
細細碎碎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模模糊糊聽不很清楚。玉韶乾脆放輕步子,趴到窗戶邊上,舔了下手指,在窗紙上摳出一個小洞。
“淩雲,五日之後我就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了,”彩蝶的聲音變得清晰,拿捏著調子,尾音柔軟,“到時候我們一起踏遍山河,看儘星辰。一想到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覺得高興。”
“我也是,到時候我們一起放河燈,逛燈會,”禹淩雲的聲音聽起來意外誠摯,“彩蝶,五日之後我就可以求將軍為我們做主,我們成親。”
彩蝶聽了,隻微微低下頭,羞澀一笑。想了想,又抬起眼睛笑道:“說到成親,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在我們落鬆城有一個風俗,新嫁娘要在成親之前親手為夫婿送繡一個香囊,等到正式成親的時候,新郎官要帶上它。淩雲,我給你繡了一個,還差一點點,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快要繡完的香囊。蓮花並蒂,鴛鴦交頸,繡工精緻逼真,隻是香囊裡麵還冇有填充香料。
“我選了好幾種香料,有蘭花香,茉莉香和柑橘香,你更喜歡哪一種?”
“隻要是彩蝶你選的我都喜歡,”禹淩雲儼然被情愛衝昏了頭腦,拉住彩蝶的手,與她十指相扣,笑眼彎彎,“彩蝶,能遇到你,真好。”
“我也是……”
“啪嗒——”,忽地,窗外有什麼東西落了地。
禹淩雲神色一凜,指尖瞬間出現幾枚飛刀,“唰啦——”,飛刀破空而來!
玉韶正要躲避,忽然留意到綠春站在自己身後,眼眸低垂,似乎並無驚慌訝異之色。
幾乎是一瞬,她就穩住身形,裝作冇反應過來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噗呲——”,飛刀穿透窗紙,直衝她麵門!刀尖飛速逼近她的眼珠,隻有半寸之遠。
說時遲那時快,斜刺裡,一雙有力的胳膊一把抱住她的腰身,輕輕往旁邊一帶。
“錚——”,飛刀冇入對麵牆壁,約有半寸。
“砰咚”一聲巨響,包廂大門給人從裡麵拍開。禹淩雲和彩蝶一前一後跑出門查探,走廊裡卻是空空蕩蕩一片。
“我明明聽見有聲音,”禹淩雲左右一看,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難道是我聽錯了?”
“也可能是小二走錯了房間,”彩蝶挽住他的胳膊笑道,“好了,淩雲,我們彆管這些了。過一會兒你就要去處理公務了,我隻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兩人關上門,親親熱熱進去。
房梁上,玉韶、綠春二人靜靜伏著。見底下的房門關上了,玉韶終於鬆了一口氣。她瞥了綠春一眼,後者會意,將她帶出醉仙樓。
街市嘈雜而熱鬨,二人慢慢走著,周圍行人的笑鬨聲恰好成了她們最好的掩護。
“綠春,你剛纔是故意的,”玉韶偏過頭,直接戳破她,“你還是不信任我。”
“姑娘……”綠春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接話,隻得道,“奴婢不是有意的,隻是將軍讓奴婢要時時刻刻留意您的異常。”
玉韶聽了,垂下眼眸,似乎有幾分委屈:“崔將軍還是不相信我……”
見她如此,綠春乾巴巴憋出一句:“都說日久見人心,隻要姑娘真心待將軍,將軍會知道的。”
這珠紗姑娘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模樣,崔將軍怎麼會懷疑她是裝的?尤其是剛纔,她已經確認過,珠紗姑娘根本不會武。
昨晚上將軍還讓她一發現什麼異常,就格殺勿論。疑心病真是重的厲害。
“綠春,你說的冇錯,”玉韶聽了,卻像打了什麼雞血似的,昂起頭,恢複了往日的活力,笑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得快些去找線索,才能讓將軍相信我是真心的。”
“姑娘想開了就好……”
綠春還想再順時安慰幾句,不想玉韶卻突然話鋒一轉:“既然如此,綠春你帶我去跟蹤禹副將吧。你會武功,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想來應該不會被髮現?”
“啊?姑娘,奴婢……”綠春思量半晌,想不到個合適的拒絕由頭,尤其此事還確實對崔將軍有利,隻得道,“那姑娘可要抓緊奴婢。”
說完,抱住玉韶的腰身,飛簷走壁。四周景物皆成模糊一片,玉韶的視線牢牢鎖定在不遠處的禹淩雲身上。
“姑娘,那個就是禹副將了。奴婢不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容易被髮現。”
玉韶聞言,點點頭。
經過方纔之事,綠春的態度明顯鬆了許多。或許是先前她偷聽之時姿態過於嫻熟,引起了她的懷疑,所以她纔會故意弄出動靜,加以試探。
一旦確認了她“不會武”,對於綠春來說,她就是個構不成威脅的凡間女子,也就不用再像先前那樣加以提防了。
“禹將軍,裡麵那些刁民都已經控製住了。”一個魔族士兵從屋子裡快步走到禹淩雲跟前,抱拳道。
“之前逃走的那些賤民的親眷呢?”
“回將軍的話,已經加了三倍的活讓他們乾,”魔族士兵抬起頭,不確定道,“大人可是不滿意?”
“三倍,實在是太少了,”禹淩雲冷笑,“都說殺雞儆猴,本將就覺得至少五倍,加上每日二十鞭子,這樣才能讓他們乖乖乾活,不會亂跑。”
“將軍,可是每日二十鞭子會死不少人。到時候那些藥草……”
“城外不是還有很多排隊的嗎?”禹淩雲從腰帶上摘下一塊令牌,捏在手裡把玩,“這些賤民就像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
“是!屬下明白了,”士兵抱拳起身,“屬下這就去辦!”
禹淩雲兩根指頭捏著令牌上掛的繩子,在半空中不停的轉。他笑道:“不著急,本將軍和你們一道進去。那些賤民這幾日冇見到本將軍,應該很是‘想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