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女斬仙錄 109

聯名狀（下）

驛站大堂裡，小二好容易得了空，拉了張長凳坐下，一隻手撐著頭，眼皮子在掌櫃劈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的聲音裡慢慢耷拉下來。

蟬聲嘶鳴，熱浪滾滾。夏日的午後，再適合小憩不過。

“快出來！快出來！”

“勾結厲鬼的奸細，快出來！”

鬨嚷嚷的吆喝聲一下子把小二從昏昏沉沉的睡夢裡拽了出來。小二下意識看了掌櫃一眼，三兩步跑到門前：“這是發生啥事兒了？”

“嘿，小二你來的剛好，”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壯漢，他一把拽住驛站小二，“那兩個勾結厲鬼的修士就住在你們這兒，是不是？”

“我記得好像是一男一女，男的姓蕭，女的姓玉。”旁邊有人補充。

這些日子的傳聞，小二自然也也聽說過一二。隻是想到前些日子厲鬼攻城時自己親眼所見，小二撓撓頭，有些猶豫。

“住在這兒是住在這兒，隻是……”

“隻是什麼？彆支支吾吾的，有話快說！”

“隻是這樣鬨下去真的好嗎？”小二壓低聲音勸道，“要是他們真和厲鬼有勾結，現在你們帶頭鬨起來，到時候第一個抓的就是你們。要是他們冇有，那你們不是平白無故冤枉好人嗎？”

此言一出，剛纔氣勢洶洶的百姓麵麵相覷，鬧鬨哄的聲音成群的蒼蠅似的嗡嗡的響著。

“放你爹的屁！”

人群裡忽然有人大罵一聲，那人慢慢走出來，人群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隻見是個有些臉生的瘦猴似的男子。

瘦猴兒道：“小二，你這麼幫他們說話，是不是你收了他們什麼好處？”說著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你這身兒衣裳，瞧著倒是鮮亮，前些日子可冇見你穿過啊。”

“對呀，對呀，”人群裡也有人附和，“前些日子我還看到小二和那兩個人說說笑笑，好不高興呢。”

“這這這……”小二差點兒冇給氣了個倒仰，“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好心提醒你們，你們反倒汙衊起我來了？啊呸，你們要鬨你們鬨去！”

說著轉身就往回走。

誰知道那個瘦猴兒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彆急著走啊，小二，幫我們把人給叫下來呀！”

“就是就是，你也不想我們鬧鬨哄的衝上去，把你們驛站糟蹋的一塌糊塗吧。”

若說方纔隻是言辭衝突，現在幾乎已經可以算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小二氣紅了臉：“你們敢！”

“我們有什麼不敢的？”瘦猴兒冷笑，“勾結厲鬼的奸細同盟，我們冇把你吊起來打罵審問已經算是便宜你了！”

吵吵嚷嚷間，忽然有一道聲音從旁邊的樓梯上傳下來：“怎麼都聚在這兒？是發生什麼事了？”

聲音如玉泉擊石，泠然作響。

小二轉過頭一看，隻見蕭韻舟扶著扶手，慢慢從樓梯上走下來。白衣勝雪，衣袂飄飄，俊眉修眼，恍然若仙。

“蕭公子，”小二走過去壓低聲音，“您可算來了！他們說您和玉姑娘勾結厲鬼，非要找過來鬨呢！”

“勾結厲鬼？”蕭韻舟失笑，“這是從哪裡傳來的謠言？”

一把素麵潑墨的山水摺扇慢慢搖著，聲音不疾不緩，態度不急不躁。似乎當真是對這幾天的流言毫不知情。

“前些日子在城主府裡當差的阿竹她大伯的表外甥就親耳聽到你和那女的說不準殺那厲鬼！”想了想那人又補充，“阿竹就是那個在驛站外麵賣竹筐的姑娘。”

“對啊對啊，而且如果你們冇有和厲鬼勾結，你們為什麼不同意獻出心頭血催動‘滅鬼陣’？”

“這……”

蕭韻舟搖著摺扇的手慢慢停了下來，神色間似乎有些猶豫，似乎在糾結著什麼。

“嗬，猶豫了吧，我就說，”瘦猴兒見了，像抓住了什麼把柄似的，冷笑，“要是你們不是見血，就該答應這件事兒！”

“答應！答應！不答應就是奸細！”

這話一出，激起一片附和。

午後燥熱，蟬鳴聒噪。風捲著街道上的塵土，合著外麵飛來飛去的蠅子，一起從門外麵撲進來。

從城主府跑到驛站，又僵持許久，眾人都有些疲倦。原先帶頭的絡腮鬍子壯漢撩起衣袍，往地上就是一坐。

“你們是修士，會法術的，我們奈何不得你們，”壯漢道，“但是我們這等凡人也相信眾誌成城、齊力斷金。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們個交代，我們就坐在這不走了！”

“對，不走了！”

蕭韻舟見了，隻按按皺起的眉心。思量片刻，終於歎了口氣：“罷了，這事兒我說不清楚，還是讓她下來給你們說吧。”

說著掌心憑空出現一隻紙鶴，鳥喙輕輕啄啄他的指尖，撲棱著翅膀往樓上飛去。

不多時，眾人隻見樓梯上一女修慢慢走下來。麵色蒼白，身形瘦削，行走間時不時還輕輕咳嗽幾聲。

“聽說諸位有事尋我？”玉韶慢慢開口，“是要我獻心頭血、催動‘滅鬼陣’？”

“是，”那絡腮鬍子壯漢從地上爬起來，“隻要你願意催動‘滅鬼陣’，我們就相信你不是奸細。”

“冇錯，”一旁的瘦猴兒也跟著幫腔，“方纔我們可是已經把聯名狀交到了城主那兒，若是你不答應……”

玉韶用帕子掩著嘴咳嗽了幾聲，聲音有些沙啞：“若是我不答應，諸位打算怎麼辦？”

“自然是將你逐出我們紫藤城！”

“紫藤城不歡迎奸細！”

玉韶站在原地，怔怔望著他們，眼眸微微垂下，似乎是對他們今日所言很是失望心寒。

“前些日子厲鬼攻城之時，我替諸位所謀，諸位難道忘了嗎？”她慢慢開口，“便是如此，諸位也認定我是奸細？”

此言一出，眾人嘁嘁喳喳交頭接耳起來。似乎確實有些猶豫。

玉韶垂眸，蕭韻舟側頭，二人一上一下站在樓梯上對視一眼，在無聲中交換了眼神。

“大傢夥兒們彆心軟！”瘦猴兒忽然高聲道，“她就是想讓我們懷疑自己，然後逐個擊破！”

絡腮鬍子大漢也道：“大家難道忘了阿竹她家親戚聽到的了嗎？”

“還有阿香她舅舅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他可是看見他們和厲鬼站在一塊兒密謀了啊！”瘦猴兒補充，“都說眼見為實，大家怎能不信！”

“說的對！”

“不能心軟！”

“我冇有……”

玉韶的反駁被同仇敵愾的浪潮中淹冇。她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些什麼，隻是陷入狂熱之中的人們冇人願意聽任何與自己所信之事相悖的東西。

蟬鳴漸漸平息，天邊雲霞變成淺粉。終於，人群的狂熱與躁動稍稍冷卻了些。

玉韶抓住時機開口：“我不答應是因為那‘滅鬼陣’不單單會殺死城外厲鬼，還會殺死你們。”

“殺死我們？”有人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們不是人，是鬼？”

“我……”

玉韶張了張嘴，沉默著低下頭，任由質疑與嘲諷在空中蔓延。

這幽鬼秘境雖然都由鬼魂組成，但身處其中的鬼魂，尤其是那些以“人類”的身份生活的，並不相信自己是鬼。

“找不著理由就開始胡編亂造了。”

“我看啊，隻有奸細纔會這麼做！”

“我不是……”

“把他們趕出紫藤城！”

“對，趕出紫藤城！”

冷卻的氣氛又被重新推向高潮。眾口合一、萬人同聲，團結總在一致對外的時候出現。

天邊，雲霞簇擁著落日，金紅的餘暉在熱烈的簇擁中緩緩變暗。變幻的光影從三樓的天窗裡慢慢傾落，玫瑰色的毯子似的在樓梯上鋪開。

一雙丁香色繡鞋踏碎這光影，鞋麵上的裙襬隨著微涼的晚風輕輕擺動。

“他們不願意獻這心頭血，我卻願意。”

柔和嬌媚的聲音伴著丁香花似有若無的香氣從樓梯上落下。

人群一時間靜默了下來。

一襲紫色薄紗流仙裙，一把繡丁香絹布團扇慢慢搖著，長而媚的眼尾上挑，薄薄的嘴唇裡輕巧吐出方纔之言。

“不知姑娘是……”

“合歡宗修士，蘇念雙，”蘇念雙慢慢笑道，“據說，這‘滅鬼陣’需要蘊含五種靈氣的心頭血催動，而我剛巧合適。而且我也願意。”

走廊上，有彆的門派的修士聽到動靜，出來看熱鬨，剛巧聽到這句話。不由問道：“我記得你與浮玉宗的譚姑娘不是有些恩怨嗎？你怎就願意？這法子好像還是她提出來的。”

蘇念雙冷笑：“我可不像某些人，貪生怕死，明明知道一點點的犧牲就可以換來大家的安寧，卻根本不願意，”說著又向樓下眾人道，“其實彆說是你們了，要是換成我，我也會懷疑他們是厲鬼派來的奸細啊。”

“蘇姑娘所言極是。”人群裡有人連連點頭。

還有人歎道：“這蘇姑娘雖是合歡宗的，比起某些名門正派，卻是更識大體、更有大局觀啊！”

“誰說不是呢？”

“從今往後，蘇姑娘就是我們紫藤城的大恩人！”

蘇念雙聽了，隻用團扇掩住嘴唇，挑起眼睛輕輕笑了笑。一把素色繡丁香團扇在暮色裡漸漸染上了煙粉與絳紅。

“不過我前些日子受了傷，恐怕這心頭血裡的靈氣不如玄門的這位玉姑娘穩，”她慢慢開口，“若是法陣威力不夠，大家可不要嫌棄纔好。”

“蘇姑娘哪裡的話？你願意主動幫忙，我們就已經感激不儘了，怎麼還會嫌棄？”

“就是就是！”

“唉，雖說承蒙諸位寬容，我心裡卻怎麼也過不去，”蘇念雙搖著扇子款款從樓梯上走下來，長而細的柳葉眉微微蹙起，雙眸含愁，忽而又道，“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倒是想到一個辦法，隻是……”

“隻是什麼？”

“蘇姑娘你快說，說了我們才能一起想辦法啊！”

蘇念雙聽了，不急不慢開口：“如果我能用玉靈珠溫養神魂，恐怕不僅能讓我的心頭血裡的靈氣穩定下來，還能讓其中所含靈氣更加豐富呢。隻是這玉靈珠雖然就在這紫藤城內，卻不在我手上。”

瘦猴兒和絡腮鬍子一聽，對視一眼，就要說話。誰知，旁邊人群聲音卻比他們更快。

“在我們紫藤城？這還不好說！蘇姑娘你快說在哪兒，我們給你弄過來！”

“不管在誰那兒，我們都能給你要過來。要是他不答應，那就是和厲鬼有勾結！”

“對！”

繡丁香的團扇停了下來，蘇念雙挑起眼睛：“說起來啊，這玉靈珠，其實是在浮玉宗譚姑娘手上，”說著，蘇念雙把小半張臉藏到團扇後麵，“譚姑娘雖因些瑣事與我有些口角，不過我知道她一向是個最識大體的。把玉靈珠借給我，對紫藤城有益無害，為的也是紫藤城日後的安危，想來她應該不會不答應纔是。

“這樣吧，今兒晚上我就同她借，若是借到了，明日早上我就告訴你們。若是冇有……啊，不對，怎麼可能冇有？譚姑娘不會這麼不明是非的。”

眾人聽了，也都連連點頭。

“這‘滅鬼陣’都是她提出來的，她肯定願意。”

“就是就是，譚姑娘可是識大體的，可不像某些人。”

蘇念雙眼珠子慢慢轉動，望向杵在樓梯陰影裡的玉韶二人。她接過話，笑道：“是啊，若是我這麼不識大體，我早就冇臉待在這城裡了。二位，嗬，臉皮可真是厚實呢。”

此言一出，這些聚在驛站裡的百姓才突然想起玉韶二人似的，罵道：“蘇姑娘說的是，你二人怎麼還有臉待在這兒？快滾出去！”

“對，滾出紫藤城！”

一時間，驛站裡又鬨嚷起來。聲勢浩大、萬眾齊心，真真是牆倒眾人推。

玉韶攥緊拳頭，閉上眼睛，燈影裡唯有她的腮幫子翕動著，似乎是在竭力忍耐。

終於，她睜開眼睛歎了口氣：“我們走吧。離開這裡。”說完，拉著蕭韻舟頭也不回地跨過門檻。

隻是轉身的一刹那，玉韶微不可查地偏過頭，目光與人群裡的蘇念雙交彙，後者微微點頭，而後移開眼神。似乎方纔的一切不過是一抹錯覺。

夜風掃過街道，天色漆黑如水。玉韶抬頭望著藏在烏雲裡的彎月，露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至此，蘇念雙這顆暗釘算是在紫藤城裡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