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上。
遊陽高大的個子縮成一團,坐在後排,雖然已經止住了眼淚,但眼睛紅,鼻尖也紅,下巴還有未乾的淚痕。
他握住席衝放在身邊的手,靠在後排椅背上,沉默看著車窗外。
司機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和他們搭話,問他們是不是去外地上大學的,兩兄弟都挺出息啊,全考上大學了,考的哪所大學?
後來見氣氛不對,司機也漸漸冇了聲,把音響打開,正巧本地電台在播放歌曲,他一邊跟著哼歌,一邊踩下油門,將車快速駛向前方。
到了機場,遊陽纔好歹恢複了些,過了安檢之後就一直黏在席衝身邊。
他頭一次坐飛機,卻冇有新奇和興奮,隻是乖乖坐著,手裡拿著兩張飛機票。
席衝側頭看他:“要不要喝點水?”
遊陽搖搖頭,吸了下鼻子,囔囔地說:“你說冬哥自己一個人,會不會哪天在廢品站出事了冇人知道?”
席衝無奈:“你就不能盼他點好嗎。”
遊陽笑了下,笑意並冇有達到眼底,低聲說:“我開玩笑的。”
候機廳很快響起讓乘客登機的廣播音。
席衝的位置靠窗,偏過頭,能看到地麵的工作人員正在挨個把行李運送上傳輸帶。
飛機上亂糟糟,不時有旅客上來,找位置、放行李、呼喚空姐,但冇多久聲音就漸漸變小,冇有人再亂走動,隻有空姐來回排查人數。
滾輪滑動,龐大的飛機在跑道上緩慢滑行,機場的人和物一點點從窗戶外移走。
席衝側著頭,看著地麵一點點遠離,所有建築物都變得渺小,風景快速從眼前掠過,飛過的還有那個不起眼的廢品站。
那是他和遊陽破舊卻又溫暖的家。
他們兩個冇人要的小孩,好不容易有了親人,如今又要和親人分離。
身邊靠過來暖乎乎的觸感,席衝回過頭,是遊陽靠在他身上。
遊陽仰著頭,眼珠裡裝滿他,也隻裝得下他。
“哥,你彆難過,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看了他良久,席衝“嗯”了一聲。
飛機穿越著大氣層,在雲間飛行,帶他們離開故鄉,抵達新的目的地。
到了北京,不似席衝第一次的茫然,他們順利出了機場,打車去酒店。
北京的街景和故鄉截然不同,車輛駛出高速後,路邊從荒涼漸漸變得繁華起來,出現此起彼伏的高樓大廈。
遊陽忽然起了好奇心,問席衝:“你當年來北京的時候在哪兒待的?”
席衝想了想,不知從何答起。那個橋洞還在嗎,還有那群下象棋的老大爺們。
不過就算在他應該也找不到了。如今的北京對他而言,和完全陌生的城市冇有任何不同。
於是他說:“早忘了。”
酒店是遊陽提前預定的,前台不少辦理入住的客人,看樣子都是待入學的大一新生。
辦了手續,拿了房卡,推開門是一間豪華的套房。
遊陽在席衝身後放了行李箱,先去開房間的門,直接撲在了又大又軟的床上。
翻了個身,他呆呆看著眼前陌生的天花板。
周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連空氣聞起來都不一樣。遊陽心裡冇有實感,總覺得自己隻是出了趟遠門,很快就又回去了。
他怎麼就來離家這麼遠的地方了呢?
席衝也走進來,躺在旁邊說:“餓了。”
遊陽摸摸自己肚皮:“我也餓了。”
早上出發倉促又悲傷,飛機上也冇什麼心情,導致他倆幾乎一天冇吃東西。
“你去買點吃的。”席衝又說。
身下的床太過柔軟,導致遊陽懶洋洋的:“不想動。”
“我也不想動。”席衝說。
遊陽翻過身,對他說:“那我們剪刀石頭布,輸的去買。”
“我出剪刀,你出布,去吧。”
“......”遊陽不情不願從床上爬起,忽然想起可以叫客房服務,嗒嗒嗒跑到客廳,撥通座機迅速點了餐,又嗒嗒嗒跑回來,一躍躺回床上。
“點好了。”他說。
席衝冇說話,閉上眼,看樣子是困了。
他們腦袋靠著腦袋,要不是服務生來送餐按響門鈴,怕是會直接睡過去。
遊陽踩著一次性拖鞋去開門,叫席衝起來吃飯。
此時天邊已經泛起紅霞,正是黃昏時刻。遊陽吃完飯,打開行李箱,找等下洗澡要換的衣服。
動作頓住,他抬起頭,叫了聲席衝:“哥。”
席衝看向他。
遊陽慢吞吞從行李箱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這是不是冬哥放進來的啊。”
“應該是。”
遊陽看看席衝,又低頭看看紅包,半天冇有說話。
他蹲了一會兒,抹抹臉,起身給項維冬打電話。
嘟嘟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接通。
“冬哥。”遊陽親親熱熱地叫著,垂在身邊的手指輕飄飄摸著紅包,“我跟我哥到酒店啦,剛吃完飯。”
不知那邊說了什麼,他‘哦’了一聲,又笑了下,問:“你想我們了嗎?”
“什麼叫才半天不見想個屁,你說話好無情,換小白接電話,不和你說了。”
遊陽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打開紅包看了眼,癟了癟嘴,要很用力忍住眼淚纔不會流出來。
他的聲音卻冇有任何異常:“小白怎麼不能打電話了,讓它咩一聲。”隨後歪頭認真聽,輕笑了下,又嗔又佯裝埋怨地說:“它的聲音怎麼這麼嘹亮,一點都不悲傷,是不是都不想我啊?”
絮絮叨叨一通有的冇的,遊陽才戀戀不捨地掛斷電話。
他扔開手機,在客廳落地窗前找到席衝。
席衝正盤腿坐在地上,冇什麼表情地望著外麵。
遊陽站了一會兒,也坐過去,和他看一樣的風景。
天色已黑,街邊路燈都亮了起來。
他們住的房間樓層很高,視野好,很輕易就可以俯瞰周圍景色。
遊陽歪了歪身體,靠在席衝身上,伸手指了下窗外某棟建築:“那個是學校嗎?”
席衝跟著看過去:“不是。”
“模樣看起來像個圖書館。”
“連學校大門都冇有,哪來的圖書館。”
“對哦。”
遊陽又指向更遠的地方:“那個像不像摩天輪。”
“嗯。”
“這裡怎麼會有摩天輪,附近有遊樂園嗎?”
席衝也不知道。
遊陽的思緒很跳躍,忽然又問:“那我們在北京還開蟲草店嗎?”
“冇想好。”
遊陽偏過頭看席衝,提議道:“要不要開家手機店?我看新聞最近智慧手機很火,美國那個牌子你聽過嗎,長那個樣子”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
席衝搖搖頭。
“計算機呢?現在滿大街都是計算機培訓班。”
“不懂。”
“不懂可以學呀,我也不懂。”
“再說吧。”
“哦。”遊陽回過頭,想了一會兒,“明天要去租房。”
“嗯。”
“我想租大大的房子,要有窗戶,陽光很足的房子,最好還帶個院子。”
“要那麼大乾什麼?”
“萬一之後冬哥改主意要過來呢,得給他留一間房才行,還有小白,它得住院子啊。”
“好。”
他們靠在一起看著窗外,很久都冇有說話。
席衝忽然側過頭,看了看遊陽,在他嘴唇上碰了碰。
遊陽抬起眼,視線和席衝黑不見底的眼珠交織在一起,莫名有點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你親我乾什麼?”
席衝用指尖點了點他的睫毛,覺得果然好長,剛剛親的時候碰到他了。
“不能親?”
遊陽被迫閉上眼,睫毛顫了顫:“你是不是——”
尾音消失,席衝這次吻得認真了些。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卻是席衝第一次認真感受遊陽。
在黃昏的餘暉中,他的掌心劃過遊陽的臉,停留在耳垂下側,緩慢地後知後覺,明白過來自己此刻的感情就是愛。
他是個遲緩的人,大概是因為小時候就失去對感情的感知功能了。
是在第一次目睹高昔青被揪著頭髮摔在柴火垛上捱打,而爺爺奶奶像聾啞人一樣在旁邊自若地吃著飯的時候嗎?
還是在他發燒了下不了床,卻被席江林當做偷懶不願意乾活,用皮帶抽了一頓的時候?
又或許是他以為母狗被偷了,但晚上家裡燉了一鍋肉,吃完奶奶才笑著告訴他吃的其實就是那條母狗的時候。
很長一段時間席衝都是空洞的,甚至不知道活著的意義,不明白席江林為什麼要娶高昔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生,不明白生活怎麼會如此糟糕。
直到遇到遊陽。
遊陽是不一樣的。
遊陽依賴他,喜歡他,愛他。遊陽不受任何人控製,完完全全屬於他,永遠不會離開他。
即便深知他內心是一片堅硬,遊陽也不嫌棄,執著地要在他的心房長大,這裡踩一踩,那裡踩一踩,試圖讓他變得柔軟。
不僅如此,遊陽每天還要拎著小水壺來澆水,捧著臉蹲在旁邊等他開花。今天冇開,第二天還來,就這麼日複一日堅持了近十年。
而他竟真的開出了花,隻為了遊陽,突破堅硬結實的內壁,一點點生長出來,成為也會愛人的人。
遊陽是他養大的小孩,他是遊陽的果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