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裡——
明明是辭舊迎新的時日,可宮牆內卻是一派冷清,駐守的禁軍比往日多了數倍,襯得這座皇宮更加森嚴的同時,也更加死寂。
延帝喝退了跟隨的太監和宮女,從前伺候在他身邊的人在安陽回來之後,都被調遣離開。
他身邊竟無一個可信之人!
他纏綿病榻數日,如今也該覺察出身邊的端倪,於是一個人強撐著病體緩緩的走向金鑾殿。
他的身影佝僂得厲害,龍袍空蕩蕩的晃著,襯得人愈發枯槁。
到了金鑾殿,裡頭空蕩蕩的。
延帝雙眸渾濁的看著高高在上的龍椅時,心中不可控製的生出驚慌。
那日,他就是坐在這龍椅上被霍驚瀾手中的霍家槍重創!
鮮血濺在明黃的龍袍上,那一日的恐懼,像跗骨之蛆,深深的鑽進了他的血肉。
至此,身傷落下,心病纏綿。
他日日難安,夜夜都要在夢魘中重溫那杆長槍刺穿肩胛的滋味,以及霍家滿門冤魂對他的折磨。
他今日強撐著病體來此,是想直麵這份恐懼,想破了心中的魔障。
他還想再活一些時日……
延帝向龍椅的方向伸出了手,心底迸濺出一股近乎瘋狂的執念。
他還想爬上台階,坐上那明黃的禦座。
可他才登上兩步,喉間便湧上一陣腥甜。
延帝猛地彎下身子,劇烈的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重,指縫裡溢位鮮紅……
“父皇。”
這時,安陽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關切與驚慌。
“您怎麼不在寢殿裡靜養,竟跑到這裡來了?”
她快步從殿外走來,想要去扶延帝。
結果下一刻,延帝卻推開了她的手。
“你跟著朕來的?”
安陽麵上一頓,當即後退半步屈膝行禮。
“兒臣隻是擔心父皇的身子……”
延帝藏起手中嘔出的鮮血,目光沉沉的看向她。
“朕不走出來,還不知如今皇宮守得跟鐵桶似的,宮裡的人噤若寒蟬。安陽,你到底做了什麼?”
即便延帝拖著病軀,但依舊透出幾分帝王的威嚴。
安陽當即跪下俯首道:“父皇,兒臣隻是怕閒雜人等擾了您的靜養,所以才讓禁軍嚴格守在宮中各處。”
延帝嗓音嘶啞,“事到如今,你以為朕不知你這次回京省親打著什麼目的嗎?”
安陽心中一緊,低垂的眸中劃過難掩的慌亂。
難不成父皇他知道了什麼?
不、不可能……
安陽根本不敢讓延帝得知當今宮外的局勢。
那些被她放進京的北蠻兵,早不是她手中的利刃。
她親手斬殺了北疆和親的夫君,本以為可以架空北蠻王的勢力,可那些蠻軍卻如同野狗一般,徹底脫了她的掌控。
還有……
逼壓在邊境的數十萬北蠻大軍!
局麵已經快要失控了。
她必須儘快拿到皇位,才能藉著帝王的權柄,壓下這場滔天禍亂。
她本以為父皇時日不多,可今日他卻能強撐著來到金鑾殿。
安陽有些等不及,她心中一沉。
既然如此,那她今日不如……
逼宮!
“父皇,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龍椅千斤重,您扛了一輩子,兒臣真是心疼。”
安陽緩緩抬起頭,先前那副恭順擔憂的模樣蕩然無存。
此刻,她眼底翻湧的狼子野心幾乎要溢位來。
“兒臣雖是女子,卻也是您的骨肉,如今唯一的皇嗣!這天下終究是要落在兒臣手中。您今日既來了金鑾殿,何不乾脆下詔擬旨,將皇位傳於兒臣?兒臣定能守好這大延的江山,也好讓您頤養天年!”
“你!”
延帝心頭一梗,他怎麼也冇想到安陽如今竟敢當著他的麵說出逼宮的話。
簡直大逆不道!
他看著自顧自起身站在他麵前的女兒,胸腔劇烈的起伏著。
他知道的!
他早該知道的!
在得知安陽小小年紀就能對手足皇嗣下毒手,心腸定是狠戾惡毒,不講親緣!
“安陽,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覬覦朕的江山!朕還冇死!這皇位,咳咳咳……”
延帝低吼著,想說自己還能坐得穩這皇位,可卻猛地一陣咳嗽。
“父皇,兒臣不是覬覦,是心疼您。”
安陽的語氣柔和下來,看著延帝咳嗽成這般,眸底卻是劃過一抹暗色。
“您想想,您纏綿病榻數日,朝政荒廢。兒臣這是為了大延江山著想,還請父皇……”
安陽的話還未說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動靜。
她一頓,麵上驚愕中又多了幾分懼色。
怎麼回事?
她明明讓禁軍嚴守宮門,誰還敢在這時候生事?
即便是城中的蠻軍也不敢貿然攻進。
下一刻,被鎖上的金鑾殿門竟生生的被人從外頭撞開。
延帝和安陽當即目光緊緊的看去。
風雪混著木屑飛濺間,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緩步踏進殿中,衣袂翩然,身上竟無半分打鬥的痕跡。他明明隻身一人,可身上卻有攜帶著千軍萬馬之勢,壓得整座金鑾殿的空氣都凝滯了。
他、他怎麼還活著!
延帝的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凝固,被槍尖刺穿肩胛的劇痛與恐懼,再次如潮水般捲上心頭。
他急促的“嗬”了一聲,竟直直的跌坐在了冰冷的階麵上。
安陽亦是震驚不已。
對方是怎麼敢單槍匹馬的闖進來?
她壓下心中的慌亂,主動的走上前。
“本宮倒是不知,如今該稱你一聲霍君侯,還是喚你……裴大人?”
安陽打量眼前的人,從前對這人抱有的情愫,在他親手送自己去北疆和親後,她隻有恨與怨。
霍驚瀾感受著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安陽公主遠赴北疆和親,今朝歸京省親,倒是給京城的百姓,送了一份焚城掠地的大禮啊。”
安陽臉色瞬間一變。
他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霍驚瀾,你如今竟還敢出現在朕的麵前!”
延帝壓下心頭的驚悸,強撐著帝王最後的氣勢。
他爬起身,對殿外圍著的一片禁軍,聲嘶力竭的怒吼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把這個叛臣給朕拿下,即刻處死!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