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幾日,霍驚瀾的時間如同上了弓弦的箭般緊迫又急促。
白日裡要巡營點兵,聽屬下彙報暗線的動靜,夜裡要研究輿圖,埋首在案牘上,擬定著“大事”每一步精細的計劃。
燭芯燒了一截又一截,受他之令的人也在書房中進進又出出,霍驚瀾始終保持著沉穩,操控著大局。
“主上,如今北疆兵權在握,京中暗線也都佈置下,我們何時才能真正起兵為霍家昭雪?”
裴七常跟在霍驚瀾身邊,看著這幾日的部署,忍不住詢問。
當年霍家滿門牽連,他雖是霍氏分支唯一留下的血脈,但心中的仇恨並不比霍驚瀾少。
隻不過比起更擅長將仇恨隱忍在心中的霍驚瀾,裴七選擇的方式是這些年苦練劍法,隻追求極致的“狠戾”,為的不僅是能衝鋒在前線,還更是為了手刃更多的仇人。
霍驚瀾抬眸看向他,沉默了許久,纔開口道:“眼下還不是時候。要成事,必要講究天時地利人和,如今我們隻占了人和,天時未到,地利不足,貿然行動,隻會功虧一簣。況且……”
霍驚瀾起身,走到裴七麵前。
他目光沉沉,既含著同族血脈的共情,又藏著上位者的清醒。
霍驚瀾語重心長道:“裴七,如今這世上隻有你我身上還流著霍氏的血脈,你我都知當年霍家叛國是延帝精心謀劃的一場計謀。眼下我雖要奪權,但我要的從不是‘謀逆’的罵名,而是昭雪沉冤的公道,是讓天下的人知道君王不仁,霍家列祖列宗才能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是,主上,是我太急躁了。”
裴七聞言,知道霍驚瀾的用意後,這才靜下了心。
霍驚瀾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又何嘗不是和裴七一樣,隻不過如今他身後還多了一個牽絆。
若無萬全的準備,是絕不會輕易跨出那一步的。
要是……
霍驚瀾眸中一暗。
要是能找到另一半虎符,即便真擔上“謀逆”的罪名,他也在所不惜!
就在他轉身時,書房的門猛然被推開。
“主上!”
善於打探訊息,且喜好覆麵的十一此刻激動難耐。
他道:“我終於找到兵符的下落了!”
話音一落,霍驚瀾和裴七同時看向他,霍驚瀾更是跨步問道:“在哪?”
十一:“亂葬崗!”
……
外頭雪花紛飛,天氣是一日比一日冷,但薑卿寧的內室裡卻是整間屋子都哄得暖香氤氳,炭盆裡的紅羅炭更是一刻都冇有斷。
霍驚瀾一進屋,便先被熱氣氤氳得脫了大氅。
他回來時,日頭將要西落,可垂下的紗幔裡卻還是蜷縮著一個人影。
霍驚瀾放輕腳步走去,薑卿寧還在榻上安眠,裹緊了厚厚的雲錦被,隻有一張露出來的小臉,還冇有梳妝,安安靜靜的埋在枕間,乖覺得很。霍驚瀾一看見她,眉眼就柔和了幾分。
但此刻,他忽然發現薑卿寧的臉色似乎比往日還要白了許多,是那種毫無血色的瓷白,襯得她的睡顏透著說不出的脆弱。
若非她纖長的睫毛會隨著呼吸時不時輕顫,倒叫人懷疑……
霍驚瀾眸中一暗,當即伸出手背去探薑卿寧的麵龐,觸感竟是一片冰涼。
他眉頭瞬間緊蹙,又將手伸進被褥裡去摸薑卿寧藏在被中的手,觸感依舊發涼。
這不對!
霍驚瀾驚覺,目光立刻掃向屋內一圈。
以紅羅炭取暖,屋裡無煙無味,且暖得有如春日,連窗欞上落下的雪花都在外頭融成了水。
自從那日帶著薑卿寧出門一趟,在風雪中多站了一會兒,薑卿寧回來時就又病倒了。
請來的大夫仔細的把過脈,隻說脈象虛弱,並無大礙,需要好生將養,可薑卿寧食慾不振和整日貪眠的症狀,卻越來越嚴重。
霍驚瀾起初懷疑是那夜的風雪傷到薑卿寧身子的根基,於是將人更仔細的養在屋中,不準她再出去。
夜裡時,霍驚瀾更是陪著她,將薑卿寧攬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時,薑卿寧手腳冰涼的情況纔會好些。
隻不過他軍務越發繁忙,常常深夜才歸,晨起又要匆匆離去,終究不能時時守著。
可如今,他幡然覺悟。
這屋子裡已經夠暖了,薑卿寧還蓋著兩層厚的錦被,被子裡還放著溫熱的湯婆子,可她的身子依舊冷得像塊冰,好似那寒意是從骨血裡滲出來的,怎麼都捂不熱。
霍驚瀾握著薑卿寧的手不覺緊了些,引得床上的人輕輕一哼。
“醒了?”
霍驚瀾看向她,鬆開了一些手勁。
“夫君……”
薑卿寧還未睜眼,便循著熟悉的氣息靠近,語氣嘟噥著,像隻粘人的小貓。
不等霍驚瀾主動,她就自己先將手探入霍驚瀾的衣襟裡。
衣袖稍稍滑落,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肌膚。
霍驚瀾見狀,連忙抓住她的手,將人裹進自己懷中,擔憂的問道:“卿卿,往年冬日,你手腳也是這般冰涼嗎?”
薑卿寧睜開了眼,眸中覆著一層霧色,還有些不大清醒。
這一覺睡得她身子有些沉重。
她靠在霍驚瀾的肩上,順著他的話應道:“差不多吧……往年我的身子也是容易手腳冰涼的。”
霍驚瀾眉頭緊皺,歎了一口氣,話中帶著幾分自責。
“都怪我,早知道你身子還這般弱,那日便不該帶你去校場,更不該讓你在風雪中看著我舞槍。”
“這有什麼好怪你?那日若是冇有看你舞槍,纔是可惜呢。”
冰涼的指尖貼在霍驚瀾溫熱的皮膚上,很快就沾上了暖意。
薑卿寧也打起了精神,望著霍驚瀾,眼底漸漸亮起微光。
“我還想著,等明年開春,海棠花開了,你就在樹下舞槍給我看,那畫麵肯定比在雪地裡更好看!”
霍驚瀾哭笑不得,屈指颳了刮她的鼻尖。
“你倒是想得挺美的。”
薑卿寧順勢蹭了蹭他,笑笑道:“誰讓我長得好看,自然也能想得美呀。”
見她還有精力說笑,霍驚瀾的心稍稍鬆了一些。
“好,隻不過我一般在清晨練槍,到時候某人能醒得來就好。”
之前在左相府時,便是如此。
霍驚瀾天不亮,在上早朝之前就已經練了一遍的槍法。
他將人又抱緊了些,輕聲道:“我這兩日要出去一趟,你在山莊裡乖些,等我回來。”
“你要去做什麼?”
薑卿寧心中一緊,當即看向視線上方。
金字並未出現。
霍驚瀾撫上薑卿寧的麵龐,沉聲道:“彆擔心,我隻是去取一件霍家的東西。”
“那……什麼時候走?”
“今晚便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