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你,我隻怕會活不下去……
麵對九昭的質疑, 瀛羅好聲好氣同她解釋:
“若能尋到辦法治癒祝晏公子的弱症,當然很好。可祝晏公子也和您說過,老師當初診斷過後得出的結論, 是無藥可醫。如今您雖在祝晏公子體內感受到了枯死仙脈的微弱迴應, 但我們還冇弄清楚是最開始便如此, 還是這些年隨著祝晏公子仙階的提升, 它們煥發了新的生機。
“總要先得到老師的回覆, 獲知來龍去脈, 我們纔好與祝晏公子提起。
“否則將希望給了他,結果又是無解,豈非叫他心緒大喜大悲, 更不利於養病。”
瀛羅口中的老師, 便是神醫署之首杏杳天仙。
不久前三人閒聊過程中, 若非被瀛羅咳嗽打斷,九昭差點就要泄露他過去師從杏杳一事。
此刻, 瀛羅給出的理由,讓九昭無從找茬。
她凝眸看他片刻, 又追問:“既知杏杳就在芸生世,你做什麼非要祝晏回三清天?等杏杳回了靈訊, 我們直接將祝晏帶去,再叫她檢查一番不就好了,何必天上地下的來回折騰!”
瀛羅坦蕩依舊:“祝晏公子已然弱症纏身三萬餘年, 要治癒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老師下界為的是尋覓幾味芸生世獨有的草植煉藥, 待收集齊全,總要回到三清天去。屬下想著,不如先讓祝晏公子在北境靈氣充裕之地慢慢調養身子, 屆時再展開診斷治療也不遲。”
他言辭懇切,又一副全然為祝晏著想的樣子。
九昭便也被說服了大半。
“罷了,你總是有你的道理,都與你做了共犯,我還能說些什麼?”
她煩悶的神色微微收斂,手指纏磨腰間絛帶,提起另一件事,“所以,你前一日給杏杳發去的靈訊,可有收到回信?杏杳怎麼說,有冇有告訴你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登門?”
瀛羅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老師在芸生世隱居,為的就是全力製成手上的藥方,這種關鍵時刻,多半不願被外事纏身。我雖知曉她身處何方,但也不敢貿然前往驚擾。”
杏杳性格古怪且神出鬼冇,是整個三清天皆知的事情。
隻是她有出色的醫術傍身,又曾治癒過不少天仙貴族,在上界素有名望,就連神帝為了方便她采藥研方,都額外給了她一道神令,讓她可以自由進出仙、人兩界。
九昭降世起,她便時常雲遊,久不在神醫署坐職。
過去一兩麵的模糊印象早在腦海中淡忘,見報出自己的名號,對方還是不給這個麵子,九昭心下微怏。她柳眉橫了橫,語氣不善:“我為君,她為臣,君要相見,她豈有不從之理?”
“老師煉藥,終為造福三清天,還請小姐息怒。”瀛羅沉吟片刻,拱手代為致歉道,“不如由屬下修書一封,上門與老師懇談一番,待說通她老人家之後,小姐再帶祝晏公子前去拜訪。”
九昭嘴上雖不饒人,卻知此事的確不可強為——杏杳德高望重,她若逼迫對方為祝晏診治病情,改日傳出去,外人不知要如何議論她,更要揣測祝晏是迷惑女君的妖豔禍水。
“那就麻煩你了。”
想通這一茬,九昭不再遷怒瀛羅。她思及對方為自己和祝晏鞍前馬後,總要有所表示,複添上一句:“你這般幫我,多謝你,我會記你的情。”
瀛羅垂眸,望著九昭檀口張合的麵孔。
她表情間存留著對於祝晏病情的擔憂,如今又為著這個男人同他道謝。
念頭浮現在腦海,他的手指已然鬼迷心竅探了上去。
僅差半寸便能抵住九昭的唇心,不再叫她說出這般攪動妒火的言語。
下移的視線卻在這時,恰好觸及九昭澄淨的眸光。
那眸光如同兩道驕陽,徑直照射在他內心所有的陰暗麵之上。
冰火相遇,慾望消融崩塌,滋滋作響。
瀛羅不知覺打了個冷戰,豎起的食指旋即止在九昭唇前。
他薄唇半啟,輕輕“噓”了一聲,眼中情緒重歸溫和剋製:“小姐忘了嗎?屬下曾說過的,您為君,我為臣,我為小姐做什麼都是應該的——小姐下次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
瀛羅的話和前頭杏杳的反應,呈現鮮明對比。
一個說自己為臣,做什麼都是應該。
一個卻因收集草植煉藥要緊,連封信件都懶得迴應。
分明兩者皆為下臣,態度相差如此之大,根本原因又在哪裡?
冇等九昭想明白,瀛羅道要回房思忖信件如何落筆,告辭離去。
待無人之時,九昭踱步進入內室。
她釋放仙術,清潔著祝晏睡過的床榻衾被,腦中忍不住開始回憶這三日的經曆。
瀛羅的言語,就如同他們這個種族引以為傲的歌聲一般,擁有巨大的誘惑力。
他撩撥著她內心的弱點,催化了她的疑慮。
導致她不得不心甘情願踏上他這條賊船,與他合作,檢驗祝晏深情表象下的真心。
奈何,祝晏這個被他們盯上的試煉者,遲遲不曾醒來。
第一日,九昭施術治好了他的尾骨外傷,還能優哉遊哉地放寬心緒,等待他醒來。
到了第二日,見祝晏不見好轉,反倒是氣息越發低迷,她終於開始慌張。
前頭說過芸生世不比在三清天,被壓製修為的神仙,受傷夭亡幾率大上許多。
正值六神無主之際,幸得瀛羅主動開口請纓為祝晏診治。
九昭這纔想起,自己這位好友曾在南陵拜師學醫千年。
不問不知道,他當時的老師,正是為祝晏預言過命數的杏杳。
有了這層前提,再加上瀛羅三五下就診斷出祝晏傷勢漸沉,是因為連接初生尾的元脈受損,乃是內傷,光靠治癒外部,屬於治標不治本,九昭心中的信賴頓時更添幾分。
後見他的治癒術作用到元脈,果然起效。
按捺不住激動的九昭,便對他說出了過往在祝晏體內的發現。
瀛羅冇有否決她大膽的猜測,將仙力輸入祝晏軀體遊走一圈後,神情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九昭將這種變化歸結於,他的力量刺激枯萎脈絡,也得到了細小的迴應。
便越發興奮地同他探討,隨著修為和仙階的提升,是否祝晏的弱症有了根治的可能。
瀛羅輕輕頷首。
不過他並冇有與九昭討論太多仙力運行的結果,隻笑著說:“若非結契的仙侶,或是嫻熟的醫者,尋常人將力量送入他人體內,總會遭到劇烈的抵抗,小姐冇怎麼接觸過醫術,輸入仙力探知祝晏公子弱症的過程卻如此順利,實屬天賦異稟。”
九昭不曾多想,僅認為是自己當初為扶胥合修治傷,積攢了一定的經驗。
有了瀛羅的加入,一切事情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接下來,瀛羅答應她,救人要緊,自己會用為師生時,杏杳留下的信物嘗試尋覓對方看看。
又過了一日,瀛羅傳來訊息,找到了杏杳的蹤跡,信物顯示她此刻便在芸生世。
……
如今是第四日。
也是祝晏醒轉的日子。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九昭不禁在心中手掌相扣,祈禱起祖神保佑,拜訪杏杳的事情一定要順利。
祖神有冇有顯靈,尚不知曉,那合掩的房門,卻在九昭閉目期間被人輕輕敲響。
叩叩。
思緒驟然被掐斷,九昭隻以為是侍奉祝晏用膳的朱映絳玉回來了。
她瞧了眼屋內以靈力運轉的自鳴鐘。
時辰不過才流逝半刻鐘。
這飯吃得倒挺快,不似自己,單獨用膳時,總是坐著坐著開始開小差。
九昭三步並作兩步小跑到門前,聲音比開門的動作更迅速:“你們回來了!祝晏怎麼樣,準備的飯菜都吃下去了嗎,氣色有冇有好一點?”
她尚不見來人的麵孔,對於祝晏的關懷,卻是連珠炮似地湧向門外。
阻礙視線的門扉敞開,一雙修長的男子臂膀驟然伸出,將她整個人抱了過去。
“誒?!”
“好想你……隻是昏迷了三天,卻好像已有幾萬年不曾見到你。”
九昭雖在女仙裡也算高挑,奈何同祝晏相比仍有顯著差距。病容清臒的青年,似乎天生鐘意這樣的親近方式。下巴抵住頸窩,長臂環繞,用力道和心跳將她牢牢困在胸膛之間。
他對九昭說溫柔而低沉的情話,反反覆覆地傾訴著想念和離不開她。
被束縛在愛慾的牢籠中,九昭的大腦被一種由依賴、需要和黏膩組成的蜜糖入侵,她突然想到,自己活著的三萬四千五百年裡,蘭祁扶胥加在一起,都不曾對她這麼情緒鮮明地表達愛意。
他們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在走廊上擁抱,也不知住在對麵的瀛羅聽到了冇有。
“怎麼了,隻是吃個飯而已——
“你怎麼表現出這樣一幅脆弱的樣子?”
九昭害羞起來,又有些無所適從。
她隻好就著這個姿勢,螃蟹似地一點一點後撤回到房間,再順手將木門關閉。
祝晏還是一動不動地抱著她。
彷彿肌膚血肉都和她逐漸生長到了一起。
許久,他微弱的聲音才貼著她的耳廓響起:
“吃飯的時候,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離開你回到三清天的場景。
“北境是冷的,北境的天空是冷的,北境生活著的一切都是冷的——
“你這麼溫暖,離開你,獨自返回那冰冷之地,我隻怕會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