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所處之地,便是晏的棲……
被尾骨存在感不甚明晰的脹痛喚醒時。
祝晏喉嚨乾涸一片, 四肢還有些沉麻。
睜開眼,房內女性化的擺設提醒著他此刻並非身處二樓的臥房,而在另一空間。
腰部由於久臥, 暫時使不上力氣, 祝晏動了動手肘, 尋找著支撐點, 想要倚坐起來。
轉頭, 卻對上一張熟識又陌生的麵孔。
一張不應該出現在芸生世的麵孔。
那張臉同他相視須臾, 率先綻開笑意:“乍見我這副模樣,祝晏公子應當認不出了吧?”
得知傳聞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外一回事。
隨著他怎麼會在這裡的疑問在腦中迸開, 祝晏滯澀良久的思維轉動一圈, 加快了起身的速度, 作勢想要行禮問安:“見過西神王世子殿下。”
瀛羅伸手抵在祝晏的小臂下方,方便他借力坐起, 口中和顏悅色道:“此間你我皆在芸生世,若按照三清天的禮數稱謂, 傳到凡人耳裡終究有些麻煩,依我看, 互相稱呼名字就好。”
聰明人之間說話,無需提前預設太多問題。
幫助祝晏調整坐姿的過程裡,瀛羅又自發解釋起目前的情況:“這是小姐的房間, 三日以前她帶你回來, 將你暫時安頓在此處, 本想趁著二樓無人之時再將你送回房間,奈何你尾椎處的傷勢太重,隨意挪動對養傷有礙, 所以這些天,你都睡在了此處,由我代為照顧。”
瀛羅的言語,令祝晏捕捉到三處要緊資訊。
第一,自打他上次斬尾昏迷之後,已經過去了三日。
第二,這三日他都睡在九昭的房間。
第三,瀛羅也已下凡三日。
然而,於瀛羅自身而言,最為重要的一個問題,他尚未給出答案。
祝晏動了動嘴唇,醞釀著得體的開場白。
卻見瀛羅像是記性不好的人,突然想起了要緊事一般,笑著輕拍額頭:“瞧我,照顧了你三日,自覺已經同你十分熟悉了,竟忘記了你還不知我在此處的緣由——那位西海派出的金仙家中出了大事,父親臨時又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乾脆命我下凡替代。”
瀛羅的這個藉口找得隨意,一看就不是真相。
隻為叫祝晏明白,此時此刻,他倆成為了一起修補登天階的同僚。
“原來是這樣。”
祝晏露出恍然的神色,心頭盤算起來:
怎麼會這麼巧?
往日無人問津的苦差事,突然之間來了兩位神王公子。
初醒時的遲緩過後,祝晏的大腦恢複往日的敏銳。
他觀察著瀛羅的衣飾,一身高領的天青長衣,鶴白腰帶上僅有一塊玉玨裝飾。
初秋時節,芸生世的天氣卻涼得快,單穿長衣略顯單薄。
應當還有件外袍,並不知落在哪裡。
更叫祝晏眸色變深的,是他分明置身九昭臥房,行為舉止卻如在自家世子邸般隨意——
內外有差,男女有彆。
尋常賓客登門,絕不可能如他一般,混不顧九昭是女子,說脫衣服就脫衣服。
話說回來,九昭又去了哪裡?
意識到這點,祝晏的視線微微偏轉,側開瀛羅尋覓起他的附近。
隻可惜一無所獲,再遠些,又被一架高大的仕女屏風擋蔽。
那屏風織繡的絲線奇巧,觸光呈現朦朧的半透狀。
祝晏正欲透過屏風看向外間,時刻留意著他一舉一動的瀛羅,卻冇有給予額外的機會。
他聲調微微高了一度,問道:“祝晏公子在看什麼,是在找小姐嗎?”
當他詢問“是否在找小姐”時,屏風外,無聲無息的未知處,突然響起一聲被吵醒的鼻音。
伴隨著木質結構吱嘎吱嘎的聲響。
九昭隱在繡屏花團深處的身體直了起來。
她揉了揉睏倦的眼睛:“瀛羅,是祝晏醒了嗎?”
“是,小姐。”
瀛羅迴應著九昭,欲走的腳步半抬,等待她接下來的命令。
那頭遲遲無話。
九昭綽約的影子投在屏風上,保持著原樣,幾息之後,懶洋洋地抱怨起來:“哎呀,你蓋在我身上的什麼破衣服,都把我腰帶上的鏈穗子纏住了——怎麼解都解不開,你過來看看——”
“是,小姐。”
又是一模一樣的話。
瀛羅凝在俊麵上的莞爾不變,眉眼朝祝晏微微一彎表示抱歉。
事實上,他的表情從祝晏醒來開始就未變過。
可祝晏無端認為,剛纔的笑帶了一點特殊的意味。
公子見諒。
他用口型無聲吐出這四個字,轉身繞過屏風走向九昭那裡。
不多時,外側傳來他們互動的絮語:
“你輕點,我這海棠花腰帶還是上個月神繡局新做的,彆給我扯壞了。”
“小姐把手挪開些,不然我不好判斷珠穗纏繞的位置。”
“討厭,真是麻煩死了,你怎麼變成男子了衣服還是這麼麻煩?”
“好好好,是我的錯,小姐不要著急。”
很尋常的對話。
放在友人、情人、抑或家人之間,都很常見。
祝晏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枕著九昭的枕頭,蓋著九昭的衾被,睡著九昭的床榻。
鼻腔一呼吸,就能聞到那股來自九昭身上,常年明媚馥鬱的玫瑰氣息。
他從未離得九昭這般近。
可瀛羅的出現,又叫他發覺,其實他們的距離還很遠。
攥著衾被的手指一緊,眸光變幻幾瞬。
取過搭在床架上的衣袍,祝晏默默動作起來。
……
於是,當瀛羅好容易為九昭解開束縛的衣帶時,祝晏步伐遲緩的身影也出現在他們視野中。
“誒,你的傷纔好了一點,怎的從床上起來了?”
像是冇有立刻反應過來,瀛羅俯身彎腰,籠罩在她身體上方的姿勢未變。被第三人沉默注視,九昭不自在了一瞬,起身推開青年親昵似抱的雙臂。
看在眼裡,刺在心頭。
祝晏卻近乎自虐的不肯轉移目光。
待走到離兩人足夠近的距離時,他才晃了晃身體,做出餘力不繼,需要人攙扶的樣子,勉力撐在九昭的搖椅扶手上:“多謝小姐和瀛羅公子的照顧,屬下已好多了。”
本能比思緒更快,九昭反手扶住祝晏的小臂,她擔憂著對方幾日不進水米更顯虛弱的氣色,不自覺遺忘了還立在身邊的瀛羅,立刻起身引著祝晏,坐到旁邊置有軟墊的椅子上。
瀛羅笑容一滯。
不過半息,又快步跟在另側,貼心地分擔起攙扶祝晏的工作。
將青年安頓好,兩人一左一右坐下。
九昭先開口:“幸虧瀛羅下凡來了,否則還真是無人可以近身照顧你。瀛羅在長燁學宮時醫術就是出了名的好,已替你檢視過了,你新傷舊傷交疊,仙力又損耗不少,這種情況,依靠我們修為被壓製過後的治癒術,很難叫你完全康複,不如由我請旨父神,你回去三清天好好養傷。”
祝晏輕聲道:“竟然這麼嚴重嗎……我倒覺得還好,尾骨也已經不是很痛了。”
一想到他的身子變成這樣,泰半是為了自己,九昭難免有些心疼。
可勸人著實不是她的強項,她用眼神示意瀛羅接上。
不知為何,那一向很會察言觀色的青年,卻是冇有如她所願幫忙。
垂著頭,彷彿在思考什麼。
不能叫話冷在那頭,九昭隻好繼續道:“瀛羅的診斷,多半不會出錯。
“你不曉得,過去我跟人打架,還有修習仙術時出差錯,經常弄傷自己。回離恨天去找醫官治療,難免被丹曛姑姑發現實情,連帶著父神也會擔憂。
“瀛羅知道以後,便為了我特地抽空去南陵拜師學醫,就連南神王也誇獎過他,若不是生在西海,而在南陵,恐怕三清天第一神醫之名就要——”
“小姐。”
終於走神結束的瀛羅輕咳一聲,“屬下哪有您說的那麼好。”
他打斷九昭的話,又扭頭誠懇地望著祝晏,“公子的弱症,小姐前番也和我提起過了,其實單論外傷還好,就怕內外積壓,又無仙力滋養,屆時在人間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公子不如就聽小姐的,先回三清天,事後再從長計議。”
瀛羅話裡話外,九昭信任他,將什麼都告訴他了。
就算再遲鈍的人,麵對情敵的直覺總是十分敏銳的。祝晏看了看九昭被“友情”這層表象蒙在穀中的信賴麵孔,順勢回憶從甦醒到此刻,瀛羅所做出的一係列行為。
他心底一哂,麵上卻顯出比瀛羅更鄭重其事的神色:“小姐將瀛羅公子當成至交好友,萬事坦誠以待,晏也當如此。晏傾慕小姐已久,前幾日才彼此交心。能得小姐接納,晏三生有幸。小姐所處之地,便是晏的棲身之所——
“是而,晏不願返回三清天。”
九昭性格坦蕩,對待任何事都不喜歡藏著掖著。
一向內斂的祝晏,眼下能夠落落大方表達情意,這點變化叫她感覺到意外的驚喜。
她稍稍紅了臉,手指下意識撥弄起腰間的白尾。
祝晏更是回以含情脈脈的視線,心意相知的美好如蜜糖一般在室內彌散開來。
坐在他們中間,充當第三人的瀛羅恍若未覺。他眼風不動,一板一眼提醒道:“此事,小姐亦同我提起過,可當務之急,祝晏公子應當保重身子,才能長久陪伴在小姐身邊。”
祝晏卻堅持:“我心已決,萬望公子成全。”
話說到這個份上,顯然前頭的提議是怎麼都不可能實現了。
九昭眉峰一鬆,轉眼又蹙在一起:“其實——”
她隻開了個頭,聲調被祝晏腹中響起的轆轆聲吞冇。
愣怔過後,祝晏的麵頰紅得徹底:“小姐,我……”
“也是,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你該先去用些餐食補充體力纔是。”
九昭冇再把話說下去。
她喚來絳玉朱映,命他們為祝晏準備些食物。
……
餐飯已好,因九昭不息臥房出現渾濁氣味,便被安排在膳廳。
絳玉和朱映一前一後來攙扶祝晏前去,反被祝晏擺手婉拒。
“真的不用,我已行動無虞。”
目送青年倔強離開的背影,房間隻剩九昭和瀛羅兩人。
“好險,小姐差點就要將我們的計劃說出口了。”
瀛羅望著閉合的大門,確定祝晏走得足夠遠,纔回過身來提醒九昭。
聞言,九昭麵上維持的笑容,唰得如同潮水般退了個乾淨。
“你說要我配合驗證祝晏的真心,我配合就是。可這跟治療他的弱症有什麼關係?”
她板著小臉,有話不能說的難受,叫她胸口始終憋著一股氣,“我把我在他身體裡的發現說給你聽,你也覺得那弱症不是冇有治癒的可能性,如今我們又得到了杏杳醫仙就在人間雲遊的訊息。無論我與祝晏最終是否能在一起,若能治好他的身子,總是好事一樁不是?
“你為何半個字都不讓我跟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