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毀了自己。”
那光芒由淺至深, 直到將整座高台籠罩。
卻並非天道對於九昭是否晉昇天仙的裁決,而在穹頂的巨型圓鏡中顯示出一段畫麵。
畫麵裡,扶胥看到了自己, 也看到了九昭。
那是一片屍骸遍野的戰場。
他倒在浸滿鮮血的漆黑土地上, 元神崩碎, 奄奄一息。
鬼魅似的業火於四周時而迸發, 吞捕生靈, 幽紫火焰照亮上方遍佈陰霾的天空。
扶胥認出這是焚業海。
畫麵向高處升起, 周圍的局麵也現於眼前。
他的劍斷了,一半握在掌中,一半則斷在倒地的仇敵胸膛。
象征魔尊的華冠跌落髮頂, 月白長袍上大片鮮血凝固成汙穢的印記, 宿命的敵人早已停止呼吸, 那雙從不顯山露水的眼睛卻睜到最大,極度不甘地望著蒼穹。
彷彿在指責天道何其不公。
蘭祁。
是蘭祁。
那個和自己千年間數度交手的仇敵, 他的妻子念念不忘的前任未婚夫婿。
扶胥尚不知緣何造成他與蘭祁同歸於儘的結果,畫麵外的遠方倏忽傳來九昭泣血的聲音。
“阿胥——”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讓扶胥有些恍惚。
他低下頭去,懷裡昏睡的九昭不曾清醒。
所以, 是輝天鏡中的聲音。
扶胥又抬起頭,作神帝裝扮的九昭已跌跌撞撞闖進畫麵,將他垂死的身體托起。
“上神元神破碎, 已無力迴天, 帝座萬萬不可!”
這驟然響起的, 又是誰的勸阻聲,扶胥一下子難以分清。他的目光定格在九昭傷心欲絕的麵孔上,自己的心臟也為著虛幻的景象抽痛起來, 抽痛到快要四分五裂。
“我本就不願做這神帝。
“是扶胥說過想與我並肩共治,看整個三清天重歸海晏河清,我才笑著答允——
“如今他不在了,我要這一切又有什麼用?”
相較流淚的眼睛,九昭回答的語調無比平靜。
她目視懷中神侶的麵容,一聲一聲,說著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於是扶胥更痛,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擦掉滑落的淚滴。
一瞬過後,烈焰般的圖騰自神帝九昭的額心浮現。
她背後憑空而生的巨大火羽,掀起疾風將兩旁試圖靠近勸阻的重臣拂遠。
在一聲激越的鳳嘯中,她的鳳凰真身浮出人軀,化作一縷凝光,鑽入神侶生機將絕的靈台。
“帝座、帝座!您這又是何苦!”
至高的神力貫通即將歸於虛無的元神,熾烈火光將微弱的綠意緊緊裹纏。
不知過了多久,垂死青年的胸膛重新擁有了微弱的起伏。
失去元神,散儘神力,九昭用以命換命的方式,從天道手裡延續愛侶的生機。
她黑雲一般的鴉發迅速變白,明豔不可方物的肌容長出無數皺紋,一瞬垂垂老矣。
在化作光點飄散前,唇角歡喜無憂的笑容卻一如紫微宮內的初見:
“千年、萬、萬年之後,扶胥樹會重新開花。
“屆時,便是他的歸來之日。”
……
景象結束,輝天鏡重歸平靜,俯瞰眾生。
扶胥眸光顫動,腦海回想起的,是他與九昭成婚的初衷。
“降生失母,成人失夫,吾兒九昭貴為神姬如此命途多舛,叫本座如何不擔憂。九昭是本座和太婀唯一骨血,太婀已逝,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九昭一生順遂,平安喜樂。
“扶胥,本座耗費一半壽數為九昭推衍未來,算出她想要坐穩神帝之位,需要你的輔佐。你為三清天出生入死,是本座最為倚重的良臣——你可甘願付出忠誠,陪伴九昭終生?”
跪在玉磚之上,聆聽浩浩天音。
扶胥仍記得自己那時的想法,無論是結契九昭,還是相助瀅羅,隻要對三清天有益就行。
他頷首應下,又得神帝語重心長的告誡:“本座瞭解自己的女兒,九昭和她的母親太像,都是會為了心中所愛付出一切的個性,所以,扶胥本座要你答允我。如果你不能引導她脫離蘭祁的影響,如果你不能教會她如何正確的愛人,你就不要讓她對你付出過盛的感情。
“否則,不僅你們無法得到善果,她也會毀了自己,毀了三清天。”
此後,他奉命為九昭治療受損元神千年。
千年,對於壽數漫長的神仙而言很短,可想要催開感情的花種,卻是足夠。
他陪伴九昭歡笑,陪伴九昭落淚。
見過源自她內心,所有人都不曾見過的期盼和落寞。
也有爭吵、冷戰、打架。
扶胥以為自己能夠謹遵天令,做到剋製冷靜,不隨意動心。
可九昭真誠而明亮的感情,還是將他內心的霜雪融化。
仙魔交戰在即,他馬上就要領軍,戰爭曠日持久,歸來之期無人可以預估。
料定了九昭會因為分離心生不安,他決定在出發前夕尋個合適的日子,同她坦誠胸懷。
然而。
他選定的日子,是個明朗無雲的晴日。
結束公事來到離恨天,女婢告知九昭正在午睡。
其實大部分時候,扶胥都會選擇待在九昭為他而設的偏殿,或是看書,或是處理軍情,可那日不知怎的,不捨之情縈繞於心,他竟鬼使神差瞞著眾侍,來到了九昭休憩的寢殿。
離恨天設有重重禁製,下仆不得偷聽偷窺上主,唯有他這個與之成婚結契的夫婿不受限製。
站在厚重殿門前,扶胥猶豫著要不要推開,腦海已經擅自浮現九昭恬靜的睡顏。
九昭安靜的時刻,容顏也不再咄咄逼人,不管看上幾眼,都有萬種柔情在心。
扶胥的嘴角不由自主就要勾起。
一聲夢囈打破他的幻想。
彷彿怨聲,又彷彿哭泣。
未成形的微笑凍結在唇畔,他以為九昭遇到了夢魘。
心繫一人,孤高禁慾如上神也不能免俗。
他半是心疼半是憐惜,急急想要推門而入,攬住九昭柔聲安慰。
卻那一刻聽到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
“蘭祁,蘭祁……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你若不曾心悅於我,又為何、為何要答應同我成婚……”
神魂迴轉時,因為握拳太緊,扶胥感覺到指骨傳來不堪承受的痛意。
他忽然嘲笑起自己。
神帝下令,在九昭脫離蘭祁的影響之前,不要讓她付出太多感情。
冇有做到前提。
她不該付出,他更不該頭腦過熱。
將起的戰事,或許能夠讓彼此恢複冷靜。
……
此時此刻,輝天鏡內呈現的,便是愛慾過盛的毀滅結局。
蘭祁戰死。
九昭喪命。
而僥倖被救回元神的他,須得溫養千萬年後方能甦醒。
三清天該由誰來統領?
仙魔之間的仇怨又該何去何從?
九昭為愛摧毀自身,也為愛讓三界陷入渺茫未知的境地。
所以——
他們的感情終究還是錯了嗎?
是他冇有教會九昭如何正確愛人。還是這三個月以來,每次藉由攝念花重構的回憶幻境,都在提醒他,九昭的執念和心魔為何——她從來都不曾真正放下蘭祁。
唯餘己身,無人解惑,扶胥很想叩問蒼天,為何要開這樣一個玩笑。
雖然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明白天道早已暗中決定了每一個人的命數,卻也難以接受堪堪開出花朵的感情,註定了隻有毀滅和天人永隔的下場。
扶胥從來堅定的目光,罕見地露出軟弱迷惘。
不知所措之際,臂彎間傳來九昭醒轉的呻/吟。
“唔,身體好重……”
濃密的長睫抖顫,難以聚焦的雙眸睜了開來。猝不及防撞上扶胥凝望的視線,九昭呼吸頓了頓,才道,“阿、阿胥,你怎麼會在這裡?怎的臉色這麼難看?”
天命唯有命定之人方可窺探,直接泄露畫麵的內容必將遭到天譴。
麵對九昭的疑問,扶胥的喉結上下一滾,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意識到事關他們二人的命運,輝天鏡卻冇有選擇在九昭醒來時揭示,就證明瞭九昭不應該知道。
幾番思忖過後,他簡言道:“我在移步鏡裡看到你昏倒了,很是擔心,所以——”
所以不顧天令,直接闖進了輝天殿。
九昭自動將未儘言語補全,身體頭腦還在作痛,心口忍不住湧上甜蜜的甘泉。
她勉力抬起手掌,想要將扶胥眉間沉重的憂色撫平。
即將觸碰到肌膚,青年卻下意識移開麵孔,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從地上扶起。
“?”
九昭目露疑問。
極力剋製住海潮般翻湧的心緒,扶胥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你昏迷多時,尚未接受天道裁決,還是趕緊完成最後一步,切勿因為錯過時機而無法順利晉昇天仙。”
他們說著話,高台外傳來嶷山上神的詢問:“扶胥,你可在裡麵,怎麼久久不回話?”
天際不可泄露,剛纔輝天鏡發生的異象自然僅有他一人知曉。
神器守護之境,莊嚴肅穆,不是受封的金仙,哪怕上神也不可隨意踏入此地。
扶胥迴應一聲,對九昭再次輕聲重複:“將仙力輸入輝天鏡接受天道裁決,不可耽誤。”
麵對這個比想象中還要更好的結果,九昭並冇有表現出欣喜的情緒。
她咬著下唇,遲疑一瞬,抓住扶胥的手背,用四周都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等等,不應該如此。我這個仙考魁首,多虧了瀅羅的幫忙,並非全靠自己的實力——如果真的要晉昇天仙,也應該是和瀅羅一起接受天道的審判,讓上蒼決定,誰更有資格成為優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