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來遲了。”……
樹葉困障, 遮擋視線。
九昭的密音成功傳出,卻如石沉大海,遲遲得不到瀅羅的迴應。
也不知是她自顧不暇, 還是已經落敗於二對一的戰鬥中。
九昭得不到答案, 卻無法停止釋放涅槃之火——隻因這些被火驅逐的木靈, 本就是為了阻攔考生登上扶桑木頂而存在, 它們眼中隻有進攻, 這邊被九昭逼退, 便會拚盡全力困住另一個。
九昭的真血之力尚未修煉到極致,對付畏火的木屬仙靈還算有用,對付金仙就有些困難。再加上汲源索, 倘若跟孟楚近身作戰, 打神鞭施展不開, 她將毫無勝算。
葉龍和藤蔓纏住屏障外圍後,果如九昭猜測那般, 孟楚前進的腳步停了下來。
不能藉助本命仙器釋放攻擊術,他的手段有限, 難以對付層出不窮的進攻者。
綠意圍繞的圓球在九昭幾丈外巋然不動,裡頭隱約傳出仙力施展的叮咣之聲。
策劃的計謀生效, 九昭本該高興。
可隨著仙力的逐漸乾涸,她不僅撐不起笑容,連眼皮都感覺到沉重。
身體空蕩蕩的, 透著直達神魂的疲怠, 支撐精神的氣息潰散, 她浮在雲端的雙腳開始發軟。
所以瀅羅是真的不能趕來幫助她嗎?
還是說,她意識到孟楚想要對付的人隻有自己一人,所以夥同對陣的兩位北境考生達成協議, 放棄與自己的結盟,此刻正登頂樹冠,準備踏入輝天殿。
九昭無法控製思緒不過度展開,與此同時,她在內心苦笑:為著瀅羅一句“最重要的朋友”,她便又好了傷疤忘了疼,再度交付信任,如此好騙,就算遭人背叛也是情理中事。
就在九昭猶豫著要不要乾脆放手一搏之際,樹冠西南方向,終於傳來疾飛的響聲——
是瀅羅。
她揮動玉劍,一下又一下斬斷眼前的各路阻攔。
九昭連忙趕去接應,身上的涅槃火光,將纏繞她腳踝的藤蔓燒化。
“殿下,臣來遲了。”
湊近相視,九昭發覺瀅羅看起來也挺狼狽。
秀麵帶血,束髮的玉冠不翼而飛,連身上有著高階防禦之力的鮫衣也被撕開幾道口子。
“那兩個北境金仙呢?”
九昭側開視線,觀其身後,不見追兵,於是湊近耳邊低問。
瀅羅輕描淡寫:“臣把他們都解決了。”
她不欲九昭擔憂,將艱難的戰事說得平淡,身處高熱之下,眉眼間的萎靡不振卻出賣實情。
九昭張了張嘴,心中為自己剛纔的陰暗揣測浮現幾分慚愧。
此刻仙考的輸贏,以及能否登上樹頂,已經不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
思緒迅速變換,她打定主意,以密音同瀅羅說道:“本殿方纔算計了孟楚一把,將他困在自己的防禦屏障之內,以至於他靠近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
“但他戰力尚存,若較真起來,這些木靈也圍困不了太久。如今蟄伏不出,多半是在同我比拚消耗,等到我仙力盡失,跌落樹梢,他就能夠突破包圍,不費吹灰之力成為優勝者。”
將孟楚和“優勝者”三個字聯絡在一起,九昭的牙尖就忍不住一頓發癢,隻恨不能衝上去咬下他的幾塊肉來。她穩了穩翻江倒海的心緒,長話短說:“但就像他猜測的那樣,我的仙力確實持續不了太久了,孟楚雖能用汲源索吸收我們的仙力,到底傷病初愈,荒廢修行——
“是而本殿決定將殘餘的仙力渡到你身上,助你劈開屏障,斬斷汲源索,問鼎天仙之位!”
“殿下——”
未料九昭是這等籌謀,瀅羅條件反射就想開口。
九昭將她話音打斷,從身周火光中攫取一小朵火種送入她的掌心,“這是鳳凰族最高階的涅槃火,能夠驅逐木屬仙靈,待我們打落孟楚,你手持此火上行,便可順利登頂,但切記要快。”
將計劃全盤交代完畢,九昭很滿意瀅羅冇再嘮嘮叨叨,說些“臣要死在君前”之類的廢話。
她見瀅羅將火種收下,鄭重頷首,隻覺自己償還了瀅羅共同承擔汲源索的人情,便也灑脫一笑:“一次失敗而已,冇什麼大不了的,本殿的人生還有萬萬年可以重頭再來!”
笑語過後,她的目光重歸肅穆,側身繞到瀅羅背後,手掌緊貼肩胛,做出渡力姿勢:
“那就讓孟楚受死吧——!!”
仙力順著貼合的肌膚悉數淌入瀅羅身軀,她們二人的衣衫長髮無風自舞,驟聞烈烈之聲。
瀅羅亦在九昭的高喝中雙手秉劍,高舉過頭。
涅槃鳳火再度暴漲,似要燃盡世間晦暗。
所到之處,纏繞住屏障的木靈紛紛避讓,露出金光後的孟楚。他尚不知曉即將發生什麼,忽見九昭和瀅羅一前一後,就要發出獰笑,頭頂卻突然響起令人牙酸的刺耳撞擊聲。
砰!
一下、兩下、三下。
瀅羅將玉劍的力量釋放到極致,劍光化作半山高的法相,狠狠劈落孟楚頭頂。
那看似無堅可摧的屏障在接連承受多下之後,蜿蜒開蛛網一般的斜紋,而後驟然粉碎!
“咳——”
仙器受損,孟楚遭到反噬,捂著胸膛驟然噴出一口血來,踉蹌著後退兩步。
九昭的仙力亦在瀅羅的高頻攻擊中消耗一空。
她快要昏死過去,卻在下墜之際,榨乾丹田的最後一絲力量,瘋狂催動打神鞭將孟楚的右手牢牢纏住,方便瀅羅用劍砍斷汲源索。
好了。
應儘的義務已經儘了,應還的人情也已歸還。
自己該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即便受封天仙的榮光無法披身,此行也已了無遺憾。
九昭釋然閉上雙眼,不再抵抗,放任身體墜落樹間。
一隻手卻狠狠勒住她的腰桿。
九昭被突如其來的痛楚驚得再度睜眼,視線儘頭是紅了眼猛衝過來,彷彿要與她們同歸於儘的孟楚,以及在瀅羅的仙光指引下,重新飄進她額心的一小簇涅槃火種。
——臣為殿下做什麼都是應該的,這是臣的本分。
言猶在耳。
九昭被猛地向上一拋,水係仙術迅速覆蓋她的全身,將她帶往木頂的輝天神殿。
最後一眼,是瀅羅纖細高挑的身影持劍奔向孟楚。
兩人一計對掌,爆破的仙力摧毀周遭景象。
而後在打鬥中互相拉扯著,雙雙跌落樹梢。
……
三清天,紫微宮。
隨著九昭的身體跌入輝天殿,仙考迎來新的優勝者,移步鏡的畫麵就此終結。
觀試的眾仙麵麵相覷。
以往就算爭鬥再如何激烈,如這般意誌不清受封天仙的,還是頭一遭。
事情涉及帝女九昭,一時無人出聲。
寂靜率先被一聲輕微的動靜打破。
隻見神帝座下左首,原本靜坐觀試的扶胥化為粼光消散原地。
他身為九昭的丈夫,不告而彆,前往何地眾人用腳趾想想都能得知。
“帝座,扶胥上神他——”
躊躇幾息,最有資曆的南神王瓊英猶豫著開口。
她欲參扶胥不得帝令應允就獨身離開,違反天規,有失體統。
可一想到自己初次參加天仙考試的女兒,好不容易將要進入爭身考覈的最後一關,卻被吸收了九昭和瀅羅之力的孟楚暗算,慘叫著跌下樹梢,心中就多了幾分感同身受的憤慨和不忍。
說到一半,她忿忿瞪了眼坐在自己對麵的北神王,止住話頭。
最高座上卻傳來沉靜天音:“諸位,請稍安勿躁。試場有嶷山上神坐鎮,且等等再說。”
……
哪怕在仙魔交戰最艱難的時候,扶胥的心也從未跳動得這麼快過。
撲通、撲通、撲通。
彷彿隻要無法確定九昭的無恙,這團血肉就要自行從喉中掙出,不顧一切前往她所在之處。
她應當無事吧——
孟楚使此下作手段,當真該死!
兩道截然相反的念頭在腦海交戰,扶胥闔了闔眼,按下幾度攀升的暴怒。
再回神,人已身處輝天殿中。
輝天殿本為一方露天高台,因頭頂懸浮的巨鏡輝天而得名。
天仙考試的優勝者登頂入殿,得到天道認可,再經過神器輝天的光芒映照,便能洗髓伐骨,仙源滌淬,從此開啟神境,踏上漫漫成神之路。
這殿中的一切,扶胥早在許多年前經曆過,熟悉無比。他卻一改從容姿態,快步近跑地奔向那個側臥於殿,毫無知覺的身影,過程中還差點被地麵虯結的木枝絆倒在地。
“九昭、九昭!”
握著九昭肩膀,將她翻過身來,扶胥一麵低喚她的名字,一麵輸入力量探知內情。
幸好,冇受重傷。
隻是在仙力枯竭之後,身體出於自我保護,而陷入的昏睡狀態。
扶胥高懸的心臟放下一半,他舒了口氣,脫下外袍,小心翼翼披上九昭肩頭,而後跪坐下來,讓她的頭顱枕靠大腿,並指對準額心的靈台之處,輸入木屬的精純治癒之力。
扶胥為戰神,神力多用於殺伐之事上。
生平僅有的幾次釋放治癒術,皆為九昭。
唯餘彼此的高台內,他一邊,等候九昭的醒來,一邊靜靜回想瀅羅在仙考中所做的一切。
就在這時,那高懸空中,本該等待天道判決的神器,卻突然啟動,映照出萬丈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