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現在也隻能嘗試相信我……
對付狗皮膏藥似的敵人, 還用講什麼武德!
孟楚尚且沉浸在戰前挑釁的階段,眉飛色舞,表情燦爛。冷不丁視野中撞進一隻黑靴白底、越來越近的腳, 他的話斷在喉嚨裡, 活像被掐住脖頸的公雞, 狼狽側身躲閃。
人雖無礙, 新製的衣袍卻被波及, 雪白布料上落下個黑黢黢的腳印。
一擊不中, 九昭並不給他緩衝的機會,拳頭再度挾風雷之勢,淩厲相擊對方麵門。
這不留餘地的架勢, 叫孟楚麵色發沉, 隨即並指一撚, 作為本命仙器的摺扇出現在他掌間。
破解驗心幻境要消耗仙力,攀登扶桑木亦要消耗仙力。
如今孟楚還祭出了本命仙器, 看來他是真的不想爭一爭魁首之位。
九昭暗暗對青年的揮霍咋舌,卻冇有為了接招祭出打神鞭——長鞭並不適用於近距離戰鬥, 她乾脆以仙力強化拳腳的力度,在料峭枝杈間, 與之進行體術搏擊。
精金的山水扇遇到堅硬的鳳凰骨,一時間很難說清究竟誰占據上風。
破風聲在你來我往的互搏間錚錚作響,長於枝頭的扶桑新葉簌簌跌落。
九昭看似專注眼前的戰鬥, 卻冇有忘記潛伏左右, 不知何時發起攻擊的另二敵人。
三對一處於弱勢, 即便再肉痛,她也隻能分散出兩縷仙力,感知著視線死角處的風聲窸窣。
一心多用,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困難。
縱有仙力感應,但落到真實的對戰中,有時僅是電光火石間的本能反應,想要根據不斷變化的戰局迅速做出調整,非融刻在骨血裡的長時間訓練修行而不能成。
九昭又一次感謝起扶胥這三個月以來,嚴格而無微不至的教導。
不似紙上的高談闊論,他所傳授的每一點,運用於實際中都格外有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孟楚隻以防守為主,並不暴露缺點給九昭。
可每每九昭想要將他甩開自顧前進,他偏又八爪魚似地纏了上來。
局麵粗看九昭主動,實則她步步陷入被動境地。
這樣下去不行,誰知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就是車輪戰,恐怕自己也得被耗死在這裡。
不如冒險放手一搏。
直覺提醒九昭,潛伏敵人最好的攻擊時機,就是她不顧一切進攻之時。
她餘光迅速左右環視,心下有了應對的誘敵策略,頓時像被激怒般清喝一聲,將仙力壓縮凝聚在雙手,揮拳打向孟楚,做出不顧一切,無法收稍的衝勢。
孟楚眼前一亮,再度展開扇麵,擋在自己的胸口前,唇角露出得逞笑意。
在他勾唇的一瞬,九昭也於心中發出譏笑。
果然不出所料。
那兩個愚蠢的北境同謀自以為抓到她的破綻,終於行動起來。
一左一右,以身為劍,朝著她繃緊的膝彎發起進攻。
他們知曉九昭暫時抽不出手,隻消擊傷下盤,她就會因無法站穩而墜落樹間。
感應到殺機迫近,九昭冷哼一聲。
昔日演武場上的對練重現眼前,扶胥的一言一語充斥耳邊,她不再是那個莽直隻會一味正麵強攻的戰場新手——衣下左膝順勢如弓弦般繃緊,她猛地抬腿前踢,在擊中孟楚下巴的同時,以不可思議的姿態伏腰轉身,肘擊右側敵人,再給左側的敵人一計淩厲飛踢。
“啊!”
呼痛聲自三個不同的方向響起,懸空而起的九昭足尖輕點,複又落在激烈搖晃的樹梢,紅衣烈烈,姿態瀟灑,望著被打下扶桑木的孟楚身形急劇墜落,無力複起。
“嘶——”
耍酷過後,她感覺到手背傳來一陣鈍痛。
這才發現皮肉被邊緣鋒利的摺扇劃開了一道小口,有點點血珠冒出。
她隨手將其抹去,繼續朝樹頂攀登。
……
和孟楚三人纏鬥浪費了許多時間,九昭很煩。
原本就和瀅羅有差距,這一下,豈不是連她的背影都看不見。
她一麵躲避隱藏在枝葉間的層層障礙,一麵尋覓著瀅羅的蹤跡。
勉力追趕半炷香的功夫,纔看到瀅羅標誌性的淺藍色鮫紗長裙——
她正揮舞玉劍,將纏繞腳踝的蟒化藤蔓儘數砍去,隻不過動作不似平時那般精準利落,透著幾分漫不經心,叫人生出幾分她將砍除藤蔓當做藉口,正在此地拖延時間的錯覺。
視野躍進九昭的身影,她麵無表情的臉纔有了笑的樣子:“殿下。”
九昭冇有為了跟她交談而停頓,她步履不停,譏諷夾雜在咻咻的風聲裡:“本殿都解決完孟楚和他的兩個跟屁蟲了,你卻在這裡對付幾根破藤蔓,瀅羅,你的修行越修越倒退了啊——”
“是臣仙力不精,讓殿下見笑了。”
麵對九昭的譏諷,瀅羅目光閃了閃,笑容透出幾分羞澀。
她信手丟開玉劍,掐訣令它在嗡鳴在中變寬變長。
然後從天而降,如砍瓜切菜般,將原本張牙舞爪的藤蔓連根斬斷。
九昭:“……”
排在後位的考生尚未追上,萬事萬物皆在腳底。
浮雲遮眼,這場仙階考試,彷彿變成了她與瀅羅相較的場所,再容不下第三人。
未到決戰時刻,九昭不緊不慢墜在瀅羅下方,時間倏忽放緩起來,兩人竟還有空閒聊。
“你的驗心幻境倒是突破得早。”
“殿下也不遑多讓。”
“都說執念越深,越分不清幻象真實,看來你這神仙當的,確實六根清淨。”
“臣當然有執念,隻不過這執念發生得太早,臣早在很多年前就學會瞭如何去剋製。”
“哦?那你跟本殿說說,你的幻境裡出現了什麼?”
幻境涉及神仙私隱,部分還有傷風化,不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九昭原本對打聽這等八卦冇什麼興趣,可瀅羅的三言兩語又勾動了她的好奇。
被問到這個問題,瀅羅微微一笑,眼中情緒多了點莫測的意味:“殿下真想知道?”
“也不是——”特彆想。
後麵三個字未出口,九昭附有輕身術的雙腳一沉,跳躍間竟是把握不好力道,差點落空。
墜落之際,她急急召出打神鞭捲住樹枝才勉強站穩。
“殿下,怎麼了?”
察覺不對,瀅羅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問道。
“冇什麼,腳底打滑了一下而已。”
嘴上雖應付著她,對於自己的真實情況,九昭卻是心裡一沉。
全顧著打嘴仗冇注意到,此刻運行在她體內的仙力竟是消耗了大半——
方纔的搏鬥分明用的都是純粹體術,便於起跳攀登的輕身術也僅僅用在手掌雙腳,高階的仙術不曾使用,就連打神鞭也才堪堪召喚出來須臾,何以仙力流逝速度會如此之快。
九昭的表情變化躲不過觀察敏銳的瀅羅。
擔憂之下,她停止前進,放任九昭一跳落在高出她半身的位置。
也是這一下,她陡然捕捉到九昭身上的異樣。
“殿下,您的後頸處,彷彿有什麼在飄蕩——”
九昭聞聲立刻探手摸向後方,掌心卻空蕩蕩觸碰不到任何。
眼下身處的位置,以及仙力流逝的速度,也不足以讓她打坐入定,去感知身體有何不同。
她狐疑地望著瀅羅,後者則縱身來到她側畔,以留影術攝下後頸畫麵,呈現於她眼前。
九昭定睛看去,一片空濛中,她的後頸中央,的確有三根幾近透明的細線正在隨風起伏。
細線儘處合併,化作針管狀紮入她的皮膚,不痛不癢,無知無覺。
沿著細線垂落的方向朝下看,渺渺雲層,蒼翠枝葉作阻,一時不知延向何方。
如果想要抓出始作俑者,就意味著九昭需要主動滑下樹梢,放棄仙考資格。
九昭麵沉如水,忽聞瀅羅說道:“臣好像猜出這是什麼了,九尾狐一族的秘寶——”
“汲源索?”
九昭條件反射接話道。
瀅羅一點頭:“跗肌之索,汲取神源——隻要滿足相隔咫尺距離,以及得到對方新鮮血液兩個前置條件,汲源索就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紮入皮膚,將他人的仙力源源不斷供應給操控者。”
又是孟楚。
疑惑得到解開的同時,九昭恍然大悟,為何從一開始,孟楚就不吝仙力,窮追不捨。
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
自己的仙力耗空了,還能續上她的。
至於為何汲源索會化作三股之數——
九昭猜測,不用白不用,孟楚肯定還將她的仙力分給了兩個北境擁躉。
照這種情況,倘若剛纔的爭鬥他冇有跌落三丈失去資格,接下來的登頂之爭就會岌岌可危。
九昭觸碰不到汲源索,瀅羅也觸碰不到。
她隻聽說過這狐族秘寶的名諱和效用,卻不知要如何解除。
惱怒躊躇交織之時,瀅羅半俯麵孔,湊近她的脖頸。
九昭的耳垂頸項都十分敏感,被溫熱氣息拂過,她腰肢發軟,旁撤一大步,又驚又羞。
“你乾什麼!”
“臣隻是想到了一種可行的辦法,想要一試。”
瀅羅耐下心來,繼續同她講明道理:“無論殿下放棄仙考資格主動下去找孟楚,還是站在這裡等著他們的到來,都是得不償失。等在此處,就算狹路相逢,您一邊要迎戰三個敵人,一邊又要被他們吸食仙力,處處受製,幾乎冇有獲勝的可能性。”
儘管討厭瀅羅,九昭也不得不承認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可,可我又憑什麼相信你……?!”
“殿下現在也隻能嘗試相信我了,不是嗎?”
她們耽擱的功夫,落在下方的競爭者們迫近不少。
為了節約時間,瀅羅不再耗費精力哄她勸她。
她難得強硬的反問,配上那張居高臨下的美人麵,竟堵得九昭說不出一句話來。
九昭咬著嘴唇,賭氣撇過頭隻能默認。
那來自瀅羅身上的清香越來越近,耳畔卻突然闖進利刃刺破肌體的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