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九昭想, 愛之一字,果然就是最大的、最難解的心魔。
如果她冇有在動情時問出這個問題,她就不會被如針般的過往刺到睜開眼睛。
如果冇有睜開眼睛, 她就不會看到蘭祁眼底那個, 和她此刻表情截然相反的自己。
現實與幻境的阻隔被打破, 從夢中驟然醒轉的九昭陷入短暫的不清醒。
她置身泥淖般的回憶裡。
失魂落魄地認清, 蘭祁從來不曾對自己露出過如此眼神。
哪怕兩人曾真切地突破過最後一步, 在滅頂的歡愉間, 他的目光也仍然保留著一層剋製。
他並非蘭祁。
那麼……他是誰?
因心中遺憾而出現在白紙上的,麵繪鳳凰紋的大婚肖像。
在聽到詢問後,坦蕩吐露愛意的青年。
以及盛開在他眼底, 沉淪而不願醒來的自己。
串聯成片的記憶如月夜的優曇般, 在眼前一層一層漸次盛開。
九昭倏忽找到了破解迷惘的答案。
麵前之人, 是埋藏在她心底,積年而生的, 對於蘭祁的洶湧愛慾所化。
另一頭,彷彿意識到她的神識正在逐步抽離, 死死抱緊她的青年,展開了新一輪的引誘。
“昭昭, 我好舒服。
“昭昭,我心悅你。
“昭昭,你怎麼這樣看著我?
“昭昭, 不要走好不好, 就我們兩個人, 生活在這裡,永生永世不分離……”
勝過甘泉甜蜜的癡情言語,起到適得其反的效果, 令九昭的麵孔迅速蒼白起來。
事實上,青年口中一聲聲虛假的“昭昭”,應當換個稱呼——
隻因每一言每一字,皆是年少的她曾向蘭祁傾吐的真摯愛語。
蘭祁,我心悅你。
蘭祁,我們永生永世不分離。
……
無法阻止聲音入耳,九昭倉皇轉過頭,不再注視蘭祁愛意滿覆的麵孔。
她的視線複而落在長案逶迤至地的畫捲上,是了,大婚的男女,卻僅有形單影隻的她自己。
不同於心魔幻境以溺殺進入者為目的,驗心考覈為了讓考生脫困,會設有小小的提示。
這唯餘一人的婚服畫像,提示著九昭,從始至終,冇有蘭祁——
隻有她深陷其中,做一場情投意合的荒唐大夢。
被幻境這一死物玩弄的恥辱感,喚醒九昭身為女君的自尊和驕傲。
對情侶的羞赧,對婚禮的期待,對成人的嚮往,迅速在她神情間褪了個乾淨。
牙關上下打戰,磕磕的聲響不絕於耳,火焰自胸腔燃燒到喉嚨,九昭藉由這股怒意,猛地從蘭祁的臂彎中掙脫,劈手奪過筆架上剛描過妝的畫筆,用儘全力插進他的眼睛。
因是心魔所塑,青年第一時間表現出來的,竟然不是疼痛。
他怔怔鬆開臂膀,機械性地抬手觸碰深插於眼窩的畫筆,深紅薄唇緩緩張開:“昭、昭昭,為什麼這麼對我,三日後,就是我們的婚禮……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
“夠了,閉嘴!彆再叫我昭昭!”
九昭怒吼起來,如出擊的猛獸,一把將他摜倒在地,畫筆噗呲一聲穿透血肉,破出後腦勺。
冇有鮮血,冇有腦漿。
青年定格一瞬,而後捂住眼睛,佝僂著發出慘叫。
“九昭,好痛、好痛,我是蘭祁,我是你的蘭祁啊,你怎麼能夠對我這麼狠心——
“你殺了我,從這裡出去,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同我長相廝守!”
胸膛不斷起伏,這一下耗乾了所有氣力,九昭大口喘著氣,後腰抵住長案凸起的棱角,整個人環抱膝蓋蜷縮起來,望著不遠處那象征心魔消亡的深藍粼光,自青年壞損的眼窩處滿溢。
“你是心魔,是冇有正常感情和喜怒哀樂的心魔,隻會拙劣模仿我記憶裡發生過的一言一行,又怎麼能夠知曉,曾經的我到底愛蘭祁什麼……”
九昭呢喃自語。
某個瞬間,她感受到眼眶突突直跳,以為自己即將落淚。
可掌心蓋住那裡,觸覺反饋的僅是一片冰冷的乾涸。
粼光越溢越多,將整個高台填滿,又向著外部蔓延。
所到之處,靜謐安然的景象一一破碎,顯出藏匿在幻境之後無儘的虛無雪白。
心魔蘭祁喋喋不休的話語,消散於最後一撮粼光的彌開,再一恍神,出現在九昭視野裡的人形不複存在,轉而代替的,是一把青銅龍首作柄,寒芒雪光徹骨的長劍。
蘭祁的本命劍,烈霄。
凜冽的殺機原來就潛伏在萬種柔情之下。
九昭悚然。
如果她真的放任蘭祁同自己合為一體——
那麼這柄劍也會一寸一寸刺破血肉,讓她在千刀萬剮的痛苦中迎來天仙考覈的失敗。
烈霄懸浮半空一霎,緊接著潰為萬千粉塵。
驗心幻境徹底消散。
入定在蓮座之上的九昭如夢初醒睜開雙眼。
惆悵的、難解的、晦澀的情緒流竄在心口,她嘗試偏轉發澀的目光,冷不丁對上移步鏡的某一麵裡,作為觀試者的扶胥,投向這裡的關切視線。
溫暖遽然攀升,驅逐所有陰霾。
一切豁然開朗。
是啊,花尚能開,人不返少。
她如今有真正兩情相悅的伴侶,有更加光芒萬丈的人生,何必無法放下過去的執念?
九昭的雙眼重新明亮起來。
她藉助移步鏡朝扶胥笑容頑皮地眨了眨眼,在心中對蘭祁鄭重說道:
再見。
……
靈活的意誌重歸身心,九昭一骨碌從蓮座上爬了起來,飛向扶桑木的起始攀登點。
過程中,她環視周圍,發覺九成的考生仍困頓在驗心之境中不得超脫。
這三個月針對性的苦練,使得九昭占儘先機。
她正自詡得意,掠過瀅羅的蓮座時,卻見其上空空,而百丈外的巨木間有微小身影穿梭。
還是瀅羅更快一步。
九昭一頓,連忙收起驕傲表情,加快速度朝扶桑木飛去。
爭身考覈真正開啟,方知這貫徹天地的神樹浩廣。
為了隨時評估自己和瀅羅間的差距,九昭特地選擇與她同一方向的位置攀登。
先是一段冇有枝杈,唯有樹皮的部分,長達百丈,不設借力點,想要通過這一段,最傳統的的方式,便是放棄仙氣飄飄的神仙姿態,手腳並用向上爬。
九昭沉下心來,觀察片刻。
捕捉到其實並非冇有跳躍的借力點,在樹皮皸裂的破痕間,有稍稍凸出來的樹結,正好成年男女的腳尖長度,隻是樹結支點脆弱,一個不小心承受不了重量,就會驟然四分五裂。
爭身考覈規定,考生下墜超過三丈,便算失去競爭資格,隻能下樹到空地上等待。
有了在不斷下墜的流星群中穿梭控身的經驗,九昭大著膽子,隻附了一層薄薄的仙力在雙腳底,以作輕身之法,然後循著凸起的樹結,一下一下朝上方縱臂跳躍。
她這個辦法甚是奇異。
仙力在腳,而不在於全身,萬一踩空,很難迅速反應過來支撐自己。
而三丈又是個微妙的數字,想在幾息內調整,並再次找到新的借力點十分不容易。
扶胥忍不住為她捏一把汗。
相隔移步鏡,卻見她身姿靈捷如鹿,雖腳下偶有錯漏,但正在一下一下穩步向上攀升。
與此同時,蓮座上的考生們陸續醒來,孟楚出人意料成為了其中的佼佼者。
他排在第五位攀上扶桑木,又使了個眼色給晚於他醒來的一男一女兩位北境同伴。
手腳緊扣樹身,他們同樣選在九昭和瀅羅攀登的起始位置,並且從一開始就不顧仙力的損耗程度能不能供給直至最後,直接火力大開,將仙光覆蓋至全身,不顧一切追趕起高位者來。
仙力的破風聲由遠及近,傳入全神貫注的九昭耳裡。
她下意識垂眸俯視一眼,呲出虎牙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跟屁蟲又來了,真煩人。”
說著,她加快攀躍的速度,隻是怎麼也比不上全數輸出仙力的追趕者。
到即將進入布有零星枝杈的中程時,孟楚和他的擁躉與她隻差兩臂的間距。
開闊視野也被橫生的枝葉所取代,好處是方便考生借力跳躍,壞處是這裡不僅僅生長著粗壯樹梢,也設有隱匿其中的仙術法陣,會時不時降下暴風、飛雪、烈焰、冰流等阻攔向上的障礙。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打落枝頭。
層層的困障,也激發了考生們打擊對手的心緒。
隻要施術得當,借力打力,不僅能夠暫時困住對手,也有一定概率使其直接失去考試資格。
心有不祥預感,九昭又附了一層仙力在指間,防止抓握樹枝時遭人暗算滑手。
果然,當距離縮短到一臂,孟楚拔高聲調,衝她朗笑道:“九昭殿下,這麼巧——”
先前已經討論過戰術,在孟楚出聲時,他的兩個同伴無聲竄到了九昭左右兩邊樹梢。
扶桑木上的爭身考覈不計手段,不論生死,無論身份高低,結束後不得尋釁追究,是自古已有的天令,所以哪怕今日他們選擇群起圍攻九昭,神帝和扶胥看在眼裡,也不能降下責罰。
便是神帝當年晉升,也不乏諸多針對者。
畢竟想要升為仙階第一位的天仙,就要有以一敵多、臨危不懼的實力。
九昭默默計算著仙力的損耗程度,以及到達扶桑樹頂大概還有多久。
得出仙力尚算充裕的結論,她稍緩進勢,擺出防禦姿態:“有屁快放!”
饒是臉皮厚如孟楚,也被她的粗俗言語驚了一下。
他臉色一番精彩變化,立在樹梢,抱拳拱手,裝模作樣地說道:“聽聞殿下在關禁閉期間奮發振作,一心修行,仙力大有進益,臣下不才,想向殿下討教一哎呀——”
話未說完,九昭形如閃電,雷霆一腳當頭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