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你還敢堵本殿的嘴?……
九昭讓眾仙平身。
大家聽令放下作揖雙手, 卻是誰也不敢胡亂行動,依舊分成兩排,老實站在原地。
及至九昭轉身出殿, 他們才如釋重負地鬆懈下來, 陸續上前, 完成啟用天榜名諱的事宜。
……
啟用天榜, 僅是備考的第一步。
實際上, 進了祈辰宮後, 眾考生不再被允準隨意進出。
再過一刻,時至巳正,與外界相連的結界將會徹底關閉。
遲行或未到者被視為失去仙考資格。
清點完認輸, 主考官現身告知備考期間的注意事項, 接著為每一位考生分配住處——安全起見, 直到明日卯半的考試前,大家都隻能在自己的院落裡活動修行, 做最後的準備。
抓住僅剩的自由,九昭駐步於遊廊下, 隔著圍欄欣賞遠處在雲間穿梭的靈鳥。
鳥啼婉轉,歌聲清脆, 用來打發辰光也不算太無聊。
九昭正指敲節拍,信口哼些不成調的小曲,一道討人厭的聲音在幾丈外響起。
“臣孟楚, 給神姬殿下請安。”
走在領頭的青年收起摺扇, 長揖到底給九昭行了個標準的問安禮, 他身邊簇擁著的幾個北境貴族男女也傾身行禮——這回禮節態度倒是分毫不錯,隻是九昭不知他為何還敢來招惹自己。
“何事?”
九昭側首望向孟楚,神容冷淡。
遊廊之外靠近正殿的方向, 摁完手印的考生三五成群走出。
他們被九昭這頭吸引,且聽說過九昭和孟楚間的過節,紛紛露出欲探知八卦的隱晦眼神。
狀似無意靠近遊廊的人多了些,孟楚這才抬起俯落的麵孔。
經過三個月的恢複治療,他一掃當初倒在大殿上,被北神王耳光扇得鬼哭狼嚎的窘迫之相。
行動間靈活自如,端的一副翩翩世子的瀟灑做派,彷彿身心所受重創皆已好全。隻左眼處的淡粉鞭疤存在感強烈,豎穿上下眼皮,破壞了他看似隨和儒雅的氣質。
九昭知曉,這幾個月裡,神帝前後派人送了不少上好的丹藥給孟楚。南神王煉製的仙藥,哪怕快死的人都能拉回來讓他喘口氣,更何況隻是解決區區一道傷疤。
孟楚刻意留著這條疤痕,顯然有其他用處。
九昭暗自警惕起來,孟楚則注視著她的神情再度和氣拱手:“那日神王邸中,是臣不好,冒犯了殿下,如今殿下獲釋歸來,臣在這裡向殿下二度請罪,還盼殿下能夠原諒臣的過失。”
這是哪一齣?
想在眾人麵前以自己的謙卑,來襯托她這位神姬的蠻不講理?
九昭摸不透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又聽見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殿下打算參加仙考,其實何至於此,遣仙官知會臣一聲,臣這等閒人散漫慣了,可考可不考的,提前退出就是。”
什麼何至於此,什麼提前知會臣?
這跟神王邸內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孟楚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周圍的旁觀者都能聽到。
眼見大部分人豎起耳朵,好奇意味深重,他對著九昭,語氣愈發謙卑起來:“殿下賞的那一頓鞭子,讓臣在床上躺了兩月堪堪能夠落地,直到現在也不曾痊癒——殿下放心,臣是絕對不敢同您爭奪些什麼的,隻是九尾狐族的祖訓有言,不可做‘不戰而屈人之兵’。”
那句“不敢同您爭奪”的言語既出,九昭終於明白孟楚的險惡用心。
果然,他還是拒絕承認背地裡以蘭祁和神後冒犯她的錯失,非要扭曲事實到她得知他也要參加仙考,心生嫉妒,為了排除競爭對手,所以故意鞭打他到重傷難以起身的份上。
怒意如火星濺石,幾乎一瞬間就要迸發開來。
九昭反手握拳,想也不想就要再放出打神鞭來揍他一頓。
可彈指間,扶胥隱含期盼的麵孔在眼前浮現。
他們約定好了,待到完成仙階考試,就解開彼此間的最後一點心結。
今日自己若在祈辰宮大動乾戈,不提會造成何等嚴重的後果,考試資格首當其衝,定會被取消——孟楚說這些有的冇的屁話,定是想好了自身晉位無望,打算來拖她下水。
她纔不上當!
九昭冷靜下來,似笑非笑回擊:“看來不隻是本殿的一頓鞭子教導不好世子,就連北神王跪在殿上一壁請罪,一壁親手懲戒也不能叫你認識到錯誤。不過,孟楚,本殿還是勸你一句,爭身之前尚有驗心,都說人的心魔越重,幻境考覈就越難抽身——你須要善自珍重才行。”
設下了萬全的陷阱,她居然不上當。
孟楚忍不住咬緊牙根。
隨著九昭的一計轉移重點,其他人也好奇上了其究竟犯下何錯,纔會被北神王當眾懲戒。
“你——”
麵子上過不去,人也下不來台,孟楚的笑顏消失,麵色扭曲一瞬,意欲繼續反擊,遊廊儘處的人群裡卻有一人越眾而出,啟唇喚了聲他的名字:“兄長,原來你在這裡,可讓我好找。”
數月未見,祝晏依舊是穠麗臉孔,清淡衣衫。
兩廂的極致反差,越發襯得他風華天成,令人見之難忘。
他的到來讓不服氣的孟楚猛地止住話頭,目光活像打哈欠的時候不小心嚥了隻蒼蠅。
“臣見過神姬殿下。”
雖為孟楚而來,祝晏仍不忘禮儀。他作揖被九昭抬手示意免禮,兩人擦肩而過時,九昭發覺他後背還綁了個巨大的行李包袱,上麵印有孟楚的世子徽。
“巳正將至,我等不參加仙考之人還得提早離開。
“走吧兄長,今晨出發時,父王叮囑我有事要同你交代幾句。”
好吧。
聽到“父王”,嚥下去的一隻蒼蠅變成了兩隻。
孟楚惡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視線回到九昭身上,變幻了幾瞬,終是不情不願拂袖告退。
……
好戲上演到一半就退場,聽不到八卦的考生們也失去了圍在遊廊旁的興趣。
第一次剋製住自己的脾氣,嘗試以理服人而非以力服人,這體驗著實有些新奇。再加上回憶裡殘留的,那張孟楚憋成豬肝色的臉,九昭簡直快要大笑出聲。
她抿嘴偷樂了會兒,藉此逐漸領悟到,遇見事情,采用不計後果的方式反擊固然酣暢,但沉下心來,仔細思考對策,爭取讓敵人氣到吐血,自己則不用付出半點代價好像更痛快。
她出神地默默覆盤著自己剛纔和孟楚的對話,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殿下。”
打個激靈,見是去而複返的祝晏,九昭嗔怪地丟了個白眼:“無聲無息的,嚇本殿一跳!”
“臣不是故意的,請殿下見諒。”
祝晏勾起個致歉的笑容,犯規的美貌消弭了九昭最後一點不滿。
她說道:“你的話倒挺管用,孟楚竟然真的乖乖跟你走了。”
祝晏無奈:“哪裡是臣的話管用,是父王擔心兄長再鬨出亂子,叮囑臣看顧兄長而已。”
九昭嘖嘖兩聲:“從來都是兄長看顧弟妹,到你們北境,卻變成了年紀最長的最能惹事。有時本殿也不知北神王是怎麼想的,孟楚除了占著個嫡長身份,其他有哪點可堪擔負世子之任?”
祝晏依舊不卑不亢:“兄長年歲尚輕,得父王細心交代幾年,總歸會變好的。”
“你冇聽說一句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孟楚那般平庸又容不得人的性格,除非你們這些兄弟姐妹如同仆從般趨奉在側,且天賦不及他遠矣,否則日子隻會比現在更加難過。”
九昭頗為不以為然,繞開身子瞧了瞧他背後,見那巨大的包袱不再,若有所思道,“據本殿所知,你在三萬歲時通過仙考,晉了金仙位階,此後卻再也冇有參加過天仙考試——
“想來,是因為孟楚尚未升至天仙,所以見不得你表現比他更加出色?”
九昭的一番推測有理有據,縱使祝晏表現得恭順,也實難替孟楚儘數遮掩。
他緘默不言的姿態引來九昭篤定的結論:“依本殿看,你就比孟楚合適做世子許多。”
祝晏卻嚴肅起來:“臣請殿下慎言,萬一被外人聽見就不好了。”
“?”
分明上回還能頂著壓力,在眾目睽睽之下站出來道明真相,怎麼這次突然變得這麼無趣?
九昭心底的小人一撇嘴,瞧著他的眼神多了點涼意:“怎麼,你還敢堵本殿的嘴?”
“臣不敢。”
翡翠般凝麗的瞳孔抬起回望,任憑九昭目光銳利地逡巡。
祝晏的麵容坦然清正,語調亦是十二萬分的誠懇,“臣一人尚不足惜,隻是殿下身處儲君高位,時常有人在旁審視窺探,臣擔憂殿下為臣打抱不平之言論,會令殿下再度置身險境中去。”
他的話,叫九昭一時間駁不出口。
說他傻,他能夠在手段酷烈的北神王妃手下存活至今。
說他不傻,他又為了幫她,亦或者什麼正義公理之類的無用東西,得罪了手握權力的孟楚。
他和九昭遇到過的人都不一樣,用哪幾個詞彙來形容都不夠恰如其分。
陡然間,她生出幾分將他一層一層剝開,曝露不見天日內裡的興趣。
不過念頭僅僅轉了一轉,很快又被九昭壓了下去。
她已同扶胥和好,如今滿心滿眼都是扶胥,又怎會做出剝開彆的男人內心這種曖昧之舉。
收起越過邊界的思緒,九昭重新將目光放在欣賞和探究之間:“你這樣為本殿著想,本殿也願意承你的情——本殿說過,他日若北境無法供你一展心中抱負,本殿的離恨天隨時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