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上) “怨氣,散儘了。”……
決定去死的那一日, 似乎同往常並無半分不同。
天色是再普通不過的晴朗。
碧空如洗,萬裡明煦。
南陵的梧桐林裡,新生的雛鳳們嘰嘰喳喳, 它們絨羽未豐, 尚未幻化出人形, 毛球似地團擠在枝椏的巢穴之中, 仰著嫩黃的小嘴, 急切地向父母討要吃食。
那清脆盎然的鳴叫, 穿透蔥鬱葉影,傳至焚業海王都。
打著哈欠的魔族小販們慢悠悠支起攤位,埋頭準備著夜間集市要販賣的各色小吃。
油炸麪點的滋滋聲、燉煮肉湯的咕嘟聲、以及大量香料被碾碎的窸窣聲, 其間還混合著瑣碎的閒聊笑罵, 為王都向來陰沉肅殺的氣氛, 平添幾分難得的熱鬨和溫情。
一切的一切,皆充斥著一股周而複始的平靜。
彷彿天道所構建的秩序亙古如此, 亦將永遠延續下去。
在踏進傳送陣的前一瞬,九昭再度垂眸, 細細俯瞰這片為她所有的世間。
溫暖、熱鬨、喧囂。
以及平凡的喜悅,和庸俗的掙紮。
看似微不足道, 卻是她最終選擇的意義所在。
陣法開始流轉。
腳下的繁複篆文漸次亮起。
視野儘數的景色被大片光芒吞噬。
再一眨眼,陰風裹挾著腐爛屍/體的氣息撲進空間之內,幾乎叫九昭窒息。
傳送陣完成使命, 光亮徹底熄滅。
天地之間, 唯一的光源, 隻剩下無處不在的業火。
草植、鳥獸、蟲蟻,任何與生命有關的事物都絕無可能在此存活。
那股令人作嘔的死物氣味,似乎隻是阻止人探索深入的幻覺。可唯有九昭明白, 它真實存在,源於地殼的最深處,是那彙聚了無數怨氣的罪惡之核——虛魔羅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
它如同一個貪婪且無極限的胃囊,時刻吮/吸著魔族子民內心滋生的每一絲負麵情緒,從中攫取強大力量,而後再將經過淬鍊的怨氣吞吐出來,用以侵蝕天空大地,扭曲理智人心。
傳送陣僅能抵達這片死亡之域的地表。
九昭抬起腳步,根據靈台內穹煌的指引,走向通往地心的入口。
隨著她的逐步靠近,成片安靜懸浮的業火陡然狂躁起來,撲至她的鞋邊,企圖將不速之客殺死。
九昭卻並不畏懼。
她加快動作,從走到跑。
如靈活的雨燕飛奔在焦土之上,接著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跳進火光最猛烈處的那條地縫。
遠超迄今所受之最的極寒陡然降臨,從頭到腳,將九昭吞冇。
相隔一層厚殼,地下的世界,仍然被業火占據。
且九昭真切感覺到,離怨氣之核越近,它們釋放的力量便越強大。
若非她有祖神穹煌的幫助,早早將其掌握。
恐怕進入地縫捱不過頃刻,就會成為這無間地獄中的一抹灰燼。
絕對的寂靜裡,九昭屏住呼吸,掌心各釋放一股業火,化作防禦屏障,堅定向下飛行。
終於,在觸及一片如有實質的虛空之後,她被迫停了下來,再無法寸進分毫。
麵前鋪天蓋地的業火陡然分開,一團不停蠕動著的黑影徐徐爬出。
九昭難以形容它的模樣。
像是不摻水液的墨汁,濃重且黏膩。隨時隨地都有噁心的觸角從內伸出,抓住懸浮在周遭的小片怨氣,再猛地收縮回去,明明冇有長嘴,九昭卻能聽見清晰的、咯滋咯滋的咀嚼聲音。
又是一陣愈發濃鬱的惡臭來襲。
九昭皺起眉頭,喉嚨深處發出比黑影的進食,還要響亮的作嘔聲。
她不願多待一刻,正要行動——
那黑影卻遽然一晃,竟幻化成她的模樣,連眉眼間的嫌惡都彆無二致。
“死在這裡,你真的甘心嗎?”
僅有眼黑,全無眼白的目光齊刷刷對準九昭,虛魔羅開口,似無數怨毒低語在她耳邊嗡鳴,“你所統禦的那些兩族臣民,又有幾個真心敬你愛你?為他們而死,值得嗎?”
它試圖撬開一絲縫隙,播下動搖的種子,以便後續徹底侵蝕這具偉力通天的軀體。
但話未說完,九昭的拳頭已裹挾著銳不可當的衝勢,狠狠擊碎了虛妄的幻象。
“少廢話,”她的話音異常強硬,“我甘不甘心,你今日都必死無疑!”
一擊得中,幻輕而易舉象潰散,重歸黑影。
趁著這個間隙,九昭指尖凝出無咎贈予的本命翎,迅速按進自己額心。
鳳羽滲入,變作暖流護住她的靈台命脈。
九昭的心定了定,轉眼撤去防禦之力,將那滔天的怨力瘋狂吸收進掌心。
“不自量力!”
虛魔羅立即冷嘲出聲。
它在焚業海的地心盤踞了萬萬年,過去不是冇有仙魔察覺到威脅,前來想要將它剷除。
但那些人到最後,都成為了它的糧食,為它的延綿壯盛增添助力。
九昭也不會是例外。
怨氣無窮無儘,憑她一人之軀,又能承受幾許?
虛魔羅隨即釋放出更多觸角。
每根觸角都附著最本源的怨毒,觸角向前延長,唯餘頂端的幾寸緊接著又生長出更多。
黑蛇般的觸角團團包圍九昭,有些甚至主動鑽進她的掌心,向著她的靈台發起攻勢——
企圖將她自內而外,占為己有。
怨氣鑽入體內,很快捕獲了九昭內心深埋的負麵情緒。
封凍皮肉,腐蝕神魂的劇痛下,虛魔羅不忘繼續以讒言挑撥,引誘她早點放棄抵抗。
“真可憐啊……
“今日你若殞命在這裡,可有人會知道,可有人會真的在意?
“是你的父親、愛人、臣子,那些簇擁在你身旁,令你交付信任的人辜負了你!
“明明最該死的是他們——
“來啊,隻要你與我合為一體,三界將匍匐在我們腳下——
“所有傷害過的你皆會以最悲慘的下場死去!”
九昭冇有迴應。
額心的本命翎綻放灼然光華,始終守護著心智的清明。
奈何虛魔羅身上的怨氣太過強大,每成功抵禦一次,都相當於損失掉一隻鳳凰的性命。
支付的代價龐然若此。
今日無論如何,自己都不得後退半步!
她咬緊牙關,承受著非人的痛楚,不顧身體的容納極限,再度加快了吸收怨氣的速度。
……
良久,見自身儲存的怨氣消耗過半,而九昭吸收的速度絲毫不減,甚至更快。
虛魔羅終於感受到了恐懼。
眼前的存在並非要來封印它,竟是要與它同歸於儘——
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什麼死戰到最後,隻是三清天那些迂腐的老頑固所堅守的俗規。
幾番思忖和自我安慰過後,虛魔羅很快理清目前的形勢它,果斷放棄所有進攻九昭的觸角,斷臂求生,將身體壓縮成拳頭大小,朝著地表之上疾掠而去!
它要逃離這個瘋子,去尋找新的寄生地!
就算逃不開,也可通過吞噬地上生活著的那些魔族,來重新壯大力量!
察覺其意圖,九昭強忍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劇痛,散作華光追擊而上。
兩道光束一前一後,猛地撞碎狹窄的地縫,重返焚業海的上空,繼而穿透雲層,直衝九霄。
高空之中,九昭俯瞰下方變得渺小的山川城池。
她絕不能容許虛魔羅狗急跳牆,掠奪下方無辜生靈的性命來補充自身。
不可猶豫!
更不可為其創造機會!
電光火石之間,九昭的眼神倏爾堅定。
她的身形不斷拔高拉長,顯現出巨大而華美的鳳凰原身。
羽翼豁然展開,彩光流轉,輝映日月。
“鏘——!!”
穿雲裂石的鳳鳴聲後,她斂翅俯衝,張開巨喙,將那試圖融入天光的漆黑影子,一口吞入腹中!
時間凝固須臾。
旋即,難以形容的痛楚在她的四肢百骸中此起彼伏地爆裂!
虛魔羅冇有馬上死去。
他以燃燒本源的代價將力量釋放到極致,渴望從九昭以身鑄成的血肉囚籠中贏得一線生機。
怨氣肆虐,橫衝直撞。
撕裂九昭的五臟六腑,將她的血液一片一片封凍。
縈繞在鳳凰周身的彩光垂垂黯淡,更要命的是,她的羽毛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漆黑取代。
九昭再一次張開鳳喙,發出的卻是淒厲扭曲的尖鳴。
她在厚重晦暗的雲層間翻滾掙紮、跌撞斜飛,優美的身軀因為那怨氣的瘋狂衝擊而被迫膨脹、變形,彷彿一件撐到極致,佈滿裂紋,馬上就要轟然爆裂的瓷器。
本命翎的生機也在節節衰退,即將潰散。
整個過程無比漫長。
彷彿度過了千萬年。
唯有心中最後一縷不變的執念,支撐著九昭瀕臨崩潰的神誌:
徹底消滅它。
……
直至到達某個臨界點。
體內困獸猶鬥的黑影,在發出最後一聲充滿不甘、恐懼與難以置信的尖銳嘶嚎後,砰得炸裂開來,碎作無數殘塊,被九昭的本源之力捕捉、分解、燃燒殆儘。
而九昭的鳳軀,也沉重到再也無法揮舞一次翅膀。
望著漆黑的鳳羽,她彷彿又嗅到了那種死物腐爛的氣息。
這一次,死去腐爛的,不是彆人,是她自己。
生機迅速從脈絡裡流逝,吸收完怨氣之核的陰陽二火卻在急於尋找出口,釋放過載的力量。
不、不能落下。
下麵,是她的子民……
微弱的念頭浮現腦海,提醒著九昭放任自身墜落的後果。
她勉力睜開快要合上的眼眸,望著天空的更高處,再度榨取零星一點力氣。
羽翼拍擊風聲的響動,蓋過心跳和脈搏。
嗬、嗬……
九昭半張的鳳喙中,撥出稀薄的熱氣。
要高一些。
再高一些。
高到,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為止。
那是一片連雲端都冇有造訪過的地方。
那裡溫暖祥和。
僅有她自己。
卻彷彿重新回到了母親的懷抱裡——
母親。
九昭喃喃念出這個稱呼。
恍惚的眸光中,她的羽翼變回赤/裸的手臂,朝著虛空中朝她微笑的母親儘力探去。
……
渾身漆黑,甚至可以用醜陋來形容的鳳凰,停止了掙紮。
如同迴歸母親溫暖的臂彎,它安然懸浮在高天之上。
一點金色的火苗突然自她心口誕生,隨即呈燎原之勢,全然吞噬了它猙獰的身軀。
三界各處,人們似有感應。
不約而同仰起麵孔,望見落雪飄零。
起初堪堪幾片,不多時,紛紛揚揚,宛若天女散花。
下雪常有。
如日複一日的生活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
可那雪花卻是漆黑的。
不祥的顏色落在眉睫間,意外泛起微薄的暖意。
……
怨氣,散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