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愛你了。”……
無數畫麵紛至遝來。
九昭看見滿臉擔憂的扶胥, 抱著已然力竭昏死過去的自己,跪坐在扶桑神木頂端的聖殿中。
那本應該為考試優勝者加冕的神器輝天鏡,卻突然對他降下神諭。
那神諭昭示著, 仙魔戰爭的終局, 他與蘭祁的同歸於儘。
以及九昭愛他入骨, 甘願自斷生機換他性命的決定。
驚愕、痛苦和不敢置信在青年眼中交錯出現。
畫麵再度流轉, 竟是他夜入輝天殿, 消耗自身一半壽數, 推衍未來的場景。
輝天鏡給出的,依舊是同樣的答案。
這一次,所有情緒儘數化為絕望。
扶胥彷彿認命, 隨著眼角溫熱的淚水滑落, 他緩緩閉上雙目。
……
景象停頓在此, 戛然而止。
九昭的意識被推出,重新回到冰冷的現實。
扶胥那原本緊握著的手, 不知在何時鬆開。
陡然失去憑依,九昭踉蹌後退半步, 堪堪穩住身形,視線再次望向前方——與記憶裡閉目認命的青年相反, 站在她麵前的扶胥鼻息急促,雙頰因激動的情緒微微泛紅,眸底好似在醞釀狂風暴雨。
原來, 當年他那般乾脆地簽下合理書, 用最無情的言辭推開她, 並非迫於輔佐儲君的責任同她成婚,實則心底從未有過她,而是窺見了必死的未來與她殉身換他的結局。
為了掐滅那天命註定的, 她因愛而走向毀滅的可能——
他寧願親手斬斷情絲,默默承受她所有的不解與恨。
沉默在廊下蔓延。
兩人之間相顧無言的氣氛,與庭中繁花爛漫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有許多話堆積在齒關,即將破口而出。
九昭下意識側頭,躲開扶胥過於激烈的眸光,望向身後長案上傾倒的酒瓶。
知曉真相又如何呢?
時至今日,縱有千言萬語,她也失去了訴說的資格。
對於將死之人而言,所謂破鏡重圓,不過是勉強將碎片拚湊齊全後,再用死訊將它打得更碎些。
扶胥應該有更好的生活,無謂再對她留戀不捨。
極力克製住翻湧的心緒,九昭重新轉過頭,輕聲道:
“嗯,輝天鏡預言得冇錯,抵命殉情,確實像是當年的我會做出來的事。”
她的語調無謂,彷彿在隨口點評與己無關的狗血戲文。
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將扶胥腦海最後一絲理智燒燬。
他抓住她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逼出毫無血色的蒼白:“你為何還要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你明明都看到了,不是嗎?當年我那樣是為了讓你活著——而你現在又在做什麼,難道非要走到哪一步嗎?!
“我願意代替你去——
“如若非要獻祭一人,我寧願死的是我!!”
他快要被九昭出格的鎮定逼瘋。
熱淚簌簌滑落眼瞼,將色淡的薄唇染就一片淋灕水意。
九昭卻隻是靜靜望著他,反問道:“既然當年能夠維持理智,克製情感,選擇你認為最正確的道路,為何現在又做不到了呢?就因為發現我終究還是會走向死亡,你所付出的代價毫無意義?”
不等扶胥開口,她忽然勾唇,對他笑了笑,再次往他心口精準而利落地補刀:
“扶胥,你應該明白,不是死亡才叫失去,早在三千年前,你就已經徹底失去我了。”
被雙手握緊的肩膀,瞬間失去熾熱的體溫和叫人疼痛的力度。
青年的嘴唇翕動著,步步倒退,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因九昭的一語道破而狼狽,更因她的“笑說失去”而心如死灰。
九昭不再注視他眼底的波瀾,錯身走向庭外。
她伸出手去,穿過飛簷遮擋,輕輕捧住一縷暄暖的日光: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縱使我們有無邊神力,也無法令時光倒流,人心,亦是如此。
“你此刻告訴我當年的真相,為的是我心軟動容,放棄吸收怨氣的決定,留下來和你重新開始嗎?
“扶胥,你不妨問問自己,以犧牲蒼生福祉的代價,來換愛情,光是心裡這一關,你可過得去?
“更何況,我已經不愛你了,你再也影響不了我分毫。
“誰也不會永遠按照你的心意,停留在原地,沉淪在過去的痛苦裡。”
慢慢把話說完,她回首,目光澄澈如鏡,倒映著扶胥慘白近死的臉,釋然地撥出口氣,“我明明有更廣闊的天地可以翱翔,有更崇高的使命需要完成——我的目光,早已不在那些小情小愛之上了。”
扶胥恍惚地看著九昭沐浴在陽光下的身影。
從她逐漸明亮起來的眼睛裡,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比當年親手推開她時更尖銳、更徹底的痛苦。
那是一種被時間拋下的無措和冰涼。
世事在向後流逝,九昭也在義無反顧地往前走,走向她選擇的終局,走向冇有他的未來。
唯有他,被輝天鏡的一句讖語釘死在了三千年前的那個抉擇點上。
守著自以為是的秘密,看著彼此的關係從甘願相互赴死的愛侶,變成她是孤高疏離、心懷蒼生的仙魔共主,而他,隻是那萬千俯首稱臣的跪影中,最模糊且稀鬆平常的一張麵孔。
他們是解開了當年的心結。
但心結長久紮根在體內,拔除時留下的尖銳倒刺,造就了永不癒合的傷口,日夜作痛。
九昭的語氣聲再次響起,放緩了些,卻仍舊不容置疑:
“我們之間,隔了太多的人事,太多的時光。早已不是當年模樣。”
“若你依然要執著於‘愛’這個字,”她默了瞬,目光掠過他,望向紫微宮巍峨的殿宇,望向普天之下,身處四方的眾生,“不妨去愛我們共同的目標——讓這三界,真正實現安居樂業、海晏河清。”
“本座雖有力量,運籌帷幄、製衡各方的手段卻是不夠。
“除開這身血脈,你遠比我更加適合坐上仙魔共主的位置。
“但血脈又有何用?
“臣民隻會因君主的賢明而真正心悅誠服。
“扶胥,我相信你會比我做得更好,也唯有你,值得我真正放心。”
與三千年前相似的話語,再次從九昭口中說出。
不知為何,扶胥突然想起那年那夜。
她在他麵前揭開白綢,半睜著一雙愁雲怨霧的眼,咬唇說道:
“阿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連連遭逢背叛,再加上出了杏杳是內鬼這檔子事,三清天剩餘的那些上神和神王,我不知他們深淺,更不敢全然相信——眼下,唯一可堪托付的,也隻有你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們做了千年夫妻,或許唯有忍耐心痛,奉上全部,方可報償女君昔年情隆。
……
最後的光芒,從扶胥眸底熄滅。
他彎曲膝蓋,緩慢跪了下去,叩首在地:“臣,遵循帝座旨意。”
話落,他冇有再多看九昭一眼。
起身,一步一步退出偏殿。
……
人走風寂,九昭長久地站在原地,注視著青年遠去的背影。
半晌,她折返案前,執壺為自己斟滿一杯。
這次,她冇有運轉力量將醉意排出。酒液入口的須臾,手邊浮出巫逐人首龍身的麵孔。
他湊近來,歪著頭,被白綢覆蓋的雙眼對著她,幽幽問道:“你當真半點都不愛他了嗎?”
九昭舉杯的手頓住。
她未立即回答,隻是垂頭望著玉樽裡倒映的曚曚物影。
窗外梅花飄落,殿內萬籟闃然。
她又自顧自飲下大口,就著滿案孤寂道:
“或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