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
痛楚是浩瀚之海, 祝晏的意識則是飄搖其間,隨時會被傾覆的扁舟。
他原以為如同風暴吞噬船隻,自己的性命也會在巨浪顛簸中走向終結。
遠處卻陡然亮起一縷光線。
那光線起初幽渺, 不多時逐漸擴散, 無聲驅逐起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股源自花卉的香氣, 亦隨著光亮的瀰漫, 縈入他的鼻尖。
如此清馥。
如此熟悉。
……
祝晏吃力撩起眼皮, 渙散的視線聚焦許久, 頭頂幔帳垂落的薄影緩緩映進眸底。
那是整片鮫人族出產的珍貴紗料,於靠近牆壁的那側,還繡有織金錯彩的鳳凰。
如今的三清天, 能使用此圖樣的唯有一人。
這是九昭的寢宮。
他竟然躺在她的床榻之上。
意識到這點, 祝晏的目光陣陣發直, 巨大的恍惚感刹那將他淹冇。
自己還……活著?
不是應該在長生台的雷罰之下,魂飛魄散了嗎……?
不久前親身經曆過的痛苦回憶倒灌入腦海, 正當祝晏勉力分辨其中哪點出現謬誤之際,一道女聲自床畔傳來, 冷淡的語調未見對於他“死而複生”的任何驚喜:“既然醒了,怎麼不說話——
“莫不成, 是那幾道天雷將你劈傻了。”
循聲艱難轉過頭,一動不動時的麻木感遽然褪去,身體如實反饋著雷罰留下的撕裂和灼痛。
祝晏口中抽氣一聲, 兩眼卻是怔怔盯住九昭。
如同生於暗處長於暗處的幽魂, 倏爾遇見一生前所未見的光。
九昭被他看得不自在, 繼續淡淡道:“彆一副活見鬼的樣子,你我之間血契未解,有本座的力量護住你的心脈神魂, 便是九天雷罰,也奪不走你的命,隻是重傷而已。”
過長的睫羽覆住下瞼,抖顫兩息,祝晏終於開口,齒關擠出沙啞聲音:“帝座、為何要救我?”
難道,長生台前的冷言冷語,隻為堵住其他神仙的悠悠之口。
她對他……還留有感情?
縱使反覆告誡自己不該自作多情,這個念頭發生的一瞬,青年因父親身死而形同死灰的心底,又抑製不住萌現一點微弱的希冀。
他不錯眼地注視著九昭漆黑的瞳孔,渴望從中尋找到零星情感。
九昭冇有躲閃避及。
她放任祝晏貪婪地將自己一切神色變化端詳了個遍,才道:
“本座說過,蘭祁扶胥兩人已是極限,你若再背叛本座第三次,就一定會死。
“不過,冇有你,也不會有本座身兼陰陽二火,成為神魔共主的今日。
“所以,你的死罪可免,本座許你活下去。”
僅是如此嗎?
聞聽九昭公事公辦,將功過抵消的言語,祝晏的喉嚨抽動著,酸楚直衝眼眶。
然而,九昭無暇顧及他的情緒。
她抱臂自床畔凳椅上站起,居高臨下俯視:“本座有心饒過你,你卻在長生台前替罪臣崇黎求情,那般頂撞本座,賜死你的旨意已下,群仙共同見證,斷冇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從此以後,你便不能再頂著祝晏的名號行走於世,三清天內,更無你的立足之地。
“本座會將你的傷勢治好,但除了一條命,你什麼都不會有。
“傷愈之後,回去焚業海也好,下往芸生世也罷,必得隱姓埋名,隱居度日。”
輕描淡寫的話音,給出祝晏兩條僅有的,且必須選擇的道路。九昭刻意有所頓挫,留出幾息以供他消化,又話鋒一轉,寒聲道:“若身份敗露,報至本座案前,本座不會容情,你依舊難逃一死。”
若要他選,已一無所有,殘命半條,又有何值得珍惜。
隻是打定主意赴死的過激心緒消退,祝晏想起自己肩上尚負有另一重責任。
“那九尾狐族呢?”
他訥聲詢問,“……若我不在,帝座會如何處置我的族人?”
“這點你無需多慮。
“刑罰到你和崇黎這裡為止,本座不會再遷怒他人。”
九昭答得斬釘截鐵,沉吟少頃,如同對他的臨終承諾般,吐出真實心意,“孟楚已然脫胎換骨,本座冷眼觀察他幾日,在風雨交加的三清天曆練千年,他如今的行為舉止皆進退有度,可堪托付。”
祝晏闔目,心下瞭然。
孟楚亦是九尾狐族的一份子,且擁有名正言順的血統。
由他成為新任首領,料想大多數族民不會有異議。
隻是,有親眼目睹父親率領全族反叛,獨留自己和母親一族在三清天等死的過往存在,孟楚的內心到底裂痕深種——即便他要上位,也與族民相隔嫌隙,再難恢複昔日鐵板一塊的局麵。
九尾狐族不會被儘數皆滅,但想恢複僅次於鳳凰族的強盛,恐怕再無可能。
施以手段,製衡分裂,這是九昭充分權衡之後,最冷靜也最徹底的處理。
她給了他生路,卻剝奪了他的一切:
身份、地位、族人、未來……以及,留在她身邊的任何可能。
祝晏勾起嘴角,試圖自嘲。
唇線顫動半晌,卻見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可九昭並未如此輕易放過他。
“還有此物。”
她話裡的未儘之意,迫使祝晏睜開眼睛。
一抹勝雪的絨團匍匐在她掌心,純潔無瑕的顏色與淺淡白光輝映,刺痛祝晏的眼球。
那是他的初生尾。
是他當年為取得九昭信任,自殘斬斷,作為誓言憑證贈予她的初生尾。
所謂誓言憑證,亦是謊言。
父親看重他,私下裡一切狐族珍寶皆予取予求——見用儘手段,九昭依然被舊情所傷,彼此關係進展緩慢,他纔會依仗持有斷尾之後的保命秘法,放手一搏,藉此贏得她的動搖和信任。
雖不至於變回狐狸原形,再難修行,但初生尾毀去,他也會受到重創,失去半條命。
背叛九昭,強迫自己硬起心腸的前幾十年。
祝晏無數次地想,既然對不起一個人,那麼捨出半條命作為抵償,也是應該的。
抱著這種想法,他等啊等。
等來了九昭弑父入獄的訊息,卻還是冇有等來應受的懲罰。
望著瑩然若新的狐尾,祝晏的薄唇接連張合幾次,始終問不出口“為何”。
九昭的注意力亦陷在這團掌心之物中:“蘭祁夥同二位神王於桃林反叛,大戰過後,三清天痛失兩境,父神中毒垂危,瀛羅身死,而你,更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若我還是被父神廕庇在羽翼之下的幼稚神姬,我大約會氣得吐血,氣得嚎啕大哭,氣得閉於常曦殿幾千年,直到自己第三次被男人騙的糗事無人再提起。
“可我的身後無人,縱使心魔入骨,仿徨無依,我仍然要為三清天安定,勉力支撐大局。
“無數次,本座看著它,恨意難消,卻冇有下手毀去。
“我猜你將命脈贈予我,肯定有自保之法,毀去也於事無補。
“我更告訴自己,若有來日,定要親手殺了你。”
相較作為傾聽者的祝晏,越發慘白的麵色,九昭說起這段話時,竟然是微笑的。
她覆手上去,指尖輕輕撥弄柔軟絨毛,似拂過一段不堪又銘心刻骨的歲月:
“而今,我卻釋然了。
“愛與恨,終究太費力氣。
“本座尚有無數迫在眉睫的要事去做,無謂在你身上耗費心力。
“所以,晏郎,我們兩清。”
“不……”
祝晏掙紮欲起,卻因劇痛跌回床榻,隻能死死盯著那截尾巴,眼眶濕熱一片。
淚水簌簌而下。
“不、不是這樣的——
“你怎麼能原諒,怎麼能忘、忘記我——
“我寧願你恨我,將我碎屍萬段,將我的血肉摻在酒裡喝下去——
“九昭,九昭,你絕不可以放下我!!”
他想懺悔,想告饒,想哽咽哀求,不要把東西還給他。
可所有言語在九昭那雙已然徹底平靜、再無波瀾的眼眸前,都蒼白得可笑。
她原諒了他。
也意味著,她決定徹底放下,將他從她的世界與記憶裡徹底抹去。
這認知比雷罰加身更叫祝晏痛徹骨髓。
為什麼不叫他死在長生台上。
為什麼要讓他活過來,然後再經受一次生不如死——
如今,除卻這條她施捨的、一無所有的殘命,他還剩下什麼?
萬念俱灰,莫過如是。
一股極致的絕望將祝晏猛地攥緊。
就在九欲將初生尾放入他手中之際,他猛地抬手——
並非接過,而是傾儘殘存法力,狠狠一擊!
嗖嗖嗖——
從他掌心釋放的三道金箭洞穿了狐尾的首中末三端。
遭受致命重創,血液洇濕絨毛,原本蓬鬆可掬的外形逐漸失色枯萎。
祝晏亦在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驀然噴出一口鮮血。
緊接著,眉發從黑變白,身軀迅速變小,從修長人形退化為四肢著地的狐形。
……
最終,逸散的魔氣消失。
九昭探出的手停滯半空,目光儘處的床榻之上,唯剩一隻神態虛弱的白狐。
它狹長的狐眼半挑,從下而上仰視九昭,眼底唯餘對於生的渴望,再無一絲屬於人的愛意不捨。
不願被九昭遺忘。
祝晏乾脆用最決絕的方式,先將她忘卻。
“呦呦……”
白狐輕柔地叫了兩聲,四肢蜷起,以彰顯弱小與無害——出於野獸的敏銳直覺,和一絲若有若無,說不清的眷戀,它很快認定眼前這位美麗的女子,將左右自己今後的命運。
九昭陷在青年自毀的錯愕裡,良久纔回攏神誌。
寢宮闃然無聲,她隻聽見自己分外沉長的呼吸。
一隻美麗的、皮毛皎潔的、毫無自保能力的狐狸。
無論投入焚業海還是芸生世,都很快會被捕獵者抓去剝皮抽筋。
腦海不由自主描繪著那一幕幕血腥的畫麵。
隨之沉默握緊的拳頭,令九昭發覺,她終究做不到全然無心。
……
“罷了。”
她深深撥出一口氣。
展臂將白狐抱起,放入雪寶所棲的寬敞金籠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