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拿命,做出償還了……
崇黎在獄中肆意辱罵的訊息, 很快被呈送至九昭座前。
聽仙官事無钜細地彙報完,有關兩人會麵的每一處細節,九昭姣妍的麵孔霜色凍結。
“冥頑不靈。”
她檀口微張, 吐出冰冷結語, 當機立斷下達命令, “傳本座發旨, 罪狐崇黎, 屢叛上界, 屠戮同袍,更藐視法度,不思悔改。罪無可赦, 判以雷罰極刑, 形神俱滅, 即刻執行!”
旨意一出,諸多曾受九尾狐族反戈之苦的仙神頓覺快意。
處刑之地, 照舊設立在長生台,仙眾於四方雲台站觀。
當日, 罡風浩蕩,三清天向來明媚的穹宇陰霾密佈。
翻滾的雷霆時隱時現於雲層之間, 間或響起沉悶壓抑的隆隆聲。
四名仙官押解著頸戴枷項的崇黎走上前來。
隨著獄卒按在枷項的手掌使力,他撲通一聲跪倒在置有引雷針的行刑架下,看起來狼狽異常。
仙官們皆屬司罰之神嶷山麾下, 對整套行刑的過程十分熟悉, 隻見一人解開枷項, 另三人以仙術將桎梏崇黎手腳的四根鎖鏈與行刑架相連——機括轉動聲驟響,崇黎呈大字形狀被徐徐吊掛上半空。
親眼見證糾葛千年,不共戴天的仇敵陌路, 快意之外,不少觀刑仙族也不覺心生唏噓。
而作為無數視線的聚焦所在,崇黎卻渾然無謂。
蓬亂黑髮向麵孔兩側滑落,他倏忽高高仰起頭顱,望著近在咫尺的天雷,“哈哈”大笑出聲:
“神仙壽與天齊,可天總有一日也會死去——
“我不過早去一步,九泉之下,靜候爾等!”
他一改圓滑偽色,狷狂的大笑無比刺耳,笑聲卻在觸及督刑者的麵孔時戛然而止。
“……”
喉結上下滾動兩圈,堪堪從齒關深處擠出二字:“阿……烈晴?”
一方是背棄的丈夫,一方是被背棄的妻子。
禦座之上,望見崇黎陡然失色的神容,九昭恍若不察道:
“時辰將至,烈晴仙官,便由你來監督行刑。”
“是,帝座。”
烈晴轉身朝九昭躬身行完一禮,複對上崇黎劇烈顫抖的眸光,低聲說道:
“……這是你欠我的。”
輕飄飄的幾字,蘊含著無數洶湧而複雜的情緒。
怨懟、仇恨、眷戀、暢快、痛苦……
最後回歸訣彆的闃寂。
言罷,她不再看他,並起兩指,仙力流轉,迅然點亮了行刑架頂那根直指蒼穹的引雷針。
起先緩慢遊弋的雷光,立刻從雲端探出猙獰蛇形,對準下方的罪徒,蓄勢待發!
就在雷罰即將劈落之際,一道強橫的魔氣卻橫空而來,阻斷烈晴輸出的仙力。
九昭眉峰半挑,隻見祝晏身影如電,快步穿過人群,徑直來到禦座之下。
他冇有絲毫猶豫,撩起衣袍便重重跪倒在地:“帝座,臣願替父受過。”
話音未落,他已“砰砰砰”叩首三次。
再抬起頭時,臉頰蒼白如雪,那雙總是蘊著穠麗風情的翠眸裡,此刻隻剩下近乎破碎的哀懇。
他終究還是來了。
九昭心中並無多少意外。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生父,為他嘔心瀝血鋪路萬年,祝晏來與不來,皆在情理之中。
她能理解他內心的掙紮與痛苦。
然而,理解歸理解,法度卻不容徇私,帝威更不容挑釁。
“不允!”九昭的態度強硬,冇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法度昭昭,罪責自有其主,豈容私相替代?”
正如九昭猜測祝晏到底下不了決心,今日會有一半概率到場求情——
她的回絕,亦在青年的預料之中。
祝晏低垂頸項,視線落在堅硬反光的地麵。
不見天內獄中,崇黎激動大罵、迫他離開的場景再次浮現。
那不是怨恨與決裂,是父親在無望的境地之下,所能給予的最後庇護。
恩與愛,孝與忠,彷彿兩座大山將人夾在中間,祝晏幾乎喘不過氣。
他已為她背叛了血脈、族人,以及應儘的責任。
如今……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父親灰飛煙滅,而自己獨活?
某種深切的、無法兩全的絕望攫住了青年的呼吸。
或許,唯有一條路,方能償還生恩,亦在九昭心底……打下永恒的烙印。
喑然片刻,祝晏再度開口,眼中的猶豫被一種堅決的情緒取代:“天道公正,法度昭昭,臣亦是九尾狐族反叛三清天的主導者之一,臣願與崇黎同承雷罰刑責,請帝座應允!”
他一而再,再而三違背旨意,當眾糾纏求情的行徑,終是點燃了九昭的怒意。她抿起嘴唇,彎曲指節,一下一下叩擊在神座扶手之上,又好似一把尖錐,重重敲打在祝晏心底。
到第五聲時,她終於停止動作,麵上所有情緒儘數收斂,頷首應允:
“既然你執意違抗本座法旨,罔顧天令,那便如你所願——一同受刑罷。”
“臣,拜謝帝座。”
祝晏深深叩首,彷彿得到的不是死刑判決,而是一種恩賜。
他直身而起,行到被吊掛的崇黎之下,跪地,闔目。
先有往昔的正妻督刑,後有寄予厚望的愛子求死。
短短一日之內,接連遭受兩重巨大的打擊,崇黎再也無法維持先前故作灑脫的姿態。他望向下方跪得筆直、閉目待死的祝晏,眼角難以抑製地泛起濕意:“阿晏……你又是何苦……”
祝晏冇有回應,也無從回應。
他隻覺疲憊不堪,而天地曠寂。
……
“行刑!”
凝視著這對並肩就死的父子,烈晴高喝。
雷罰驟落!
明煌電光撕裂長空,帶著天道赫赫之威,驟然劈落在刑台之上!
難以想象的劇痛相繼炸開,至陽之力如同萬根燒紅的鋼針,瘋狂刺入祝晏的經脈,灼燒他的神魂,撕扯他的肉身。牙關瞬間咬破嘴唇,腥甜的血液溢位,他卻硬生生將一聲痛哼壓在了喉嚨深處。
那年,九昭為治好他的弱症,強闖無日淵,與燭龍搏殺——
經受的,也是這種痛苦嗎?
因他的背叛,後來三千年,她掙紮在生不如死之間,以七日為一次輪迴。
那種痛楚,是否比此刻更加持久、劇烈……
一道,一道,又一道——
視野開始模糊,耳際隻剩下雷罰的咆哮聲,和骨骼皮肉不堪重負的哀鳴。意識在純粹的、毀滅性的痛苦中迅速剝離、渙散。祝晏不再去數第幾道,隻是被動地承受著,等待最終的死亡到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忽而感到如釋重負。
麵對自己的過錯——
他終於拿命,做出償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