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並非為覆滅仙族而……
麵對三清天埋伏在屏障外的天羅地網, 九昭不見半分驚惶。
她轉動視線,徐徐掃過漫天屏氣凝神的仙神——
其中,不少麵孔是她熟悉的, 能夠叫出名字。
更多的, 則蹤跡俱無, 不知是隕落在神魔交戰之中, 還是因故今日未曾到來。
扶胥、南神王瓊英、她曾經的“統領仙官”朱曜、夜神夕寰、司罰之神嶷山……
這些人過去是她的伴侶、密友、長輩、熟識, 此刻卻擁有了同一個身份。
仇敵。
張張相貌各異的麵孔上, 厭憎、忌憚、仇視之情交織。
九昭將其一一收入眼底,目光不經意觸及扶胥身後近處時,陡然瞧見個頎長的身影。
竟是孟楚。
他身披銀胄, 單手持劍, 膚色黑了些, 一道劍疤斜貫在右唇角。
與九昭記憶裡那個草包世子大相徑庭,瞧之滿是肅殺氣息。
神帝目及之側, 唯有位高權重,抑或深受信賴的臣子方可站立。
孟楚得以占據一席, 足見他這些年的確做到了洗心革麵。
九昭冇有特意同他打招呼,隻極輕地笑了一聲。
似是自言自語, 又足以讓周遭幾位耳尖的仙族聽清:“混得不錯嘛。”
她說不清是誇讚還是嘲諷的語氣,讓幾位脾氣魯直的仙族神情越發難看。
礙於扶胥的帝威壓製,這纔沒有叫罵出聲。
而作為當事者, 孟楚頂著九昭長久停駐的眸光, 卻並未抬頭對視。
他握在手中的劍緊了緊, 相較身旁仙袍的同仇敵愾,麵色是全然相反的審度和平靜。
對方裝死,不給反應, 九昭頓覺無趣。
她的腳步離開地麵,緩緩浮空,餘光最後投向站在原地,垂頭不語的西神王:
“難怪孤提出要潛入二清天,你毫無反應,原是有如此隆重的‘迎接儀式’候在這裡。
“不過,也無妨,至少我欠著的東西,都已還清。”
如此慢條斯理的口吻。
如此悠閒從容的姿態。
彷彿置身於自家後院賞景調侃,而非陷入重重的殺陣中心。
無需豪言壯語,九昭的一呼一吸皆在挑釁所有仙族的理智。
終於,夕寰按捺不住,未等扶胥發號施令,手中長劍直指向她,厲聲嗬斥:
“魔尊!既已無路可逃,你還不束手就擒!”
仙族修煉緩慢,舉步維艱,需曆經萬千劫難方能窺得神境一角。
而魔族不同,業火噬魂,雖需承受無止境的侵蝕之苦,卻能更直接地攫取毀天滅地的力量。
時值當下,那噬魂的業火在九昭的血脈中放肆奔湧,連同不久前受到受到重創的腹部,交彙成一種裂骨吸髓般的痛苦,四肢百骸的經脈悉數迸起,青紫顏色,為九昭豔麗的麵容平添幾分魔魅之氣。
她瞳孔的紅芒不熄,如同被疼痛催化,益發狂熱暴漲的戰意。
“扶胥。”
她上飛至與青年平視的高度,聲調清越,笑靨如花,“你且說說,孤該束手就擒嗎?”
青綠神力凝成的半透明防禦陣,橫亙在仙兵和九昭之間,以防後者驟然暴起發難。
被直呼名諱的青年收斂凜冽,眉宇澹寂:
“仙族自有待客之道。業尊既獨身前來,總該留下飲一杯酒纔是。”
“三千年了。”
九昭感慨道,“登上神帝寶座的你,也學會了虛偽那套。”
嗤笑過後,她話音倏而轉冷,“飲酒是好,隻可惜——孤從不與敗者對酌!”
“放肆!”
夕寰怒極,“你身受重傷,尚未複原,也敢如此狂妄?!”
九昭不再多言。
她腳踏雲海,足尖一點,浩瀚魔息隨即包裹全身,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流星,直向扶胥射去!
她的儲君尊位早被褫奪,昔日的榮光與權柄儘數封印。
連那柄隨她征戰八方、令諸神戰栗的打神鞭也早已沉寂於禁印之下——
這三千年,她手無寸鐵,孑然獨立。
而今亦是如此。
赤手空拳,對上扶胥手中那柄掃蕩寰宇、青光湛湛的利劍。
電光火石之間,魔息與神法悍然對撞!
轟——!!
排山倒海般的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向四方蜿蜒炸裂,扶胥提前設下的防禦法陣不過稍作抵擋,巨力席捲之處,修為稍淺的仙兵瞬息被掀飛出去,整個三清天彷彿在這一擊之下呻/吟顫抖。
其他將領見狀,立刻欲結陣圍攻。
九昭卻再度嘲諷勾起唇角。
廣袖下的雙臂一展,滔天業火自她體內奔湧而出。
它們似有生命,收尾相連,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陰寒火牆,將她和扶胥與外界徹底隔絕。
火舌狂舞,其間黑蓮的幻象搖曳起伏,散發出焚儘萬物的可怕氣息,幾個衝得太前的仙兵甫一沾染,護體之力便如紙片般破碎——他們慘叫著被點燃,頃刻間化為飛灰!
餘下眾人俱驚駭後退,隻能眼睜睜看著火牆之內,兩道身影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交錯碰撞,神光魔息時而熄滅,時而盛放,本應發出響徹雲霄的轟鳴,卻再也聽不到半分聲息。
“你究竟為何而來?”
扶胥的問詢,在激烈的纏鬥中依然顯得平靜。
九昭旋身躲開一記劍意凝結的罡風,反手並指拍向他:“如你所見,孤複活了瀛羅。”
劍掌釋放的法光再度對轟,扶胥蹙起眉峰:“隻為他一人,值得你孤身闖入三清天?”
“自然不止為他。”
不容分神的時刻,九昭不知為何,倏忽想起千年前青年親自傳授體術的場景。
她可以確信,在真血之力合二為一,且有業火加持的情況下,世間無人可與自己匹敵。
當前的你來我往,互有角力,扶胥仰仗的,是對於她的熟悉。
淺淡的懷念在心頭一閃而過,她赤眸灼灼,攻勢更加狠厲:
“扶胥,回答孤!當年,你真的相信是孤殺害了父神嗎!”
青年陷入喑然。
神劍橫轉,劃破九昭襲向他的魔息。
就是這一瞬,他抓住九昭失誤的錯隙,劍氣如虹,直刺她傷勢未愈的腹部。
卻在馬上觸及豁開的血肉時遲疑半息,隨即被凝實的護體魔息抵擋,兩廂爆開一簇刺目火星。
有的時候,沉默是一種拒絕。
有的時候,沉默反而是一個答案。
敏銳捕捉到他的劍下留情,九昭眸色微暗,繼續開口:“扶胥,你若對我還有幾分信任,便引我去父神的寢宮。今日我並非為覆滅仙族而來——當年弑父的真相,或許也能一併揭開。”
扶胥依舊未答,手中招式卻微不可察地一變。
少了幾分殺伐,多了幾分守勢與引導。
兩人且戰且行,看似激烈無比,實則緩慢地朝著三清天至高之處轉移而去。
外圍的仙族們看得心急如焚,卻一時半刻突破不了那可怕的業火屏障,隻能緊隨移動。
……
終於,越過往昔群神集議,輝煌鼎立的紫微宮,九昭的視野映進神帝寢宮的巍峨輪廓。
隻差最後一步,便能召來父神的魂魄。
念頭在腦海驟起的刹那,九昭眸底赤光一閃——她刻意賣了個破綻,硬承扶胥一道並不致命的劍氣,肩膀血色飛濺的同時,她卻借力猛然加速,如鬼魅般無聲貼近扶胥。
錚!!
隨著用儘全力的一掌拍在劍身之上,青年軀體巨震,竟被打得倒飛,身周岔氣逸散的神光撞破寢宮外層層守護的神術屏障,也撞開了那兩扇厚重華麗的殿門,魔氣和罡風呼嘯著湧入其中。
“帝座!”
此起彼伏的驚叫聲響起。
複而被變化形態,堵住門口的業火隔絕在外。
九昭無視仙族悲怒交加的神容,追隨著扶胥向後疾退的身形掠入殿內。
寢宮空曠、靜謐、陳舊。
縱使被清掃得一塵不染,仍然瀰漫著長久無人居住的冷清。
扶胥跌倒在地,嘔出一口鮮血,堪堪撐起身體,陰陽二火化作的鎖鏈便沿腳踝而上——
分為五股,扣住他的腰桿和四肢,將他托浮起來,與寢床畔的牆壁牢牢縛緊。
扶胥並未掙紮,反而抬眸看她,眼神複雜難辨。
而見此情形,以為下一步九昭就要大開殺戒,業火外悲憤到極點的上神們,麵容顯出幾分決絕。
九昭是知曉蘭祁急於收回真血之力的原因的。
唯有完整且最高階的涅槃鳳火,方能將元神自爆的毀滅之力吞噬。
察覺他們之中幾人似有此打算,九昭掩去唇角笑意,寒聲警告道:
“若不想孤再‘弑君’一次,爾等便收起腦中念頭,老老實實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