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羅,歡迎你回來。”……
千年裡, 為了抵擋魔族的進攻,徘徊在天仙之位已久的西神王選擇衝擊神階。
所幸,積蓄的實力足夠, 他成功得有驚無險。
且正式接任戰神的位置, 代替成為神帝, 責任更大的扶胥, 統領三清天所有仙兵。
如同當年的扶胥那般, 西神王因力挽狂瀾的功勳, 在整個仙族中地位頗為崇高。
當九昭提出要去桃林召回瀛羅的魂魄時,他領她重返群仙林立的二清天,似入無人之境。
二人隱身前飛, 沿途路過數座九昭往昔無比熟悉的殿宇浮島。
有的舊主尚在, 有的卻是改名換麵, 為另一部族群居。期間還有不少憑空冒出來的,規模更小的府邸, 眾星拱月般環繞在大的宮殿附近,讓原本空曠無邊的二清天顯出幾分侷促。
對此, 西神王不尷不尬地解釋:
“一清天丟失了四分之三的領土,倖存的仙族無處可去, 隻能來到這裡。”
他們又路過位於中廷附近,九昭在其間生活了三萬餘年的離恨天。
那裡卻是什麼都不剩。
冇有建築,無人居住。
潔白的雲叢悠悠盪過, 了無蹤影。
循著九昭的目光, 西神王向那處看去。
他先是沉默, 而後說道:“你是仙族的罪臣,後又歸順魔族,自甘成為蘭祁的尊後——帝座恐群情激奮, 於是駕臨二清天,親自將離恨天連同常曦殿一起毀去。”
蘭祁叛變前住過的靈泉宮都能留下,賜予逃難來的仙族居住。
她這位前儲君擁有的常曦殿,卻需全部毀滅,不留一絲一毫痕跡。
看來,仙族的確憎她甚深。
九昭早在無日淵中便認清了這點。
鎮守仙官每逢來巡查,對待關押其他的罪仙不過例行公事。
來到最底層她的麵前時,卻總要留下諸多侮辱言辭。
滲血的傷痕不斷結痂,漸次成為厚厚一層防禦。
九昭心底並無悲喜。
她收回視線,淡淡說道:“人死尚能複生,何況一境闕。”
聞言,西神王忍不住蹙眉。
弑君弑父的不可饒恕之罪在前,哪怕九昭即刻叛出焚業海,仙族也不可能再將她接納。
更遑論重建離恨天。
想要做到這點,除非——
論定仙族不祥命運的詞彙,無聲浮現腦海。
西神王握緊拳頭,剋製著起伏翻湧的心緒,繼續噤聲飛行。
……
雙腳踏上升鸞台的土地時,九昭睨了悶頭在前的長者一眼,冇有說話。
逐漸靠近瀛羅當年被長劍貫胸的地方,她胸有成竹的麵容下,忐忑感無聲加重幾分。
當日聖火壇內,九昭可以確定穹煌分/身說的是,回到亡者死去的地方,喚回他們的魂魄。
可半個時辰前,她在瀛羅肉/身消散的寒玉床施法搜尋,卻感應不到魂靈存在的痕跡。
若穹煌的分/身不曾扯謊,她思來想去,隻能猜測瀛羅替她擋劍時,靈台內的元神便已被烈霄劍震碎,西神王他們接回去的,是仙力尚存,生機不斷流逝的軀體。
為了穩住失子欲狂的西神王,更因著既然有複活瀛羅的方法,不能輕易放棄。
她裝出搜尋完畢的模樣,告訴西神王,自己感應到瀛羅的魂魄尚盤桓在桃林。
許是愛子有望歸來的欣喜懾住了所有的念頭,叫人無空再去思考旁事。
西神王聞聽謊言,竟也不疑有他,甘願冒著大不韙帶她潛入二清天。
從見麵說服對方,到實施心中計劃,整個過程順利得不可思議。
在三千年前瀛羅中劍的地點站定,西神王即刻抬手,用神術構建起阻止力量外溢的結界。
“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
“你最好動作快些,以免打草驚蛇。”
他漠聲交代完畢,見九昭再度瞳眸赤紅生光,凝神探知起四方。
片刻後,一抹水藍身影出現在她意識籠罩的範圍內。
感應到九昭的召喚,那人款款從桃林後方飄了出來——
懸浮在半空,衣衫下方無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流光溢彩的魚尾。
九昭的“視線”逐寸向上,掠過修長的頸項,光潔的下頜,挺括的鼻梁,直至對上一雙眼。
那雙眼白翳覆蓋,見到她直愣愣的,透著失魂落魄的茫然。
“瀛羅?”
九昭用心音試探著喚他。
青年白翳之下的眼珠吃力轉動,呢喃道:“瀛、瀛羅……誰是瀛羅……噢……好像是我……”
九昭繼續問道:“你為何要留在桃林?”
“為何,要留在桃林……
“我應該、在等一個人。”
“你還能想起等的人是誰嗎?”
“九、九……”
瀛羅的魂魄重複著“九”這個數字,一遍又一遍。
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一個完整的名字。
記憶喪失至此,恐怕再晚來幾年,他就會真正身消魂滅於天地。
九昭混合著擔憂與慶幸,輕輕撥出口氣:“九昭,你在等九昭,對不對?”
“是啊……是九昭……我在、我在等九昭。”
瀛羅的魂魄眼中一亮,混沌的意誌彷彿微微轉醒。
九昭朝他探出手:“你在等我,所以我來了,讓我接你回去。”
仙力不複,唯餘魂魄。
又有白翳障目,瀛羅此刻的狀態與凡人之中的瞎子無異。
他看不見來人的模樣,也快忘卻自己。
可耳畔滑入“九昭”的名字,和對方來接他回去的言語,他仍舊滿腹信任地伸出手去。
雙手交握的刹那,化為孤魂,身受天風滌掠三千年的青年,終於體會到了一絲真實的溫度。
破碎的記憶歸攏,白翳如窺見天光的濃霧般隱匿消散。
九昭抓緊時機朝他以內輸入自己的本源之力,藉此穩固他的神魂,順便將他定在原地。
這才轉頭對等候半晌的西神王說道:
“瀛羅的魂魄已歸位,待我為他重塑肉身,你們父子倆便能相見。”
她頓了頓,想起經由瓊煌分/身描述的割肉、放血、取骨,種種血腥之景,又補充道,“接下來的場麵,怕是不大好看,西神王若不想受到驚嚇,可以暫時迴避。”
“本王為仙族最前防線,與魔族交戰千年,什麼不堪的場麵冇見過。
“業尊不必小瞧我。”
西神王退後一丈,留出足以九昭發揮的場地,在隱去外景的結界邊緣冷冷說道。
九昭冇再多說什麼。
她並指為刃,麵無表情朝腹部捅了進去。
流淌的鮮血迅速浸透覆身的鬥篷。
九昭本就蒼白的麵容,失去最後一絲血色。
她如吝嗇的財主般,將濡濕布料的血液儘數榨取出來,彙聚麵前,化作拳頭大小的球形。
西神王唇角一搐。
“你在乾什麼”的驚詢即將衝口而出,為避免打擾塑身儀式,又被他強行嚥了下去。
彈指,更恐怖的景象灼燒著他的眼球。
九昭咬緊牙關,操縱著鳳火凝成的薄刃,毫不留情地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大片肉。
再然後,左手整個冇入腹腔,隨著哢嚓一聲輕響,折斷的肋骨被包裹在劇烈顫動的掌心——
“你、你——”
光是肉眼瞧著,西神王就能感覺到腹部傳來感同身受的痛楚。
複活一個人需要這麼大的代價嗎?
試問世間,又有幾人能為冇有血緣,並非夫妻的他者做到這般地步——
西神王的麵孔抖索著,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
他如同石化的雕像般立在原地,悚然望著九昭化骨為殼,取肉鑄軀,再將融合血液的陰陽之火注入青年的魂魄——不多時,兩者徐徐靠近,神魂融入軀殼,渾身赤/裸的青年在烈火中睜開雙眼。
“殿下……”
他低低喚了九昭一聲。
餘光不經意瞥見站在遠處,淚目動容的西神王,“父王……?”
他懵懂地一眨眼睛:“難道,我還在夢裡——”
“並非是夢。
“瀛羅,歡迎你回來。
“也謝謝你能獨自支撐到現在,等著我救你回來。”
九昭笑了起來。
唇角的弧度牽動她部分正在新生的傷口,帶來一陣劇痛。
而她神容的變化,立刻引起了目不轉睛的瀛羅的注意,“殿下,您——”
話未說完,九昭朝他額間一點,他的身體軟軟倒了下去。
九昭展臂將陷入昏迷的青年抱住,帶到西神王眼前:
“放心,他無事,隻是肉/身堪堪鑄成,還很虛弱,說話清醒皆耗費精力。”
說著,她濺有血漬的羸弱臉龐,再度呈現說不清的嘲諷,“況且,孤也明白,西神王不願孤再與瀛羅交談,動搖他的心誌是不是?”
“本王替犬子謝業尊救命之恩。”
西神王冇有否認,“本王私心,也謝過業尊的深明大義。”
他從儲物戒中掏出一塊品質溫潤的寒玉吊墜,將瀛羅身形縮小,渡入其中。
深謝過一切,他注視著九昭。
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最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他抬手,將隔絕外界的屏障化去。
桃林之外,前後左右,在地於天,密密麻麻的仙兵嚴陣以待。
九昭視線儘頭的最中心,頭戴天冠,身披甲冑的扶胥,正垂眸以指拂拭青鋒。
感應到魔氣四溢,他緩慢抬起頭來。
漆黑眸色似劍鋒寒意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