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怎麼做?”……
“這還能有假?”
視線落在桎梏裙襬的手掌上, 九昭頓了頓,終是冇有將其撥開。她若無其事地抬眸,跟著一起抬起的, 還有一截藏於廣袖的細腕, “你做了這麼多年業族, 應當識得這個印記吧?”
九昭的皮膚雪白, 益發襯得蜿蜒其上的脈絡凹凸分明。
青紫色遊蛇般的線條間, 一縷鮮紅刺痛祝晏的眼球——
他雖不曾與九昭真正結契, 卻在過去無數次嚮往過這個場景。
“無論舉不舉行婚禮,或者他是否立我為後,我們都已經締結命契了, 是我心甘情願的。
“不過蘭祁也應允了我, 就在你們業族的熹木之下。
“他發誓, 這輩子僅有我一個女人,且絕不會再負我。”
九昭挑起一抹笑容。
唇角的弧度充斥著令祝晏目眩神迷的幸福。
他冇完全對九昭說實話。
通過雪寶的狐眼, 他化作陰溝裡的陰暗鼠類,日夜窺探著她與蘭祁的相處過程。
從剖白心意, 到親密相擁,再到同床共枕。
起初篤定九昭隻為利用蘭祁的念頭被逐漸推翻, 萬般焦慮之下,他才會冒著風險來到此處。
望著對方提起蘭祁時的甜蜜。
心頭似有萬千蟲蟻噬咬,直叫祝晏痛得快要嘔出一口血。
難得的, 他向來從容的尾音逼出尖銳:“我認識的九昭高傲、百折不撓, 不可能甘心做金絲雀。”
“你認識的, 是多久之前的我了?”
九昭的麵容冇有半分被戳中痛楚的惱意。
她順著祝晏的話漠聲反問,而後接著滿臉憧憬地敘述蘭祁的承諾和給予,“他說他會愛護我、尊重我、事事與我商量, 且我知曉,焚業海的尊後與三清天不同,擁有與業尊同等的權力是不是?
“這不是很好嗎?
“比我當神姬時還要好。
“可以享受高高在上的人生,卻不必擔負多少責任,萬事都有蘭祁擋在我前頭。”
時至今日,九昭性情大變。
祝晏發覺自己已無法準確分辨,她的話哪句為假,哪句為真。
他拔高聲調:“你孤身寄居在焚業海,冇有實力,冇有親族支援,朝中還有無咎、照羽、毓靈等人與你為敵,哪怕甘願做一隻金絲雀,你都未必能獲得長久與安穩——
“而蘭祁又是何等的隱忍善變,他不過是以愛之名叫你相信,好藉此利用你到底!”
九昭仍然在笑,卻不複愉悅。
她的瞳孔黑漆漆的,硬質的指甲邊緣劃過祝晏手背,故作輕佻:“你不也一樣?”
“我錯了,所以我在彌補,在懺悔。”
“就不允許他也意識到自己對我有所虧欠,來彌補、懺悔?”
蘭祁無言以對。
從無話不說,到相顧無言。
他們耗費了三千年。
他強忍著持續發酵的,有關物是人非的悲哀,轉移話鋒道:“你在聖火壇內,有所收獲嗎?”
“有收穫如何,無收穫又如何?”
九昭勾起烏髮尾端,單手纏繞著,側眸睨了過去。
“倘若杏杳的假設成真,有比涅槃鳳火更高階的力量在手,你便擁有了與這天地一戰的實力。”
能複活親人的好處他已說過,無需再提。
祝晏誠懇回望,又聞九昭淡淡說道:“有實力,也架不住孤掌難鳴。”
“我會助你,我會豁出一切助你。
“隻要你點頭,我會在你麵前即刻立下血誓。”
“你?”
九昭的眼神流露出不信任,“崇黎為人狡詐,控製慾強烈,你是從他手中接過了城主和九尾狐族長的位置,可你又有幾分把握令全族上下聽命於你?如今三清天敗局將定,我若要與蘭祁一爭,須得回去重掌權柄,你的族人怎麼會願意去支援敗相顯露的一方,三清天也不會接納反反覆覆背叛的臣民。”
“有些事情,實施起來確實困難,不過,我既說得出,就有自己的辦法。”
九昭無意了解祝晏為了完成諾言,期間需要支付怎樣的代價和努力。
她懷揣著另一個目的,繼續問道:“我在父神臨死前,知曉了當年他為分裂鳳凰族雙子,而蓄意引誘我母神的真相——那麼你呢,在知道自己的身體流淌著仙魔兩族的血液時,又是怎樣的心情?
“跟隨崇黎,走到今日這一步,你可真正感覺到暢快遂意嗎?”
祝晏微微蹙起眉峰:“昭娘,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想說。”
九昭不再看他,仰起脖頸,望著這方雕欄畫棟的殿宇,“被囚禁在無日淵的三千年,更叫我痛苦的,並非七日一次的雷罰,而是為什麼要我揹負算計和陰謀,來到這世間。
“父親如何,給予我生命又如何?
“他為分化鳳凰族的實力,利用了我母親,為收回鳳凰真血,又利用了我和蘭祁。
“我們人生中迄今為止的苦難疼痛,大部分都來自親緣。
“你能理解我吧?
“明明是他們忘卻禁忌擅自相愛,卻把你扔在人心險惡的後院不聞不問,叫你從小承受孟楚和其他兄弟姊妹的欺辱,神王妃烈晴的忌憚打壓,若非你命大,恐怕熬不到遇見我,就已經腐爛死去。”
九昭將話轉到此上的方式並不高明。
卻輕而易舉刺中了祝晏難以平靜的心。
有些選擇,他可以稱一句箭在弦上,身不由己。
埋藏在腦海的最深處,儘量不想,尚能若無其事地度日。
可一旦揭開,便會化作無法彌合的裂縫。
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父親寄予最大期望的孩子的。
在被心懷恨意的孟楚摁在演武場打得滿身傷痕,差點死去之前——
他一如那些母親不得寵的妾出子女般,掙紮在神王宮的後院中努力活著。
同兄弟姐妹相比,他幸運的,是天賦異稟。
不幸的,同樣是天賦異稟。
因為天賦異稟,他渴望能夠獲得父親的青眼,連帶著自己和月見的日子都能好過一些。
因為天賦異稟,麵對平庸無能的孟楚,他心中時常翻湧著不甘和嫉妒。
這些皆在,他被父親的近侍撿回去後被打破。
密室昏暗的燭火裡,從來不假辭色的父親,依舊用不假辭色的語氣對他說明瞭真相。
“你是我與你母親的孩子,生來便是仙魔一體。
“你的母親被神帝嗣辰傷至性命垂危,為了誕下你,耗儘最後一絲力量,並封印了你的魔氣。
“你若想活下去,就不要再試圖與孟楚爭搶。
“忍不住了也必須忍耐。
“不要流露恨意,不要流露不甘心,要做出認命的樣子。
“等計劃達成的那天,隻有你才是我唯一的繼承人。”
……
正如父親所言。
不能怨,不能恨,什麼情緒都不要有。
近侍為他治好了內傷,命人將他送回後院。
此後萬年,他的確再未得到來自父親的一次注目。
已然結仇,孟楚睚眥必報的性子,隔三差五給予他欺淩羞辱。
他和月見,幾次死裡逃生,一路忍耐求全至今。
現在,他是擁有了權利,坐在了無數人豔羨的高位。
可九昭問他是否暢快遂意。
他嘗試回憶,能夠想起的快樂畫麵,竟無一不與九昭相關。
祝晏的眸光自明滅閃爍,到化作兩抹餘燼,徹底黯淡下去。
他無意識地鬆開了攏著九昭裙襬的手,指尖再度深深陷入掌心。
“你希望我怎麼做?”
九昭冇有回答他,徑自說道:“九尾狐族第一次叛亂時,你尚未出生,第二次叛亂,又是崇黎主導,是他狼子野心,以父子親情挾持你,若能與他徹底割席,你便可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
向誰證明?
向她嗎。
亦或者,三清天。
祝晏拒絕去想,重複一遍,執拗地渴望從她那裡得到答案:“你希望你我怎麼做?”
“還能怎麼做。
“他既然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我便要將你從他那裡搶回來。
“你要幫我,無論割不割席,背叛崇黎已成定局。
“你以為他會原諒你?”
九昭用再輕描淡寫不過的語氣,蠱惑著青年做出一個極其可怕的決定。
她到最後也冇說出希望祝晏如何去做。
隻用不容反抗的力度,一根一根掰開了對方掐著掌心的手。
俯下身去,於淤血聚積處輕輕吹了吹:
“你若想好了,便對我立誓吧。
“若做不到,我也不會怪你。
“但那樣的話,往後我的人生如何,你也無需再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