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如是。”
哪一方更重要。
孟楚的話, 給九昭出了個實打實的難題。
不必去找烈晴確定,從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態度,九昭便知等待著自己到來的秘密背後, 隱藏的絕不會是什麼好事情——如果真相註定是不堪的, 那麼, 她還會願意開啟嗎?
九昭捫心自問。
卻無法給出明確答案。
她告彆孟楚, 若無其事度過三日, 隻是夜夜獨自待在寢殿, 翻看杏杳交給她的《岐黃禁術誌》。
有關迭命術的內容描述不多,杏杳提到了大部分。
而剩下的小部分,九昭則通過文字記載得到。
不管人、仙還是魔, 都有各自的命途軌跡。
逆天而行, 或是損人性命運數來利己的法術, 便被稱為禁術。
迭命術涉及第二類,為了防止位高權重者為自身利益戕害他人, 早在萬年前,就被上任神帝明令禁止。且不管是是施術者還是受用者, 迭命術都隻能使用一次,倘若出現第二次, 天道會立刻降下天譴。
雖然換命的人選有三,但思來想去,九昭還是決定自己上。
神帝中的是巫逐之毒, 而巫逐在死之前, 就已經愛上了她。魔族傷害性質的法術, 對於愛侶無效,她是親眼見證過的——基於這層保護,說不定她也可以悉數化解自父神體內吸收過來的劇毒。
不過計劃一旦開始實行, 誰都冇有完全的把握。
要是毒性依然生效,她會如同父神那般昏迷不行下去——
起碼在這之前,應當把應該瞭解的事情都瞭解清楚。
不要給本就已是諸多遺憾的人生,再留下更多的遺憾。
三日後午間,九昭結束集議,前往二清天神王邸,尋找黑狐族長烈晴。
這位上得戰場,下得廳堂,以悍妒出名的前神王妃。
在經曆過兒子殘疾,夫君背叛後,心性遠遠不複從前。
九昭被侍奉在前庭的女婢指引,通往後院花園時,她正彎著腰,手拿一把銀剪,侍弄花草。
耳聞由遠至近的足音,她下跪朝九昭行叩拜大禮:“臣黑狐族長烈晴,拜見神姬殿下。”
九昭彎腰去扶:“族長不必如此。”
烈晴卻堅持叩首三次:“若非殿下不計前嫌,出手治好楚兒,隻怕他餘生都會一蹶不振,頹廢下去。”
她抬起頭,眸光閃爍著屬於一位母親的真切感激。
似乎再如何驕矜自傲的人,在麵臨兒女問題時,都願意放下身段,將自己低到塵埃裡。
九昭心中不免動容。
可轉瞬憶及自己到來的目的,又情不自禁有些黯然。
見對方溫和的麵孔於無聲中變得緊繃,烈晴識趣保持沉默。
她將九昭引到一處偏僻的茶室,接著開口屏退侍奉之人。
將大門牢牢閉緊,再開啟仙術結界,她方與九昭麵對麵坐下:“殿下,楚兒已和臣提前說明您今日到來的目的,事關帝座神後,臣恐言辭有誤,不能清晰轉達,懇請殿下直接探出仙識,進入臣的記憶。”
神仙一身仙肌玉骨,無需使用法術,自有一層基礎防禦。
除非簡單粗暴的實力碾壓,否則外人想要讀取記憶,在意識侵入體內的須臾便會受到激烈的抵抗。
且意識隻要成功進入,接下去如何行事,就不受被入侵者控製了。
或許隱藏起來,不願為人所知的陰暗麵也會被窺視個一乾二淨。
烈晴這樣做,不僅向九昭表明一切確為真相,自己冇有說謊,更是宣誓再無秘密,獻上全部忠誠。
九昭很滿意她的態度。
地位不同,閱曆不同,手段的確比孟楚那個稚嫩青年更加老練。
她移開茶案,令烈晴跪坐在麵前,自己則挺直腰,伸出食指,點在烈晴的額心。
仙識與靈台暢通無阻鏈接,九昭眼前一暗,沉入如海般的記憶。
……
“真是晦氣,自打嗣辰將太婀帶上戰場,業尊連下達作戰計劃都變得猶猶豫豫。”
黑暗尚未完全散去,崇黎低沉的抱怨先行傳入耳際。
四周十分安靜,唯餘火焰吞噬木柴發出的劈啪動靜。
像是沉到了水底,失重的狀態消失,九昭腳尖輕輕一蹬,則觸碰到了堅實的土地。
這和被魘術拉入夢境的際遇不同。
九昭意識回籠,發覺自己正站在模樣更加年輕的崇黎和烈晴中間,而他們圍著篝火自顧自聊天。
對於外來者的擅闖一無所知。
探出手掌,九昭可以感受到火舌搖曳的溫度,還能聽見帳篷以外,夜風穿行的呼嘯聲。
不是冇有實體的靈魂狀態,和人捱得太近總有些彆扭。
她後撤幾步,尋了個放著箱櫃的角落抱臂斜倚。
見烈晴信手撥弄著自己小股編織的黑髮,漫不經心詢問:“你剛從業尊的王帳出來,他說了什麼?”
“還能說什麼,無非是開頭沉著臉不停喝酒,過了會兒又警告我們要小心,不要傷害到太婀的性命嘍。
“要我說,嗣辰也真是個小人。
“眼見三清天節節敗退,就想用女人來限製業尊。”
崇黎喝多了酒,嘴上失去把門。他言語間對太婀的不以為意,叫烈晴停下繞發的動作,提醒道:“你彆一口一個女人的,太婀貴為鳳凰女君,又是司火之神,真打起來,你可不是她的對手。”
“嗐,你怎麼長他人誌氣,滅夫君威風!”
崇黎語氣雖是責備,卻笑著湊過去,往烈晴臉上輕擰一把。
不過一息,又被自家身手敏捷的妻子反過來狠狠捶了一計,齜牙咧嘴地揉著側腰道,“冇有叛出三清天前,那幫神仙個個都說嗣辰對太婀情深義重,發誓為她終生不另娶,私底下還偷罵太婀是紅顏禍水。我冷眼旁觀了這些日子,又從業尊那裡零星聽到幾句,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看著崇黎扭曲到滑稽的麵色,烈晴抿唇輕笑,問道:“怎麼說?”
“業尊告訴我,涅槃鳳火想要發揮出媲美元初之火的最大實力,必須得兩位雙生子結合。隻要成婚結契,夫妻之間就可以暫時調取另一人的真血力量,強化自身。
“他原以為自己和太婀,是曆任族長中天賦最出眾的,在一起後定能使鳳凰族的榮光更上一層樓。
“可作為兩人好友的嗣辰,卻早在學宮修習時,便揹著他偷偷私會太婀,引得太婀情根深種。
“不光光如此,他一麵跟太婀相好,一麵又在暗處各種為難業尊和鳳凰族。
“可以說業尊之所以會墮魔,一大半的原因來源於嗣辰的心機逼迫。”
聽完崇黎聲情並茂的講述,烈晴皺眉:“嗣辰這麼做,太婀知曉,怎麼還可能願意和他在一起?”
“這就是那豎子的高明之處,叫業尊有苦難言,又令太婀無從發現!”
從篝火上方的長方架子裡取出微燙的酒瓶,崇黎叫罵著繼續喝下一大口,“要我說,他對太婀算什麼真愛,無非是忌憚雙生子結合後獲得的力量,會威脅到他的神帝之位罷了!對外若不裝的情深義重些,如何解釋他明知鳳凰族令,還要不管不顧迎娶太婀的行為!”
烈晴不說話了。
同為女子,耳聞太婀有可能發生的遇人不淑,她眼中湧起些許複雜的神光。
結髮多年,崇黎以對她大事豪邁,小事細膩的性子有幾分瞭解。
他乾脆將瓶中餘酒飲儘,熱烘烘的年輕身體捱了過去,手臂緊緊攬著烈晴薄甲下纖細的腰肢,對她說道:“阿晴,我不是嗣辰那等心機深重的小人,和你結髮為夫妻,我就會一生一世對你好,不管後麵出現什麼人,你都是我的正室,我的妻子,你生的孩子也是九尾狐族未來的主人,我向你發誓!”
烈晴側首,嗔了他一眼:“這還是在軍中,你摟摟抱抱的成什麼體統!”
“我抱我自己的婆娘,又冇抱他們的,彆人才犯不著來說我……”
崇黎的聲調低了下去,嘀嘀咕咕的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配上那張俊朗且誠摯的麵容,足以融化所有女人的心。
烈晴揩過眼角,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攥起拳頭來警告道:“我姑且信你一次,陪著你連三清天都叛了,若非我的苦心勸說,父親長老他們也不會支援整個九尾狐族自立門戶——
“我為你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你要是來日負了我,我定取你的項上人頭!”
“不敢不敢,好阿晴,以後我有多大的權力,你就享多大的尊榮!”
……
月上中宵,愛侶了卻公事,閒聊漸入呢喃私語。
九昭撩開簾帳,緩緩走出帳篷,外麵的情形烈晴並未經曆,僅是一片空白虛無。
九昭等待抽離仙識,迴歸到現實中去。
這一趟,冇有白來。
她進一步收穫了涅槃鳳火的秘密,還有巫劭對於父神母神成婚動機的猜測。
他定是發現了什麼,否則不會說出如此不負責任的話語。
那麼,猜測中的真實部分,究竟占據幾分呢?
九昭深呼一口氣,試圖讓胸腔內那塊悶痛不止的血肉好受些。
她梳理回顧著方纔對話的重要內容。
耳畔卻突然響起崇黎對於烈晴一生一世的承諾。
所謂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不過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