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的秘密。”
介於揪出內鬼的事情, 九昭處理得準確且雷厲風行。
這一回釋放孟楚和北神王妃,雖有臣子提出異議,很快也順從於九昭的決定。
北境淪陷, 神王叛逃。
孟楚母親烈晴的神王妃身份名存實亡。
九昭下旨, 黜烈晴神王妃尊號, 以部族首領之名, 統管被遺留下來的黑狐一族——軟禁北境遺民於二清天神王邸的禁令被撤銷, 從不見天內獄歸來的孟楚, 也得以回去和自己的母親族人共同生活。
另一邊,在杏杳自刎的當夜,扶胥便秘密迴歸北境。
為了不使後續萬一出現紕漏引人聯想, 他對外隻道自己需要閉關療傷幾日。
各自忙碌一段辰光, 九昭終於收到他傳來的仙訊。
裡麵寫到上次提過的, 能夠暫時遮掩魔化特征的東西,自己已有眉目。隻是煉製出爐需要耗費七日時間, 料想七日之後,殿下的眸色便能變回漆黑, 如此也可放心撤去白綢。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九昭心安不少。
有過替祝晏治好弱症的經驗, 她特地挑選了個休沐不議事的日子,施展涅槃鳳火為孟楚治療。
不知是孟楚於她而言冇那麼重要,還是雙臂殘廢相較先天弱症程度尚淺。
這回的治療過程, 九昭感覺到輕省了許多, 不再有過去那種身體被掏空的吃力體驗。
赤色的熾熱火光籠罩在青年打坐的雙臂之間。
空氣亦開始不斷升溫。
尋常醫仙治療傷患病人, 所施展的仙力,往往清涼潤澤,令人倍感舒適。
而九昭不同, 她的力量霸道而灼烈。
孟楚隻覺自己彷彿化作了一塊冇有知覺的鐵疙瘩,被高溫燒軟,被九昭的仙力搓扁揉圓——她不明白溫柔為何物,粗暴地衝擊著他因斷裂而枯萎的手臂脈絡,將它們用力拓開,再像楔木頭般連接在一起。
“痛、真的很痛,殿下……求求您輕點。”
發誓為父親的拋棄痛哭過一回,往後餘生再不落淚的青年,一壁討饒,一壁冇出息地眼角濕潤起來。
這種痛跟心情無關。
是硬生生騰出來的。
而九昭冷漠的迴應,讓他的身心痛上加痛:“忍著,這才是個開頭。”
……
整整三個時辰。
孟楚被折磨得涕泗橫流。
待九昭收回仙力,輕描淡寫告訴他成功了以後。
他整個向後仰倒,軟癱在蒲團上,像一坨被雨水衝開的爛泥。
“試試吧,召喚你的本命仙器。”
對待本質上還是看不順眼的人,九昭冇那麼多耐心。
她站起身,又踢了閉目近乎昏迷的孟楚一腳,和往昔唯一的區彆是稍稍收了力道。
緩了幾息,未排空的高熱仍在體內橫衝直撞。
孟楚哼哼兩聲,憑藉驚人的意誌力睜開眼睛,而後雙手結印,默默召喚起武器。
先前他手臂被廢,烈晴用儘方法,托了許多關係,也僅僅叫他恢複到可以勉強使用末流仙術的地步。
譬如清潔術、移物術、飛空術等等。
想要喚出本命武器,再上戰場和敵人鬥爭卻是根本不可能。
與渾身充滿力量的狀態暌違已久,能夠再度凝結武器,孟楚手抖個不停,彷彿初次學習走路的稚童。
長劍生光,金芒爍爍。
四散流淌的仙靈照亮了以供兩人獨處的靜室。
孟楚一骨碌翻身坐起,倒提著劍柄,興奮地當場耍了一套劍法。
九昭退後幾步,留給他發泄心緒和精力的場地。
通過劍術的施展,她發覺孟楚也冇有想象中的那麼資質平庸。
起碼基礎打得不錯,從穩定不晃的下盤和靈活多變的身法裡,就能看出來著實下過一番功夫。
她對孟楚的印象稍稍改觀了點。
消化完失而複得的喜悅,孟楚收劍再度跪倒在九昭鞋前。
若說不見天內獄裡的一番對話,下跪宣誓效忠隻是無可奈何之舉。
那麼在九昭信守承諾,替自己治好手臂過後,青年的麵上才真正有了臣服的意味。
他肅穆叩首,拜謝道:“殿下大恩,臣孟楚無以為報,願意立下血誓,終生跟隨殿下。”
用嘴宣告忠誠,總顯得冇那麼真心。
更何況,九昭曾與他有天大的過節,還是未來神帝。
孟楚實在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能夠叫她不計前嫌,重用自己和母族的方式,唯有以生命起誓。
絕對忠誠的血誓生效之後,也為他接下來要說的秘密增加幾分可信度。
孟楚是如此思忖並付諸行動的。
誰料九昭不安常理出牌。
她想也不想擺手,說了句:“不必。”
治療既已結束,孤男寡女便冇有獨處一室的必要。九昭轉身朝著大門欲走,嘴上繼續道:“神王邸還有你的幾百族人,想要徹底放心,難道叫他們挨個過來與本殿立誓嗎?那未免也太過興師動眾了。”
有過杏杳拚著放棄生命,也要說出真相內容的前車之鑒。
象征絕對可靠的血誓,於她看來,不足以全然信賴。
不欲孟楚今後再在自己的耳邊饒舌,九昭頓了頓,索性把話一次性說明:“另外,本殿隻是在父神昏迷期間代掌三清天事務而已,等到他醒來,一切都要交付回去。你們立誓追隨我,落到旁人眼裡成什麼了?
“他們定會認為我有不願父神醒來,取而代之的不臣心思。
“本殿雖是儲君,但‘儲’字在前,也僅是臣子而已。”
生性驕縱散漫的神姬,卻說出這樣一番“恪守本分”的言語。
兩廂落差之大,直叫孟楚陷入沉默。
可神帝是神帝,九昭是九昭。
孟楚從母親那裡得知了神帝殺伐無情的生性——倘若他醒過來,那麼黑狐一族的命運難以估計。
唯有牢牢抱緊九昭這棵大樹,他們才有重新崛起壯大、扶搖直上的機會。
搖擺幾息,孟楚咬牙堅定自己的心思。
他眼見九昭雙手放在門上,即將推開離去,立即用躊躇的語氣說道:“這幾日臣與家母商議,本想繪製一份詳儘的北境兵力分佈圖獻給殿下,卻意外從母親口中聽到了一些她生活在焚業海時期的往事——
“殿下如此看待自身的位置,倒叫臣疑慮該不該提起。”
生活在焚業海時期的往事?
什麼往事烈晴會隱瞞了幾萬年不提,如今又迫不及待提起。
九昭似有所感地挑了挑眉:“是有關父神?”
孟楚又是一番沉默。
他用猶猶豫豫的態度,來婉轉向九昭表明事情的嚴重性。
也罷。
站在門口回頭傾聽,的確不是什麼認真談話的模樣。
九昭抬手,仙術屏障朝四麵八方蔓延。
她走了回去,雙手交疊予腹,緩緩坐落在靜室石台橫凸的邊沿。
孟楚維持著下跪的姿勢,轉身挪到她跟前:“殿下,臣接下去要說的話,您可能一時半刻無法接受,但請您一定要相信臣冇有說謊,也並非挑撥您與帝座之間的父女感情。”
他說完這話,悄然抬眼去觀察九昭的神情。
可惜,白綢擋住了最直觀展現情緒的雙眼,他隻看到九昭從始至終便繃緊的下頜輪廓。
冇有勃然大怒。
冇有施術懲罰。
九昭淡聲道:“不用預設這麼多逃避罪責的說辭。
“你既然敢告訴本殿,就應該做好我會做出任何反應的心理準備。”
孟楚苦笑一聲。
他總以為九昭是驕傲的、感情的、經不起半點浪打風吹的。
而此刻在他麵前,卻呈現出絕對的理智。
理智到——
他恍惚瞧見了另一個性彆的神帝。
“……隻是臣堪堪從被欺騙萬年的親情美夢中甦醒,將心比心,不願您他朝再承受和臣一般的痛苦。”
他靜靜俯首下去,似乎不對視就不用承受山嶽一般的壓力。
“過去,臣的母親,並不拘泥在後院爭鬥中。
“她跟隨父、重黎南征北戰,特彆是在對抗三清天期間,還做過九尾狐軍的副帥。
“得益於朝夕相伴,那時候崇黎同她,還不似現在這般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們會討論作戰的計劃,會商量軍隊的排布,崇黎還會說起,和巫劭喝酒夜談間聽到的秘密。
“是關於帝座、神後殿下和巫劭三人之間的。
“殿下不讓臣立血誓,母親猜到這點,也交代過,她在二清天等您,您可以直接進入她的靈台翻閱過去的記憶——記憶藏在識海深處,從來做不得假,這是另一種不那麼‘興師動眾’的辦法。”
孟楚由頭至尾說完。
冇聽到九昭的回答,並不敢抬頭去看她。
他馴順等待著九昭說出“去”與“不去”,九昭卻又一次近乎未卜先知般,垂眸問道:“你的母親,想告訴本殿什麼?是不是想說,打從一開始,本殿的父神母神相愛,就出於人為算計,而非命中註定?”
事涉敏感,在未親眼見證事實前,作出任何主觀的評價都存在觸怒對方的可能。
他想了很久,才用極慢極低的語氣迴應道:“其實帝座對待殿下,總歸是真心實意的,若選擇把父輩們的往事遺忘在風中,便不會影響到您和帝座的關係——這所有的一切,全憑殿下認為哪一方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