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祁在做夢。”
兩人說完話的當天, 祝晏回了趟北境,為九昭取來他口中提到的書。
書的名稱叫做《焚業海異術誌》,其中對於魘術的記載不多, 不過寥寥百字。
九昭逐字研讀, 見上述內容和祝晏說的差不多, 便決定按照計劃試試。
此後, 她又晾了蘭祁幾日, 擺足架子, 才趕在子時一刻來到靈泉宮。
去之前,九昭已做好心理準備。
時間過去了好幾日,哪怕蘭祁放棄等待也是情理中事。
夜風充盈衣袖, 帶起裙襬獵獵翻飛。
穿過遮蔽宮室的雲層, 在萬籟俱寂的深宵裡, 首先撞進九昭視線的,仍是一片燭火憧憧。
蓮燈的光亮柔和幽黃, 堪堪照亮腳下立足之地。
蘭祁無聲站著,麵容隱於暗處, 彷彿一尊曆經星霜,等候萬年的塑像。
“你來了。”
他從黑暗中轉了出來, 不疾不徐走到九昭麵前。
那蓮燈的映照範圍,也跟著從他的腳下,來到了九昭腳下。
這一切動作的發生無比自然, 行雲流水, 好似丈夫秉燭迎接忙完差事的妻子歸家。
……呸。
什麼奇怪的比喻。
九昭在心中嫌棄地連啐兩聲, 才把彆扭的感覺壓了下去。
這次,她雖是為了嘗試窺探蘭祁的其他記憶而來,但不能將目的表現得太過明顯。
“嗯。”
不情不願地從鼻間發出敷衍短音, 默了一息,九昭罵罵咧咧開始演戲,“希望業尊的所作所為,真的如同你說的那樣,僅是為了助我見到母神,冇有其他目的,否則我奉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我已知曉你使用的是焚業海少見的魘術,也掌握了對付此術的方法,你若想以此害我,那絕對不可能!”
“這裡隻有你我二人,你也要叫我業尊嗎?”
九昭的揣測出口,既是一種震懾,也是惡意的挑釁。
蘭祁卻不以為意。
他在九昭的瞪視下,難得解釋兩句:“我從未想過要害你——留春宴結束後不久,便是神後殿下的忌日,但我留不到那個時候便要返回焚業海,在走之前,為你做些事情,也算償還她的養育之恩。”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隻要蘭祁願意,他總是能夠把話說得很好聽。
他用目光示意九昭解除靈泉宮的禁製,跟隨自己一起進入其中,嘴上仍在慢慢說著:“你我之間已然過去四千五百年,如今仙魔兩族議和在即,日後我們免不了往來相見,藉著這件事,我想同你緩和關係。”
“隻是這樣,業尊前番被我問及緣由,又何必遮遮掩掩?”
九昭的懷疑半點不減。
她用神令解開結界,兩人心照不宣地穿過沉寂宮庭,再度並肩飛上高台。
蘭祁坦蕩的話音縈繞在她耳畔:“若我直接同你說明魘術無害,我引你入夢隻為叫你見到神後殿下,你可會相信?隻有你自己查證過了,對我多出幾分信任,願意赴約到來,我纔好對你說出我的真心話。”
“業尊這張嘴,從前為仙時,便是三清天之翹楚,最擅長把黑說成白,白說成黑——
“編些理由出來糊弄我,又有什麼難的。”
九昭覷他一眼,兩人麵對麵在書案兩側坐下。
麵對她的一再挑釁,蘭祁笑意不變:“既然昭昭不願聽我辯解,那就直接入夢吧。”
“都說了不許叫我昭昭!
“還有,你憑什麼——”
來做我的主。
睏意如漲潮的海浪般迅速席捲腦海,後五個字尚且徘徊在半開的齒間。
九昭冇來得及看清蘭祁怎麼使用的術法,眼前的世界陡然失去色彩。
……
意誌回籠時,她又化作魂靈,宿在了少年蘭祁的軀殼裡。
抬眼望去,是煥然如新的靈泉宮。
從春台殿到靈泉宮,想來距離上次被撿回三清天,又過去了一段時間。
九昭嘗試操縱這副身體,依然徒勞無功。
正苦惱著,神後的嗓音從殿外遙遙傳來:“祁兒,快來看看,這是從南陵移來的清泉,母神又叫你父神溶了最利於木係神仙修行的水木靈華在其中,你日後無事,可以多來泡泡,對固本培元有好處。”
天知道,九昭多想狂奔出去,一把撲進神後的懷抱裡盡情撒嬌。
她通過蘭祁的瞳孔,眼巴巴地望著聲源的所在。
奈何這具軀殼好像乾什麼都不緊不慢——
不緊不慢地起身,不緊不慢地出殿,不緊不慢地站到神後身邊。
溫熱的手掌再次撫上頭頂。
少年狀態的蘭祁,身量隻比神後矮上些許。
可神後的動作,依舊不自知地透露出將他當成小孩子的想法,一下一下,慈愛地摸著他的頭:“祁兒喜歡靈泉宮的佈置嗎?母神和父神也是第一次為人父母,有什麼做得不夠的地方,你一定要和我們說呀。”
“已經很好了,謝過、母神。”
少年的聲音處於變化的過渡階段,帶著點不難聽的沙啞。
他稱呼神後為母親,肉眼可見的拘謹。
“倘若不習慣叫我‘母神’的話,按照你的喜好,稱呼什麼都可以。”
“……謝過神後殿下。”
少年的改口速度很快,快到九昭在腦海大罵他不知好歹之餘,神後亦有些默然。
但轉眼,她調整好表情,握住蘭祁的左手,笑著說道:“走,我帶你再去瞧瞧靈泉宮彆處的風景。”
夢境的存在時間格外長久。
九昭陪伴在神後側畔,前前後後將靈泉宮逛了個遍。
歸來時,還共進了一頓豐盛午餐。
這些場景皆是既成的事實,無法改變,盡管十分不滿蘭祁過於拘謹疏離的態度,九昭也隻能強迫自己無視他的所作所為,抓緊一切機會,多看一看母神的目光笑容,多感受感受母神留在身上的溫度。
到日落時分,熟悉的抽離感來襲,提醒著九昭馬上就要轉醒。
相較於上次猝不及防被拉入夢境,還冇搞清楚狀況又陡然醒來的倉促,這回九昭並不慌張。
她表現出對於神後眷戀不捨的樣子,儘可能地拖延著夢醒的時限,不斷與拉拽自己的力量抗衡。
不多時,歲月靜好的畫麵碎成一塊一塊裂片。
在裂片分散開來的縫隙中,九昭見到了圍繞在虛幻境界外,如同星河般閃爍的,屬於蘭祁的識海。
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樹心內重複過無數次的行為於此刻上演。
九昭卸下力氣,放任魘術將自己拉出夢境。
卻在無聲無息之間,分裂出一縷遊絲般的仙識,直直飛向界限儘頭的識海。
……
重新睜開眼。
九昭的心臟怦怦狂跳。
她立刻轉眸看向先自己一步醒來的蘭祁,嗔怪道:“怎麼每次都結束得這麼突然!”
“到底是魔族的術法,待在其中太久,對你的身體無益。”
九昭望向蘭祁之時,蘭祁也在注視著她,他回答她的語調一如既往沉定。
“噢,難怪我醒來時總覺得有點胸悶氣短——那你呢,我進入你的夢境,你不會有什麼不舒服嗎?”
用手上下撫著胸口佯裝順氣,九昭隨便編了個理由繼續試探。
書案對麵,蘭祁淡定搖頭。
他光用動作回答,也不說話,疏落月色下,高台內的氣氛有些冷場。
九昭高速轉動著大腦。
應當成功了吧?
光用嘴問,似乎也驗證不了什麼。
外人的仙識入侵靈台,是十分危險的行為。
他若發現,麵色不應該如此平和。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蘭祁臉上能夠保持鎮定——
一旦出現驅逐消滅仙識的行為,她這邊也會立刻感應到。
要不,再試探試探?
“你——”
九昭眸光閃了閃,意欲再說些什麼。
那頭,蘭祁卻是倏忽站起身:“夜已深了,明天還有公務,我們早些回去吧。”
今夜祝晏要接受杏杳的治療,回到寢殿,九昭獨眠。
她靠在床上,掰著手指,猶豫著何時與仙識建立聯結纔好。
不論仙魔,清醒狀態下,警覺性總是更高。
她要查探蘭祁的記憶,得等到他入睡後才更安全放心。
硬生生等到五更末時,再過一會兒天就該亮了,九昭才嘗試著催動仙識。
蘭祁的識海一片寂靜。
冇有任何精神抑或力量的波動。
這就意味著此刻他身心皆定——要麼正在打坐修行,要麼陷入了沉睡。
打坐修行,五感更加敏銳,體內的些微變動都會被立刻察覺。
陷入沉睡,則為放鬆,便可以有所行動。
一半一半的概率,但九昭的運氣向來很差。
她操縱仙識,隨著識海流轉的軌跡緩緩遊淌著。
然後,來到了一處發光的圓核麵前。
九昭經曆了兩次魘術,對這個十分熟悉——
神仙將意識稱作仙識,那麼按照劃分,魔族的意識就是魔識。
圓核之內,是魔識彙聚於一處過後,構建的境界。
無意識狀態下,這處境界即是夢境。
蘭祁,正在做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魔族雖不像神仙受困於執念夢和預知夢的限製。
但九昭也很好奇,能出現在業尊夢裡的事物,會是什麼。
就這樣,連通九昭視野一小縷遊絲,遵從著她的意誌,輕輕貼在了圓核的外壁上。
相觸的瞬間,過盛的光亮終於不再阻礙視野。
九昭朝內裡定睛看去。
向兩側打開的雪白雙腿。
和一顆背對著的、黑漆漆的腦袋陡然映入她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