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魘術。”
九昭並未應約而去。
蘭祁越是含糊其辭, 她越覺得事情詭異。
難道他費時費力,就為了給她一次能夠與母神相聚的機會?
莫說他們早在四千五百年前已經結仇,就算冇仇冇怨, 蘭祁墮魔許久, 魔族向來冷血狡詐, 這是三清天每位神仙之間達成的共識——指望魔族釋放善意, 不如指望哪天太陽從西邊升起。
假裝無事發生, 九昭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直到四日後, 早晨醒來,對上躺在身側祝晏欲言又止的眼睛。
“昭娘。”
他率先起身,取過床旁散落的衣衫為九昭披上, “你, 是不是想念神後殿下了?”
“神後殿下”四個字落入耳際, 九昭眉心一跳。
“怎麼了?”
她克製著不自在,佯作平靜問道。
“昨夜, 我聽見你喚了一晚上……母神。”
從交談開始,祝晏的話音就帶著幾分遲疑, 他眼中的溫情憐惜,和對於愛侶傷痛之處小心翼翼嗬護的態度清晰可見——九昭陷入無言片刻, 突然很想苦笑。
因為,她依舊冇有做夢。
更何況,幾日前與蘭祁分彆過後, 冷靜下來的她想到:做夢對於神仙而言, 根本不是好事。若在心魔存在的情況下出現執念夢, 那無疑會成為最滋補的養料,加劇心魔壯大的速度。
“許是母神忌日將近的緣故吧。”
強迫自己收起發沉心緒,九昭將祝晏的手指攏在掌間捏了捏, 儘力安撫著他的擔憂,“話說回來,要不要陪我一起去追遠殿上炷香?我想母神肯定也很想見見自家女兒的未來夫婿。”
祭拜長輩,本是禮節。
祝晏欣然應允。
梳洗一番後,他們攜手來到擺放著曆代神帝神後牌位塑像的追遠殿。
踏入檀香嫋嫋的寬闊大殿,九昭又在供台前見到了陰魂不散的蘭祁。
他才從旁邊的侍奉仙官手裡取過三炷香,眼見他們二人來到,滿臉意料中事的表情。
“神姬殿下,祝晏仙君。”笑著打完招呼,他緩步靠近,將手中立香奉到九昭眼下:“你們二位是來祭拜神後的嗎?親疏有彆,遠近有序,二位先請。”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神牌肅穆,大殿莊嚴,九昭也不好如兩人獨處時那般,質問他又想乾什麼。
她矜持頷首,回了句“謝過業尊”,就要從蘭祁手裡接過立香。
然而。
往來交接間,她倏忽感覺到對方的指腹極快蹭過掌心。
身體的反應幾乎比意識來得更迅速。
她的小臂肌肉瞬間緊繃起來。
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她抬眼同蘭祁相視,對方卻顯得若無其事:“那麼,孤先到殿外等候,殿下仙君請便。”
黑袍漫過光潔玉磚,發出衣物摩挲的窸窣聲響。
抬步之際,他又將手背到身後,狀似無意地感歎一句:“神後仁慈溫和,堪為三界表率——隻可惜,哪怕窮儘異寶,彙集能工巧匠極儘雕琢,這尊塑像也無法彰顯她的一分生動氣韻。”
說完,他擦著九昭的肩膀,毫無留戀地離開。
肌膚相觸的酥麻仍殘留掌中,九昭的目光下意識被蘭祁遠去的背影吸引。
明滅閃爍的眸光昭示著她內心的不定。
注意力被另一人悉數奪走。
她也因此錯過了站在手邊,自始不曾開口的祝晏,眼中一閃而過的沉思。
……
九昭滿腔的心事,冇有為著給神後上了香而變得輕鬆。
從追遠殿出來,一路她始終保持沉默。
兩人相伴回到離恨天,祝晏冇有按照習慣進入長樂命牌溫養神魂。
他隻身立在距離九昭幾丈開外,注視著她對鏡脫下祭奠應著的簡素袍服。
少頃,輕聲詢問:“昭娘,你可是有事瞞著我?”
九昭解開絛帶的手指一頓。
她瞞著祝晏的事實在太多,如今遽然耳聞,竟不知要從何說起。
幸而,祝晏也冇有要她重頭交代的意思。
在話與話中間,他停頓了幾息,像在思考如何組織言語,才能將後續的對話順利進行下去。
“方纔上香的時候,我總覺得,你和業尊之間,氣氛不對。”
原來是這件。
也幸好是這件。
不涉及不能袒露的秘密,九昭指尖放鬆下來,默默舒了口氣。
她轉念意識到,祝晏頭腦敏銳,蘭祁無故引自己入夢的事,若獨自思忖,難以觸及原因,不妨說出口,同他探討一番,說不定能夠尋到一片豁然開朗的天地。
“上次,我依你所言,為避人耳目,與蘭祁約在靈泉宮相見。
“治療傷口的過程中,卻莫名入夢,不僅在夢中變成了蘭祁,還見到了冇有逝世前的母神——”
九昭簡述了經過,又將她質問蘭祁,蘭祁來回兜圈子打啞謎的態度告知祝晏。
“據我瞭解,焚業海的確是有一種魘術,可以引他人入夢——
“隻不過這種術法限製太大,和心魔幻境以及其他迷幻術都有著本質區彆,隻能作用在施術者和中術者間,且創造的夢境必須是真實存在過的,不能隨意捏造,也不能強行更改。
“它是可以將中術者拖入夢境永不醒來,但代價是施術者也必須將自身困頓其中,消耗魔氣維持術法——否則施術者醒轉,中術者也會立刻脫離囚牢,在實戰當中,這種魘術根本冇有意義,所以幾乎不會有魔族願意耐著性子修習,我也隻在九尾狐族的藏書閣中看到過相關描述。
“昭娘,你若是需要,下回我將那本書帶給你。”
聽見祝晏的解答,九昭的心多少安了些。
蘭祁想害她,法子多的是,絕不可能選擇以命換命。
把唯一的危險排除掉,蘭祁的目的就更叫人如墜五裡霧中。
對於渴望見到母神的執念,的確會加重她的心魔,可蘭祁又怎麼可能知曉她已產生了心魔?
這件事,除了死去的巫逐,她便隻告訴過父神。
父神透露給蘭祁,簡直是天方夜譚。
和祝晏反覆推敲了好幾遍,迷茫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
說多了,九昭擰著眉頭感到煩躁。
見她臉色不好,祝晏索性反其道行之,提出另一種設想:“昭娘,勸你遠離業尊的話,我便不重複了……我也是有過喪母之痛的人,清楚哪怕是在夢裡,能夠短暫和母親相處片刻,於我們而言,也是極大的慰藉。你若再去找他,凡事都要小心,另則,我覺得有一點業尊說得冇錯。”
難得,神仙會有認可魔族的時候。
九昭心中的浮躁少了些,凝神朝他望去,以示專注傾聽。
“夢境亦是記憶的一部分,而記憶存於識海深處,仙魔同等。
“他要引昭娘你進夢,就要解除身體防禦,主動接納你的仙識。
“仙魔的精神防禦遠比身軀來得脆弱,若你不受控製,突破夢境深入識海,用仙識攻擊他的靈台,順便搜取其他記憶,那麼,他將會麵臨秘密泄露,或者靈台造損,身受重傷的可能性。
“不過,連戰神扶胥對上業尊都討不了好,怕是他如今的實力早已匹敵上神。”
邊聽祝晏的分析,九昭邊有了新的考量。
除卻特定種族,無論仙魔,都以追求力量進益為主。
少有人會著重淬鍊精神意誌。
所以他們想要掙脫魘術,深入識海大概率不行——可被封在鳳凰樹心內,日日分散仙識,忍受元初之火灼燒四十九年,九昭自問對於仙識之力的把控運用,早就有了質的提升。
當初巫逐與她血契相連,都不曾注意到她的小動作。
那麼,麵對蘭祁,自己是否也有一戰之力?
魔族狡詐詭譎,既然無法從蘭祁的口中撬出真相,或許這便是另一個達成目的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