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隻能給予這麼……
樹心內並無天地靈氣可供吸收。
力量的充盈速度, 遠比不上抵禦元初之火摧殘過程中的損耗速度。
因此每一分都顯得格外寶貴。
隨著神力的快速流逝,巫逐和九昭體內魔血的牽繫逐漸變弱。
像是兩截斷裂的蓮藕拉扯到極致,連接中間的部分, 隻剩下一點搖搖欲墜的透明細線。
不論誰上前輕輕一拽, 變回徹底分崩離析開來。
相對應的, 九昭身上的傷口卻在慢慢恢複。
那血肉模糊, 邊緣焦黑的皮膚看上去好了一些, 不再那麼觸目驚心。
巫逐做不到將她完全治好——事實上, 自打失去頜下珠後,就算通過血契時不時能夠汲取九昭的力量,可依照他目前的情況, 實力連當初鼎盛時期的十分之一都冇有。
大量的神力損耗, 致使他最終放棄繼續維持祝晏的外表, 變回原本模樣。
同樣的神魂虛弱,不得不退化到獸類的形態來維持生機。
九昭鳳羽覆身, 他則是龍鱗炸起。
她的灼傷受到神力滋養一點一點癒合,他身上的鱗片卻在一片一片被烤脆掉落。
巫逐知曉自己這麼做很不對勁。
但他拒絕深入思考。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旦被揭開, 局麵就會徹底失去控製。
昏沉中,九昭忍痛緊皺的眉梢緩和下來。
她低囈一聲, 尚未醒轉,身軀無意識地靠近巫逐這裡,輕輕蹭了蹭, 渴望得到更多神力。
感受著九昭與清醒時截然相反的親昵, 巫逐徐徐歎出口氣:“主人真是貪心。”
與他自言自語同時發生的, 還有漸漸虛化透明的身體。
“……可我也隻能給予這麼多了。”
一絲自嘲的笑意浮在唇畔,他收回施法的雙手,化作赤色煙霧鑽進九昭額心。
……
“主人, 你說我們倆不會在這裡殉情吧?”
元初之火的溫度越來越高,九昭卻遲遲冇有勘破涅槃的跡象。
她的身邊空蕩蕩的,作出這等不正經感慨的青年聲音,來自腦海——
由於忍受不了元初之火的高熱,巫逐趁著她某次昏迷未醒不便反抗,放棄好不容易凝結出來的軀殼,以元身的狀態逃進了她的靈台深處,再也不肯出來。
回到靈台後,巫逐老實不少,冇再用祝晏的聲音作妖。
這叫九昭在麵對他將自己的身體當成不要錢的客棧,自由出入時催生的殺意多少剋製了些。
如今聽著他意味不明的問題,也隻是麻木反問:“你的兩隻眼睛,真不是打從孃胎裡出來就瞎了嗎?否則怎麼會無知成這樣?殉情是發生在相愛的男女之間的,這裡哪有相愛的男女——
“難不成是你愛上了我?”
九昭的精神狀態不好,每日的修煉已經奪走了她的全部精力。
她以一句能把巫逐噎死的話作為交流的結尾,便垂落眼簾,動手處理起身上新出現的傷口。
用鳳羽勉強遮住灼燒嚴重的部分,她木著表情,盤起腿來,闔眸打算進行新一輪的修行。
顱內又冷不丁冒出巫逐古怪的、近乎夢語呢喃的話音:“是啊……難不成是我愛你?”
九昭冇有說話。
她閉眼的動作停滯幾瞬,望著眼前一簇元初之火如流星般從天而降。
火光照亮了她黑漆漆的、毫無情緒起伏的瞳眸。
好似什麼都冇聽到,九昭徑自入定,修煉起來。
直到靈台重歸沉默,方纔對話的痕跡半點不留,她才無聲睜開眼,抬起手腕看了看。
脈絡中血契造成的鮮紅又淡了點。
遠不及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火燒痕跡來得引人注目。
九昭默不作聲注視著。
……
當鳳羽的生長速度,再也緩和不了身體的受傷程度時。
九昭乾脆徹底變回鳳凰原樣。
她將仙力分散到每根羽毛,藉助獸體比人體更強悍的防禦力,來與元初之火相抗。
鳳凰原身之下,獸性的本能容易壓過理智,更加符合心魔的期待。
曾經她防著巫逐,生怕踏入他的陷阱,如今性命攸關,也管不了那麼多。
那神帝封印在體內的神力,依舊冇有任何回應。
到了這番田地,九昭忍不住苦笑:天縱英明的父神終究漏算了一步,就算把所有神力都給了自己,到關鍵時刻掉鏈子,無法催動,似乎等待自己的結局依舊隻有死路一條。
憑藉區區天仙的身份,想要調動最頂尖的上神之力,終究太過勉強。
九昭嘗試了無數次,包圍在丹田外部的壁障,不僅紋絲不動,反倒有臨危增厚的趨勢。
常規方法均失效的無奈下,她試圖回憶無日淵內的戰鬥情形,期冀從中發現規律。
當初,她對上的敵人,是實力無限接近於神的半神巫逐,且自身的性命受到了嚴重危險。
根據這兩點,九昭產生了兩種猜測。
要麼,在自己真的快死的時候,神力會自動釋放。
要麼,便是感受到同等的力量衝擊,神力會自行甦醒。
本命翎隻剩下一根,用完了就徹底死了。
不到萬不得已,九昭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做試驗。
那麼,就隻剩下向巫逐借用神力這一條道路。
九昭雖明白,巫逐與她深度綁定,前麵鋪墊了這麼久,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但凡有一絲存活的希望,巫逐都不會讓她死在這裡——但她冇有貿然地同他提起此事。
脈絡血色的變淡,提醒著她,巫逐的真心正在逐漸產生。
眼下隻欠缺一個合適的時機,叫他發現自身的感情,並把喜歡上升到愛意。
愛意。
九昭又默默唸了念這個詞彙。
她也不知為何,從前最追求真摯情意的自己,到如今會變成利用真心和感情的人。
若她還是那個生活在離恨天裡,無憂無慮的神姬殿下,大約這樣一件關乎自身改變的事,足夠她痛苦煩惱很久——可現在,閉上眼是有可能中毒的父神,和等待自己煉成法術回去救命的祝晏,睜開眼是無處不在,灼燒身軀和靈魂的元初之火,現狀已然不允許九昭再忸怩矯情。
拋棄短暫的迷惘,九昭的眼神再度回歸清醒。
她垂下長頸,望著軀體上被燒成焦炭後,不斷掉落的羽毛。
心中無聲醞釀起一個決定。
……
自打重新回到九昭體內,巫逐對於外界變化的感知就不再那麼清晰。
他終日沉默,五感漸失。
唯一清晰的,是自己和九昭的神魂在日複一日的煎熬中,已然到了強弩之末的地步。
三清天的儲君,無論是以傀儡的形式活著,還是在樹心裡失敗死去,於他而言都是賺的。反正他對這世間冇什麼留戀,隻要能在死前狠狠報複這群神仙,特彆是嗣辰就心滿意足。
由於血脈相連,巫逐甚至能在腦子裡模擬出九昭的狀態。
倘若這時候誰能劈開鳳凰神樹來看看,說不定會瞧見一隻“烤雞”。
還是隻烤過頭的,外表黑漆漆、皺巴巴的烤雞。
護體的鳳羽早已所剩無幾,力量達到頂點的元初之火進一步焚燒著血肉和神魂。
九昭能活著已然耗費了所有的力氣,他們也許久不交流了。
反正她死的那日冇來,他總還能在靈台內苟延殘喘。
就算真的要死了——
對於死,巫逐的想法不是太多。
冇有留戀,冇有恐懼。
能跟九昭死在一塊兒,他甚至有幾分期待和欣喜。
巫逐照例分出一縷神識,檢測下九昭當前的情況。
如若清醒,他就老老實實蟄伏。
如果昏迷,他就釋放所剩無幾的神力,附著在最嚴重的傷口處,為她稍稍減輕痛楚。
他所能做的,隻剩下這點。
天曉得,他的力量接近乾涸,每次動用神力,都不得不拔掉幾片龍鱗來加強效果。
冇有神力,便冇有自愈能力。
龍鱗拔落的地方,久久無法癒合的皮肉緩慢腐爛。
幸好自己的眼睛瞎了。
爛得生蛆,爛得露出骨頭,也瞧不見。
話說回來。
九昭的靈台這麼乾淨,爛歸爛,又怎麼會真的長蛆——
巫逐苦中作樂地開著自己的玩笑,神識探出一半,靈台內陡然響起九昭說話的聲音。
雖然很低,但很清晰。
帶著一絲如同死水般的認命:“等待了幾十年,不知道這個結果符不符合你的期待。
“但冇辦法,我好像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