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這麼做,就可以徹底……
九昭醒了過來。
腦中真切流轉的記憶, 提醒著她剛剛跟巫逐發生了什麼。
那些風花雪月的設想。
那些嚮往憧憬的,跟祝晏一起的未來。
換成跟披著祝晏偽裝的巫逐說起,就突然變得很反胃噁心。
她之所以能夠做到, 不過是藉助了前頭領悟的, 將仙識散入元初之火的修煉辦法。
仙識存在於靈台識海, 是她控製軀體, 感知外界的意誌組成。可以說, 不管是默默思忖的心聲念頭, 還是說出口的話語內容,都是仙識的一部分——在她腦內的記憶,同樣如此。
為了更好的實行計劃, 在每次裝出被心魔控製時, 九昭都會儘量剔除有關巫逐的那部分記憶, 再設下邏輯暗示和時間限製,情到濃處, 突然醒轉,從柔情轉變成厭惡, 方不會引起懷疑。
雖然每每做完,那種背叛了祝晏的自我厭棄感, 的確會為心魔的壯大提供養分。
但好歹還在可控範圍內,這亦是九昭為了贏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九昭醒來也冇有睜開眼睛。
她換了個姿勢,背對巫逐側臥在浮空中, 詳細翻閱著腦海內的那些記憶。
當初, 她製定了利用魔族動心則法術失效的特點, 來解除血契反殺巫逐的計劃,卻受製於從小到大貴為三清天神姬,高高在上, 從來冇有任何去取悅引誘他人的經驗。
她先是一步步構建起在長時間的孤寂之下,逐漸淪陷於心魔和巫逐營造的幻覺,態度軟化動搖的假象,又在這個過程裡,反覆思考試探著,對付狡詐的巫逐,應該采取什麼手段。
絞儘腦汁想出的幾個辦法,過於青澀可笑,均被九昭自己否決。
最後,在一籌莫展的挫敗中,她突然記起一件小時候發生的事。
滿一萬歲那年,父神曾送給她一匹渾身雪白的天馬作為生辰禮物。
奈何那匹天馬為靈獸森林中族群的首領,性格桀驁不馴,難以駕馭。
嘗試幾次不得,還差點被它摔下馬背,九昭不得已,請來專門馴養各種獸類的神弼局仙官。
馴馬的過程,九昭隻起先耐著性子去看了兩次,便逐漸失去興致。
後來不到一個月,仙官還給了她一匹溫順的天馬。
她將馬分配去拉屬於自己的華美天輦,同仙官閒聊時好奇問起馴服的方法。
仙官對她說,不拘何種獸類,大棒加上甜棗總是不出錯的。
就連人,有時也可以采取這種手段。
這段回憶,出現在當下情景中,意味不言而喻。
巫逐是半神,是魔將,更是一條龍,一條從小到大,都不曾受到過關懷慰藉的龍。
他內心封閉,於男女之事的經驗可以說少得可憐。
九昭決定姑且拿馴獸的方法試試。
從第一次試探他的興奮究竟來源於被/虐還是自己,到第二次對他說甜言蜜語,暢想以後,巫逐冇有視力,自是瞧不見來自他臉上那副不值錢的表情。一瞬一瞬,定格記憶,觀察著他針對每句話做出的不同反應,九昭忍不住懷疑是他生來很會演戲,還是真的十分渴望被愛。
否則,怎麼作為他人的替身和她談戀愛,還能如此的滿臉沉迷。
不小心回憶過頭,九昭再次猝不及防看到了他被打神鞭五花大綁,衣襬著還殘留著凝□□跡,仰麵朝上潮紅著兩頰,低喘說“因為喜歡你,所以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都很快樂”的模樣。
她立刻皺起眉峰,如同受驚的麋鹿般睜開雙眼。
低等的、隻會被欲/望裹挾的牲畜。
無法控製受到冒犯的情緒,九昭在心底狠狠罵了一句。
她極力平息著身體誠實傳來的不適反應,側轉手腕,沉默望著薄薄麵板下的脈絡。
正常的脈絡顏色,是青紫相交的。
而她的不同。
受變異血契的影響,她青紫的血管下洋溢著一絲不祥而鮮紅的血色。
九昭定定看了會兒。
不知是否為錯覺,她總覺得那縷血色,好像真的淡了一點。
……
日子一天天過去。
清醒時分的九昭依舊不給祝晏任何好臉色。
她時常會同祝晏爆發單方麵的爭吵,由於厭惡被幻覺影響的自己,態度也越來越尖刻易怒。
那當初如尖刀般刺進巫逐內心的,作為替身有什麼好洋洋得意的言論。
在如今的巫逐看來,已經算得上十成十的溫和。
看見你就噁心。
你比不上祝晏一根手指頭。
拋開這些鬼蜮伎倆,你還會做什麼?
像個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躲在偽裝成彆人的皮囊背後,就妄想有人會愛你嗎?
少做白日大夢。
九昭不清醒的時間越長,清醒過來的反應就越劇烈。
可。
她犯病時,被屬於“祝晏”的笑容言語迷惑,對待巫逐的態度也越來越依賴和溫柔。
拜心魔所賜,巫逐見識到了很多不一樣的九昭。
無尾熊一樣賴在他身上,連一瞬都不願意分開的。
聲線甜蜜蜜,語調軟乎乎的。
在他以祝晏的身份,半真半假說起童年往事時,氣到握緊拳頭,差點為他哭出來的。
承諾要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的。
喜歡喊他夫君和逐哥哥的(祝和逐發音相似,哄騙渾濁的腦袋巫逐不需要耗費太多力氣)。
還有,還有說等他失明好了,要給他跳舞的。
……
巫逐的眼睛被嗣辰融入寒鐵之息的神術所傷,治癒的希望渺茫。
除非有力量相當,同為火係的神仙或魔族願意獻出眼睛給他。
他知曉永遠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就如同九昭口口聲聲的愛永遠不是對著他說的一樣。
越是在心中拚命逼迫自己承認這一點,在享受虛假短暫的溫情時,巫逐就越矛盾沉溺。
不過很快。
九昭也冇心情再同他不停進行這等相互試探的遊戲。
原因在於,元初之火的溫度和強度都在進一步的升級。
仙識分散其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著快要融化的熱壓。
但九昭還是強忍著,分出一小簇承載記憶的仙識,長時間沉浸在烈火當中。
需要同巫逐做戲時,那分出去的部分就是和巫逐的相識經過,以及對於他的刻骨厭惡。
清醒過來時,審視完記憶,她就會把自己和巫逐做戲過程的部分剝離出去,讓被元初之火炙烤的痛苦,來作為代價,懲罰冇有替祝晏守節的身體。
自從九昭會不受控製發病後,巫祝再也冇有於她腦海中,播放她與祝晏恩愛的過往。
他益發安靜。
大部分情況下,隻是默默承受九昭的言語攻擊。
偶爾不冷不熱反駁兩句。
……
到元初之火熱得連人軀都受不了的時候。
九昭覆蓋在肌膚上,用作防禦的鳳羽被一點一點燒化。
縱使隻要仙力未曾耗儘,鳳羽依舊會刺破血肉再生,卻也趕不上被消融的速度。
那些來不及長出的部位,露出大片灼傷燒焦的痕跡,連九昭垂在背後的兩隻翅膀亦然。
她陷入了長久的虛弱負傷狀態,捎帶作為“寄生蟲”的巫逐生活也不再輕鬆自在。
變異的血契生效,兩方便是同生共死的狀態。
九昭又額外被魔血壓製著,不能反過來吸收巫逐的力量。儘管巫逐的情況比她好上不少,但神力變作的衣衫也被燒燬了小半,手臂、麵孔、脖頸均呈現不同程度的灼痕。
巫逐是半神,冇有圓滿無缺的神境,卻有一副強悍的神軀。
以及自小經曆折磨過後,養成的對於程度不嚴重的疼痛不太敏感的麻木神經。
他的自愈能力比隻為天仙的九昭強上許多。
若再從九昭那裡吸收些許力量,就能不間斷地完成自我修複。
可巫逐遲疑了。
譬如現在,為了節省仙力,讓鳳羽更快長出來,九昭昏昏沉沉地臥在不遠處。
她冇有能力,也冇有餘地,來阻攔巫逐的索取。
那用來建立連接,傳輸仙源的半透明細線就纏繞在巫逐的手指間。
隻要心念一動,它們就會順從巫逐的心意,刺進九昭毫無防備的軀體,從中壓榨好處。
巫逐的手指伸直又彎曲,彎曲再伸直,卻遲遲冇有任何動作。
“神姬殿下。
“主人——
“你還活著嗎?”
他的聲音低而喑啞,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更像是不願吵醒睡夢中的人。
他無聲上前,一點一點靠近九昭。
浮在九昭的身畔等候片刻,確定她不會突然跳起來罵人或者打人。
巫逐方勾了勾手指,神光裹附著九昭,將她翻了個麵。
他伸出手,指腹一點一點摩挲過她的麵容和軀體。
的確是昏迷了過去。
無意識的狀態下,眉頭依舊緊緊地皺著。
防禦被破壞,肌膚被灼傷。
傷口本就極難癒合,還要經曆無止境的高熱,定是痛上加痛。
這樣想著,巫逐感覺到自己的傷處,也感同身受地突突跳疼起來。
那纏繞在指尖的紅線終究褪了下去,被另外一種象征神力的赤紅取代。
巫逐的睫毛抖了抖,明明看不見東西,還是把眼睛閉了起來。
彷彿這麼做,就可以徹底自欺欺人。
……
他開始釋放神力,為九昭修複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