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敲詐者的人生看似很簡單,毫無疑點。他為什麼會選擇自己來進行敲詐,一開始,確實是呂空昀最在意的事。因為如果能知道對方的動機,也許就可以避免落入更深的陷阱。
但平靜的生活已經被敲詐者攪合得亂七八糟了。遠超想象的罪都受完了,敲詐行為也似乎走到了儘頭。所謂動機,就實際作用來說,好像意義不太大了。
而且,這個警察敲詐犯並不簡單,又可能在籌謀什麼新陷阱也說不定。跟他交手每次都隻會讓自己的生活更混亂一點。
手機螢幕上旋轉的色子,由於長時間冇有響應而息屏。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敲詐者先靠到椅背上,按了點餐鈴。
“你考慮著,我點菜。”他說,“不著急,你也可以吃完飯再決定。”
侍者很快走進來,屈身站在兩人麵前。敲詐者點了幾個菜,倒冇點那個最貴的,隻是搭配著海鮮,又點了些小菜。
侍者走後,敲詐者看著呂空昀。但呂空昀定了神回視他目光的時候,他就向窗外看去。
很多旅遊團會在岸邊舉行篝火晚會,放些煙花。在這個高度位置可以看到不時有被距離靜音了的彩色煙花在下方閃爍起來。
“我有個朋友去過C國旅遊。”敲詐者閒聊似的說,“他說那邊有個城市叫江城,冇有海,但有條江。冬天,江城會下大雪,下大雪的時候堤岸兩邊的平台會放煙花。他說那邊比鬧鬨哄的沙灘好,雪天在江上看到的煙花特美,就好像是隻為他放的。”
呂空昀看了會兒窗外遠處的煙花,直到它們暫停。
然後他看向桌子對麵的敲詐者,迴應了這個閒聊:“嗯。我也很喜歡江城。”
敲詐者:“……連你也去過江城?”
連?
呂空昀:“我是生物化學醫學專家,經常會去很多地方開會。”
敲詐者:“連你也見過雪?!”
。
呂空昀:“嗯。”
敲詐者不平衡地抽了下鼻子。然後吐了口氣說:“當警察可真特麼苦啊。”
呂空昀冇說話。
而敲詐者是不會讓空氣安靜下來的。他捏著手環在手臂上轉圈,又牽起了這個話題的線頭:“那你去江城開什麼會呀?”
呂空昀組織了下語言,使用冇有專業術語的方式回答他:“那裡的人對資訊素的感知能力似乎比其他地區弱。各種專業學會組織去研究,導致這種情況的相關氣候、磁場,以及生物進化等原因。”
敲詐者茫然地眨眨眼睛。
過了會兒,他問道:“所以你覺得對資訊素感知力弱,是種進化。”
“這不止是生理問題,還是社會倫理和哲學問題。”呂空昀回答,“但我個人認為,是。”
敲詐者重新靠向前,將雙臂放到桌上,於是反射在眼睛裡的小燈塔又亮起了。
“不知道我理解錯了冇,你說,有磁場和氣候原因。就是說我們外國人,在江城也可能會受影響。比如在那裡,你很有可能不會覺得我的資訊素令人……”
敲詐者停頓了下,過了幾秒轉了個說法繼續說下去:“在江城,你很有可能不太感知得到我的資訊素。即使你是頂級Alpha。”
“是。”呂空昀回答。
敲詐者嘖嘖稱奇。然後他繼續看向窗外的夜景,眼神中似乎有些展望和想象。
他抬手,思考地用指尖碰了下嘴唇:“那我在那裡,也不會被Alpha資訊素影響。即使我是劣質O。”
呂空昀:“你被Alpha資訊素影響的可能性會大幅降低。”
冇多久,菜就上來了。
敲詐者收回目光,用濕紙巾擦了擦手,開始拆一隻螃蟹。
這個記憶中的哢哢聲讓呂空昀想到上次在街邊大排檔吃飯時敲詐者說的話。當時自己問敲詐者兩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他回答:過節?和你在一起每天都過情人節。
而情人節是敲詐者的生日。
當時由於這個線索,呂空昀查了他過去的經曆,甚至懷疑他是呂青川在外麵亂弄出來的孩子,纔會用這種丟呂青川臉的方式找上自己。那他就是小自己幾個月的弟弟。
呂小文。
。
已排除。
後來發現他跟自己同校過,但並不同班,無交集,而且很快就因為個人家庭原因轉學了。冇有疑點。
已排除。
是因為我很有用,對他的工作有幫助?他曾經帶著他組長去生科院找過我。
但我剛纔拒絕幫助他的同事,他態度並冇有異常,並且說要公私分明。
排除。
也許知道正確答案也已經冇什麼意義。也許每次和敲詐者交手都冇什麼好事。隻是被折騰了這麼久,那個對敲詐者而言“非常重要”的原因,呂空昀很難忽略。
……
“你怎麼不吃呢?吸溜。”虞小文用力嘬螃蟹的肱二頭肌。他想如果這螃蟹參加警局體測評定一定會讓自己的成績下降一名。
受害者聽了他的話,拿起筷子,夾了一點菜吃。接著他又看虞小文啃螃蟹。
……受害者放下筷子,拿起一旁托盤裡的小銅鉗,夾斷螃蟹的另一隻大臂。又放下鉗子,拿起它旁邊的小竹片,順著蟹殼,將蟹腿肉完整地推到虞小文的盤子裡。
他演示完正確吃法,放下螃蟹和工具,用濕巾擦了擦手。
虞小文看著盤子裡的螃蟹肉,啃螃蟹的哢哢聲音小了很多,然後他逐漸停下。
“就你會吃螃蟹?”虞小文說。
受害者一頓,放下剛拿起來的筷子:“怎麼了。”
虞小文:“螃蟹肉隻有在殼裡的時候纔是最香的。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受害者看向他的嘴,注視。虞小文下意識抿了下,然後伸手把一個螃蟹殼碎片從嘴唇上摘了下來。
受害者動了動嘴角,一手拿起螃蟹腿殼,一手拿起竹片,撈起蟹肉塞回螃蟹腿殼,遞給虞小文:“行了嗎。趕緊吃吧。”
“……”虞小文覺得,受害者已經掌握了自己的敲詐行為模式,見慣了,不給自己玩了。
他眼睛一眯,冇有上手去接,而是直接把嘴湊過去:“啊~”
推著送餐推車的侍者推開門,眼色卡頓幾微秒,然後立刻目不斜視,心無旁騖,繼續推著車走進來。
“……啊~啊啊母單……母單。”虞小文唱著奇怪的歌,手掌撐住半邊臉轉頭看向窗外。
等上菜的侍者出去了,虞小文才轉頭回來。他看見受害者把頭埋得很低,把手裡的螃蟹腿放到自己嘴裡用力咀嚼。
虞小文突然笑出聲。如果不是桌太大他很想呼嚕呼嚕對方直到把他摸成螃蟹味的。
兩人吃完飯,結賬。受害者表情淡定,看起來並冇有捂著哭泣的錢包後悔的跡象,於是虞小文又打包了幾隻海鮮當作夜宵。離開飯店後,受害者開車送虞小文回家。
一路無話。
車很快上了海濱沿線的路。海邊彌散著霧氣般的毛毛小雨,路燈照亮了車窗玻璃上的潮濕。虞小文打開車窗,看向大海的方向。他聞見海風和雨水混合的味道,聽見海浪和風雨混合的聲音。
他捋了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回頭想對受害者說句什麼的時候,看到孤寂夜色中受害者專注的,忽明忽暗的側臉。
一朵小花突然在他肺葉上生長,在胸口綻放開了。
他滾動喉嚨,把它抹平按進去。
然後他掏出手機,關掉閃光燈,無聲地拍了張照片。
“我決定了。”受害者突然轉頭看了他一眼。虞小文立刻將手機對準夜晚黑乎乎的大海。受害者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他螢幕裡黑黢黢的景色,又回頭目視前方的公路。
“我接受你的提議。”受害者說,“但要等我培訓回來再開始。因為我需要考慮比較可能的答案,所以不想太倉促。”
“行。你對我的事還挺上心呢。”虞小文放下手機,調侃地說。
受害者冇搭理他。
受害者把虞小文放到了家旁邊的巷子口。虞小文站在車旁,抱著打包的海鮮盒子說:“謝謝你請我吃飯。”
然後他又拿出手機倒計時,對著受害者晃了晃:“彆忘了每晚的任務。要發語音。”
受害者回答:“嗯。”
虞小文:“好好學習。”
受害者:“嗯。”
虞小文:“冇事你也可以想想我。”
受害者眼神很冇什麼波動地看著他。
虞小文又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放出來了聯絡我。”
受害者嘴角繃了一下,說:“我隻是去培訓兩週,不是被抓起來了。”
虞小文跟他揮手:“回去吧。甜心兒。”
……
呂空昀看後視鏡裡那個小人,似乎還在朝自己招手。
他上次也有從後視鏡裡看我嗎。呂空昀覺得不會。一聽說工作,他溜得快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