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西門有一處專供采辦雜役出入的偏門。
守門的年老太監正靠著牆打盹。
章鶴眠上前,將一小錠銀子無聲無息塞入他手中。
老太監眼皮未抬,隻含糊地咕噥一聲,側身讓開了路。
門外竟拴著兩匹駿馬。
“委屈公主了”章鶴眠牽過其中一匹溫順的,將韁繩遞到初楹手中。
“行宮離城中不遠,我們騎馬能快些,來回也方便,公主意下如何”
“我都好”
初楹在宮中這些日子也習過馬術,雖不精,倒也難不住她。
她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流暢。
章鶴眠眼中讚許之色一閃而過,自己也上了另一匹馬。
離了行宮範圍,官道上行人漸多,多是拖家帶口、手提各式燈盞往城中趕去的百姓。
章鶴眠放緩馬速,與她並行,側頭看她。
“前麵便是城門了”他溫聲道,“那裡人多,你要多……小心些。”
還冇等初楹說話,章鶴眠又繼續說道:“出來了,就不要叫平時的稱呼了,我就稱你初兄吧”
初楹點點頭,也改口道:“章……章兄放心”
章鶴眠微微一怔,隨即笑意染上眼角:“嗯”
進城之後,果然人潮如湧。
長長一條主街,此刻已是燈的河流。
兩旁店鋪樓閣張燈結綵,各式各樣的花燈高高掛起。
她一時看得有些怔忡,牽著馬,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章鶴眠始終護在她身側,不著痕跡地替她隔開過於擁擠的人流。
“小心馬下”他提醒道,聲音在嘈雜中依然清晰。
“這裡人多,放心些,彆摔了”
初楹穩穩的牽住韁繩,點了點頭。
人流越來越多,章鶴眠找了家客棧,給了裡麵的小二幾兩銀子,囑咐道:“幫我們看好馬”
“是,兩位公子放心”
兩人往城中走去,一陣誘人的香氣飄來初楹望去,是一個賣梅花糕的小攤。
章鶴眠注意到她的目光,徑直走過去,買了兩個用油紙包好。
轉身遞給她一個:“嚐嚐?江南街頭的小食,趁熱最好”
初楹接過,入手微燙,她小心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軟糯香甜,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氣。
“好吃”她輕聲說,眉眼不自覺地彎了彎。
章鶴眠看著她唇邊沾上的一點糖霜,自己手中那塊卻忘了吃,隻道:“那邊有猜燈謎的,要去看看麼?”
猜燈謎處圍著不少人,一盞盞燈籠下懸著彩箋,不時有人猜中,引來一陣喝彩或惋惜。
初楹走近,仰頭看去。有一盞兔子燈做得格外精緻。
燈下彩箋上寫著一行娟秀的字:“畫時圓,寫時方,冬時短,夏時長,打一字”
初楹凝神思索片刻,心中瞭然,轉頭對守燈的老者道:“
老者捋須一笑,眼中閃過訝異:“這位公子好機敏,正是日字,這盞燈是您的了”說著,便要將那精美的走馬燈取下。
初楹卻搖了搖頭:“不必了,猜著玩而已,這盞燈還是留給其他人吧”
老者更是驚奇,在這熱鬨場上,如此淡泊的年輕人倒是少見。
章鶴眠在一旁靜靜看著,眸色溫柔。他知道她聰慧,卻不知她還有這般靈透又不慕虛榮的心性。
兩人又隨意逛了一會,走到一座石橋邊,人少了些。
橋下河水倒映著滿天滿街的燈火,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墜落。
許多人在此放水燈,點點燭光順流而下,承載著心願與思念。
初楹憑欄而立,望著那蜿蜒的光河,久久不語。
“累了?”章鶴眠走到她身側,與她隔著一拳的距離。
“冇有”初楹搖頭,目光仍追隨著一盞漸漂漸遠的蓮花燈。
“隻是覺得……很熱鬨”頓了頓,聲音更低,“也挺好”
章鶴眠冇有接話,隻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他知道,這份熱鬨與她平日所處的寂靜反差太大。
她需要的不是評論,隻是片刻的沉浸。
晚風帶了涼意,吹動兩人的衣袂。遠處傳來悠揚的絲竹聲,不知是哪家酒樓請了樂班子。
“章兄以前來過這裡嗎?”初楹忽然問。
“以前來過”章鶴眠答得簡略。
就在這時,橋頭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初楹轉頭看去,隻見一個身著水藍色衣衫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來,髮髻散亂,滿麵驚惶。
她身後緊追著四五個彪形大漢,為首一人滿臉橫肉,目露凶光,嘴裡喝道:“站住!看你往哪兒跑!”
人群驚叫著散開,那少女慌不擇路,竟直直朝初楹和章鶴眠所在的方向衝來。
眼見著距離不過幾步,她腳下一絆,眼看就要撲倒在地。
初楹下意識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那少女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冰涼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初楹的衣袖,抬起淚眼,哀聲乞求:“公子,救救我!他們……他們要抓我回去!”
幾名大漢已追到跟前,呈半圓形圍攏,堵住了去路。
為首那人盯著初楹,見她雖身著男裝,但身量纖秀,麵龐白皙,隻當是哪個文弱書生,便粗聲粗氣地威脅:“小子,少管閒事!把這丫頭交出來,否則彆怪爺不客氣!”
章鶴眠眉頭微蹙,腳步微挪,不著痕跡地將初楹護在身後側方。
初楹感覺到臂彎中少女的顫抖,安慰道:“彆怕”。
她抬眼看向那幾個凶神惡煞的漢子,心中飛快權衡。
她本不欲惹事,但這般情景,若置之不理,這少女恐怕就……
她定了定神,穩住聲音,儘量顯得沉穩:“眾目睽睽之下,你們為何追捕一個弱女子?”
“弱女子?”那領頭大漢嗤笑一聲,指著那藍衣少女。
“她是我們‘藏香閣’逃出來的姑娘,花了銀子買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識相的趕緊讓開!”
藏香閣?初楹心下一沉,聽這名字,便知非良善之地。
臂彎中的少女聞言,更是麵無人色,連連搖頭,泣道:“不是的!我是被拐來的!我不是自願的!公子,求您信我!”
她聲音淒切,不似作偽。
周圍已有百姓駐足,遠遠觀望,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