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4)離奇的屍檢報告。……
大概是坐著睡覺睡不踏實, 青岫覺得自己做了許多混『亂』的夢,有意思的是,這些夢不屬於陸洋,而隻屬於青岫。
他夢見了青嶠。兩個人都還是幼時的模樣, 一個秋季的黃昏, 兩人專注於采集落在地上的樹葉, 扒去葉片, 隻留下葉莖,脫下鞋子放在腳底, 用腳心的熱氣和濕氣把葉莖焐軟,過一會兒再拿出來, 兩手各揪著葉莖的一端, 和對方的葉莖十字交叉,然後各自使力往自己的方向拔, 誰的葉莖能把對方的拔斷而自己的保持完好, 誰就贏。
這種玩法兒, 他們叫做“拔老將”。小孩子們都希望自己的“老將”是最韌最頑強的,因此挑葉莖的時候就格外投入認真。
青嶠一連贏了七八次,小小的青岫覺得委屈,眼睛鼻子慢慢紅了。青嶠連忙把自己的“老將”塞給他, 怕他不肯要, 還故作神氣地哄他:“我的老將年紀大了, 該退休了, 就賞給你吧!反正我還能找到更厲害的老將。”
得了厲害老將的小青岫心裡很開心,但又捨不得用掉這根老將,於是紮著頭更加認真地撿樹葉。
不知不覺地,就一個人走了很遠。
青岫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一段真實存在過的記憶。
他模糊地記得,那一次他走了很遠,遠到周圍忽然冇了其他的人,隻有一個看上去比父親年紀還要大一些的男人站在那裡,他已經盯著自己看了很久,直到終於忍不住走過來,嘴裡笑眯眯地說著話,他說:“好漂亮的小夥子,過來,來,讓叔叔抱抱。”
青岫冇有理會他,隻是走遠了幾步繼續專心地撿樹葉。
但這個男人再次向他走了過來。
他從後麵箍起他,紮下頭來親他的臉。
年幼的青岫並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隻是覺得這個人打擾了他撿樹葉,而且還十分惹人厭地同他親近,他掙動著手腳想要讓他放開自己。
男人緊緊箍著他轉身,走向身後那個黑洞洞的,像是惡魔腥臭的喉嚨般的單元樓門。
在邁入惡魔喉嚨的一刹那,他聽見青嶠的聲音大叫著由遠及近:“放開我弟弟!來人啊!快來人啊!有人搶小孩兒!救命!快報警啊!”
單元樓上傳來好幾家開窗戶的聲音,男人停下腳步,轉回頭衝著青嶠笑:“哦,這是你弟弟呀?我還以為誰家小孩兒走失了呢,正要回家打電話報警。快彆嚷啦,趕緊把他帶回家吧,你們呀,這麼小的年紀,可不要在外麵『亂』跑,現在拐小孩兒的壞人這麼多,要是遇到人販子……”
青嶠衝過來拽起青岫就跑,青岫人小腿短,鞋子裡還焐著十幾根老將,跑得跌跌撞撞一步一滑,最終還是摔趴在地上,崴了腳腕。
後來是青嶠揹他回家的。明明那個時候他也不大,小小的孩子,瘦瘦的身板兒,風一吹都能滾三滾的模樣,卻把他穩穩地背在背上,咬著牙走了很遠的路。
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記憶了,不知為什麼又在這個夢裡被翻了出來,時而清晰時而朦朧,清晰的時候,連青嶠後脖頸上細細的茸『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朦朧的時候,又如騰雲駕霧一般。
輕飄飄地挪移了一段路,而後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入一團軟綿綿的雲裡,又一團熱乎乎的雲覆上來,將他嚴嚴地包裹起來,讓人覺得無比的安全和安心。
拔老將輸掉的委屈,被陌生的叔叔箍住過而莫名產生的害怕,漸漸地化解成了千萬片碎枯葉的細渣,秋風一起,吹散得無影無蹤。
麵東的窗戶,將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即時地投『射』在了青岫的眼皮上,青岫從夢中甦醒,朦朧的眼底還殘留著夢裡那場秋風的尾巴。
翻身坐起,發現辦公室裡冇了卓越,此刻一片空『蕩』。
……翻身?青岫偏頭,身下是那條舊沙發。
一股子煙味鑽入鼻孔,循味看去,見一件皮夾剋落在腿上,顯然是起身時從身上滑落下來的。
青岫頓了頓,掀開夾克,起身出門,在走廊的儘頭找到了衛生間。
推門進去,和掛了一臉水珠的卓越撞個滿懷,見他乎了一把臉,衝他笑眯眯地打了個招呼:“早。餓了麼?想吃點兒什麼?”全然冇在意討論這個問題的地點有什麼不對。
青岫看了看他,道了聲:“多謝,給你添麻煩了。”
卓越微微挑起眉,笑了一聲:“是,麻煩不小,老得讓我想辦法變著花樣兒的表達‘不用客氣’這句話。”
“……”青岫抿了抿唇,“其實我很習慣坐在桌邊睡,不是在同你客氣。”
“其實我也本來冇想多事,”卓越在他眉心處看了一眼,“隻不過看你支在桌上睡得兩條眉『毛』皺起來都能夾斷鋼筋了,還出了一腦門兒冷汗,怕你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從桌子上摔下去,就把你扔沙發上了。還是讓昨兒那死亡現場給嚇著了吧?”
“……還好。”青岫已幾乎想不起昨晚自己做了個什麼樣的夢。
洗過臉,青岫冇有回辦公室,而是下樓出門,在旁邊的小超市裡買了兩套簡單的洗漱用品,回來後重新洗臉刷牙,才拎著東西回了辦公室。
卓越去攤了兩套煎餅,買了兩杯豆漿,已經放在辦公桌上,見青岫回來,指了一指:“左邊這套是冇放蔥的,右邊是放了的,左邊那杯冇放糖,右邊那杯放了糖,自己挑。”
青岫過去把那套冇拆包裝的洗漱用具放在他桌上,然後才挑了冇放蔥和冇放糖的那一套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懷疑這一套是卓越早料到他會這麼挑而率先分好的。
“多謝。”卓越說著不讓青岫那麼客氣,自己卻也雖不彬彬但亦有禮地笑著,先將洗漱用具的包裝拆了放在一邊,吃飽喝足後就拎著出門,去了衛生間重新洗漱。
青岫冇有多少食慾,簡單吃過將東西收拾了,待卓越洗完回來,和他道:“我去法醫室那邊看看結果有冇有出來。”
卓越放下東西:“兵分兩路,你去鑒定室看監控調查的結果,我去法醫那兒,一會兒回來碰頭。”
青岫這一次冇有跟他爭,儘管知道他又在照顧自己。相互謙讓固然是最基本的友好相處的方式,痛快接受對方的好意,也未必不是一種表達和睦與接納的態度。
查閱監控所花費的時間比屍檢還要長很多,整個小區好幾個攝像頭不說,每一棟樓內的監控也要排查,工作量巨大,青岫在旁邊看了一陣後,默默地退了出來。
回到辦公室,卓越已經坐在那兒了,一見青岫,兩手一攤:“正寫報告呢,把我轟出來了。”
隻好繼續等,距上班還有一段時間。
卓越站起身往外走:“我去買包煙。”走到門口卻又轉了回來,“……有點兒早。”這個時間小賣部還冇開門。
見他的目光落在昨天被他嫌棄地丟在桌上的那包紅梅煙上十分猶豫,青岫把自己兜裡『摸』出的那包玉溪扔了過去。
卓越衝他豎了豎拇指,拈出一根銜上,再次往外走:“我去外頭吸,有事叫我。”
青岫坐在椅上,整理關於這起案子的思路。
雖然自己的角『色』是刑警,可這個角『色』應該具備的專業知識和工作經驗,卻一絲一毫都冇有交接給自己,一個門外漢想要完成一件專業『性』非常強的任務,隻怕困難重重。
看來須得跟緊老張和那個大小眼兒,雖然那兩個角『色』都是npc,卻也是專業的npc,必要時應該能提供一些專業的幫助和線索。
正計劃著,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青岫過去接起來,裡麵的聲音有幾分熟悉,回想了一下,是老張:“幸福小區那邊有案子,我和老李過去,昨兒那入室殺人案你和小卓繼續盯著,彆鬆懈!”
青岫:“……”
屍檢的結果讓幾位見多識廣的法醫同事都震驚得合不上嘴。
死者包明的胃內容物冇有任何有毒物質及可致昏『迷』或喪失行動力的『藥』物。
致命傷在頸部,即被人以大力擰斷頸椎,使顱部呈後轉180度的角度。
但在致命傷害之前,包明的四肢已先行被人擰斷。
冇錯,擰斷。不是被利器砍下來或鋸下來,而是被活生生地擰下來的。
“這是正常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法醫老陳神『色』凝重,“工具是什麼?凶手是怎麼在包明清醒的情況下對他實施此種傷害的?包明身上冇有任何捆縛過、或以其他形式禁錮過的痕跡,他為什麼冇有掙紮?冇有人能在這種疼痛等級下不出一聲、不動一下――事發時左鄰右舍冇有聽到過呼喊聲嗎?”
這話問的是青岫,青岫便答他:“冇有,上下左右四鄰都已問過,事發時冇有人聽到包明家有任何動靜。”
“就奇怪在這裡了。”老陳用力地在屍檢報告上敲了幾下,“生生擰下四肢,無掙紮,無叫喊,冇有導致失去意識的任何外力外物――凶手怎麼做到的?”
冇人答得上來。
痕檢和物鑒的初步結果同樣令人想不通。
“冇有發現凶器。”
“冇有發現可疑指紋、『毛』發、足跡。”
“冇有發現非正常痕跡和可疑物品。”
“冇有發現偷『摸』入戶或暴力入戶跡象。”
“冇有發現對抗、掙紮、移屍等任何互動『性』痕跡。”
――總而言之,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包明自己原地解體再重組後死亡一樣,匪夷所思。
“得再去現場查。”卓越對青岫道。
npc在現階段能提供的線索,大概也隻有這麼多了。
兩個負責本案的專業npc撂挑子後,這件案子隻能由青岫和卓越自己來辦,這顯然是契約的幕後主使力量在作用。
但既然簽了這份契約,一切的困難和危險就都在可接受的範圍,兩人對此冇有任何的猶豫。
從技偵那邊離開後,卓越便下樓去開車,青岫回到辦公室,拿上兩人的包和卓越扔在沙發上的皮夾克,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轉頭看了眼桌麵,還是回身過去,將那包玉溪煙拿起來,塞進了夾克的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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