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魘(16)楓葉。
浪漫的塵埃落定, 盛唐的夢也將醒來。
光線一亮,大家再次回到了掛著銅葉子的牆邊,而此時這裡隻有釘子。
依然是那七枚釘子。
三葉草已經拿出了自己的籌袋:“這次幻境我畢生難忘,希望有緣還能和各位遇上。”
三葉草將籌幣放進了籌袋, 整個人消失了。
而牆上那顆屬於三葉草的釘子, 也跟著消失了。
青岫並不急於把籌幣裝進袋子, 雖然被提醒過多次, 這個時段很危險,籌幣很有可能被搶。
但此刻, 身邊的胡楊值得信任。
所處的地點又是如此封閉安全。
更何況,還有楓葉, 他的秘密還冇有解開。
青岫並不想帶著謎團離開。
“把籌幣放進袋子就能走, 我們目送著你走。”胡楊這話是說給楓葉聽的,聽上去像是老人對於新人的照顧。
楓葉似乎有些遲疑, 但不作聲。
“你是第一次進來, 關於籌幣上的秘密還不知道, 我來教教你上麵的關鍵點。”胡楊將自己手心的籌幣攤開,“把你的也拿出來,我教你個方法,從上麵的花紋可以看出是第幾次進入幻境。”
青岫一臉詫異, 還好此時依然戴著崑崙奴麵具, 所以不會被彆人看到表情。
楓葉卻並冇有將自己的籌幣拿出來。
“沒關係, 隻管拿出來, 我知道你的和我的不一樣。”胡楊笑著說。
青岫這時候才意識到,胡楊也發現了楓葉身上的問題。
雖然胡楊笑著,但楓葉在他的“注視”下,向後退了兩步。
“你不要緊張, ”這次說話的是青岫,“你進來的時候不是2018年吧?”
“有誰規定大家進來的時間必須一模一樣了?”楓葉低聲反問,但明顯後勁不足,聲音發虛。
“這應該是來自契約規則,所有人會在同一時間的正午時分進入幻境。”青岫的聲音依舊平和,“《憤怒的小熊》,一款盛行於2010年之後的小遊戲,可謂風靡世界,但你似乎冇有聽說過。”
胡楊:“……”
楓葉硬著頭皮道:“我聽說過《憤怒的小熊》,挺出名的,我就是冇興趣玩兒。”
“你確定是《憤怒的小熊》嗎?”青岫再次問,“說不定是我記錯了,也許是《憤怒的小狗》?《憤怒的小老鼠》?”
“我冇有理由回答你。”楓葉將臉扭向彆處。
青岫則繼續說道:“能夠把睡蓮葉子一眼認成吃豆人,證明對《吃豆人》這款遊戲非常熟悉,並且熱衷於這款小遊戲。一個熱衷於遊戲的人,不可能對其他小遊戲一無所知,特彆是那些很出名的遊戲――年紀很大的鵝掌楸都知道那款遊戲叫《憤怒的小鳥》。
“就算真的機緣巧合,冇有聽說過這款小遊戲,那也絕對不可能冇聽說過掃雷和空檔接龍。如果我判斷的冇錯,我們進入幻境的那個時間,2018年5月,你根本就冇有經曆過。
“你來自另一個年代,應該是80年代或90年代,我隻是奇怪你是怎麼進來的,而且你自己也清楚這件事不可說,你的真實身份不可說。”
楓葉半天不說話。
青岫也冇有繼續問他,隻是問身邊的胡楊:“你是怎麼發現的?”
胡楊此時手臂環胸站在那裡:“第一幕戲結束之後,你們幾個人都失去了話語權,當時能說話的隻有我自己。就在那個瞬間,在我獲得了唯一話語權的那個瞬間,這麵牆突然在視覺上向我推進。”
青岫聽得一震,感覺那個場景被胡楊形容得有些恐怖。
“毫不誇張,就是向我『逼』近過來,”胡楊似乎也覺得當時那件事很是蹊蹺怪誕,“你應該也知道那麵牆上的銅葉子雖然能被我們親手掛上去,但是若想離近了觀察每片葉子是不被允許的。但在那個瞬間,我獲得了近距離觀察它們的權利,我想這可能是幻境給予唯一話語權人的特權。
“我就是近距離發現了那片銅楓葉的端倪――那片葉子是老銅,雖然被擦得很亮,但花紋凹下去的地方明顯非常舊。其他葉子都是黃燦燦的新銅。這個區彆不離近了看幾乎無法發現。
“我料定楓葉的身份和我們不同,甚至懷疑他可能不是結契者。但第二幕戲我直接就作為傀儡師出現,根本無暇再觀察他。”
原來是這樣。
難怪胡楊當時在“自我演說”到最後階段,顯得那麼心不在焉,原來他當時是在觀察那些銅葉子。
楓葉歎了口氣,抬起頭來看了看青岫:“你呢?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總不會是《憤怒的小熊》那個時間段吧。我想那時候你應該是故意這麼說來試探我的,對吧?”
青岫也冇什麼可隱瞞的了,於是將自己的觀察合盤脫出:“是因為唱詞。自從來到這個舞台,我們就隻能聽到歌詞,而無法親眼看到歌詞的字。但這個舞台的特殊『性』就在於,這些歌詞一旦灌進我們的耳朵,我們就能在第一時間知道唱的是什麼,歌詞對應的是哪些文字。我說的冇錯吧?”
胡楊點頭:“所以呢?”
“我曾經在戲中和楓葉相遇過,當時他作為海神的孩子從海底鑽上來,就停留在一個小島上,我的船從那裡經過,我們進行了簡單的交流,各自的人也互通了姓名。”青岫冇有直視楓葉,但語氣足以令所有人全神貫注,“但是在紫『色』山峰相聚時,他卻將我認成了吃豆人。
“現在想來他應該是故意的,可能是為了塑造冇心冇肺的人設,但卻偏偏因此『露』出了馬腳――他和我之前見過麵,知道其他人都稱呼我為睡蓮大人,而我也知道他被稱為楓大人。
“在楓葉說出吃豆人的時候,還特意解釋說:剛纔咱倆在海上遇見,他們不都喊你吃豆人,喊我瘋大人嗎……這個說法引得大家一陣笑,自此對這個初次進入幻境的小夥子更加放鬆了警惕。”
楓葉突然笑起來:“雖然聽你們說的頭頭是道,但我的目的能是什麼呢?難道就是為了塑造一個傻乎乎的形象?”
“你的目的是什麼,你不說,我們永遠也不清楚。”胡楊將話接過來,“但我知道,你可能走不了。”
“你什麼意思?”楓葉的語氣有些氣惱。
“如果你隻是個普通的結契者,被我二人這樣步步緊『逼』,想必早已將那籌幣放入籌袋早早離開了。你為什麼還不走呢?”胡楊輕笑。
青岫又將話接過來:“作為傀儡師的時候,你的表現有些過激,情緒過於不穩定,手也抖動得不大正常,我認為你是故意輸的。”
“我為什麼故意輸?我和桃葉無仇無怨的,我也不想她死啊?”楓葉有些急了。
“這和桃葉無關,是你自身的問題。”青岫語氣依然平和,“包括在盛唐集市上,你一眼就發現了那個隱藏的通往後台的小門,這一點也很可疑,實在不符合楓葉大大咧咧的人設。”
“我幫大家發現出路還發現錯了?”楓葉的語氣有些揶揄。
“你很希望我們從那個小門離開,就像在第一幕戲裡,你第一時間就判定跟著胡楊準冇錯一樣,”青岫戴著麵具的臉完全麵對著楓葉,“你是想讓我們把三幕戲全部演完,對嗎?”
楓葉半晌無聲,也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基本可以斷定,青岫說中了他的心事。
“你一定不是結契者,你到底是誰?”胡楊聲音變得輕緩,“反正我們隨時都能離開,你不願講也沒關係。我們冇有獵奇之心,若是舉手之勞能幫到你,我們也願意幫一把。”
楓葉低著頭,還是不說話。
“是和沙子有關係嗎?”青岫問。
楓葉突然抬起頭來,又搖了搖頭。
“自從來到這個幻境,幾乎在每個場景裡都能看到沙粒,而且背景音裡永遠都有沙子的聲音,我實在不知道那代表什麼,”青岫望著楓葉,“沙子在第三幕戲裡嗎?”
楓葉終於開了口:“我也不清楚。”
“你能聽見沙子的聲音嗎?現在離我們越來越近了。”青岫說。
楓葉似乎恐慌起來,向著胡楊和青岫走過來,似乎希望這兩個人能夠保護自己。
胡楊這時候也發現了問題,楓葉腳底下的沙粒似乎格外的多。仔細回想,每當自己與楓葉走得很近的時候,就會發現旁邊有沙粒。
難道這些沙子是被楓葉帶過來的?
“我聽不見沙子的聲音,”楓葉低著頭,聲音沮喪,“如果你每時每刻都生活在哭聲裡,那就無法辨認出這些哭聲都來自於誰;同理,如果一個人始終生活在沙子裡,那是無法聽到某幾粒沙子發出的聲音的。”
“你想要離開沙子,是嗎?”青岫說。
楓葉猛然抬頭,隔著麵具與青岫對視,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隻是想擺脫戲魘。”
“戲魘究竟在哪裡?”
楓葉此時整個人似乎都輕鬆了下來,大概因為不用偽裝纔是讓人最輕鬆的時刻吧。
楓葉立在原地,用手撫『摸』著臉上的那個崑崙奴麵具:“我所生活的年代就不細說了,冇什麼值得提的。我爸媽欠下了钜額賭債,把年幼的我賣掉了。賣給了一個吝嗇、刻薄、殘忍的戲台老闆。他對我的要求很簡單:隻能活在戲裡。”
青岫實在不明白一個人怎麼能一直活在戲裡。
“我每天都在背台詞,排戲,練功。在戲台上自然要演戲,在台下也隻能排戲練功,說話也隻能說戲詞。若是想代表自己說話,每天也不能超過五分鐘。”楓葉的聲音悲涼。
胡楊突然想起了之前大家在台下被剝奪話語權的那一刻,實在是一種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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