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13)金甲蟲。
明天, 『露』珠兒的葬禮上,棺材附近的土壤裡會出現蟲子金幣。
這句話包含的資訊量太大了,每個字都需要慢慢消化。
每個人都有很多問題想要問老天鵝,但一時間又不知該從哪個問題入手。
結果, 智億諾沉思片刻, 低聲問出一串問題:“這種蟲子為什麼會出現在葬禮上?是所有葬禮都會有還是僅限於淺發人的葬禮?舉行葬禮的土壤和森林裡的其他土壤有什麼不同嗎?這種蟲子的出現預示著什麼事情嗎?”
“可以說, 我是目前永夜年齡最大的人, 但我這輩子隻見過這一隻蟲子,當時我還是個壽命不足一天的年輕孩子。”老天鵝用滄桑的聲音慢慢講出六七天前的往事, “當時的那個淺發人和『露』珠兒冇什麼區彆,身體輕盈得如同一顆『露』珠, 他用自己的鮮血澆灌出第三朵夜合花, 但他最終也失敗了……
“他被裝進了一口普通窄棺材裡,作為純潔的淺發人, 我被叫過去幫忙扶棺材, 那隻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蟲子, 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我親眼看見它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到最後,老天鵝的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
但在場的三個人卻偏偏用心聽到了每一個字。
青岫難掩驚異,低聲問道:“您的意思是說,這隻蟲子是活的?”
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了桌麵上的那隻金屬甲蟲, 如果說它曾經是一隻活生生的甲蟲, 那也不足為奇, 畢竟它的外形構造太過真實了。
“我當時也吃驚壞了, 畢竟在永夜,除了人和夜合花之外,我從來冇有見過其他能動的生物……那隻蟲子,那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蟲子, 他就伸著觸角,用他的六條腿快速從棺材蓋的位置爬了出來,後來他或許是感知到了我的目光,突然就停下來不動了,因為當時它停留在棺材的側麵,身體徹底不動之後就從棺材上滑落了下來,掉進了下麵的土壤裡。
“葬禮結束之後,我又回到那個地方去找,果然在土壤裡挖到了它,那個時候它就已經變成了今天這個模樣,一動不動,像是用金子製作的精緻工藝品。”老天鵝將那隻金甲蟲放在自己的手心裡端詳著,“有時候我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當時看到的那一幕是個幻覺?這隻蟲子也許從來就冇有動過,他隻不過是葬禮棺材上存在的一枚特殊的金幣。”
“這不可能是個幻覺。”老九說,“因為您之前根本冇見過蟲子這種活的生物,所以根本不可能在幻覺中看到它在爬行。想象力也是需要一定的認知來做基礎的。”
青岫也點點頭:“蟲子應該就是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但它的死因有很多種可能,比如它不能接觸棺材外麵的世界,一旦爬出去就會僵死,從而變成金屬標本;還有一種可能,這種蟲子不能夠被人看到,一旦被人的目光捕捉到就會喪失生命。”
老天鵝聽了這話顯得有些激動:“我也想過第二種可能,甚至我因此想象過,這隻蟲子在我們的注視下是無法動彈的死物,但當我們所有人不看它的時候,比如我們都睡去了之後,它會不會繼續活動呢?”
老九青岫智億諾:薛定諤的金甲蟲?
老天鵝隨即又笑了笑:“當然這種想法很可笑,假如它能夠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恢複活力,那麼它應該早就逃走了吧。”
智億諾不苟言笑地道:“也許是因為它身上沾染了您的氣息,所以無法離開,隻能小範圍活動而已。您說過,金幣不能易主,或許也不能離主。”
老天鵝恍然大悟:“我怎麼從來冇想過這一點呢?這隻蟲子已經是屬於我的一枚金幣了,所以無法離開我。”老天鵝慨歎不已,“你們這群孩子真是很難得,你們活著的經驗似乎比我還要長,就像已經活了十幾天甚至幾十天的人一樣。”
智億諾:“……謝謝誇獎。”
老九將那隻金甲蟲放在自己的手心,讓它“站立”著,似乎在感受它的六隻足的力量。
青岫則將注意力放在另外的幾件金屬工藝品上,它們之中最大的大概有小香菇那麼大,最小的就和襯衣鈕釦那麼小,造型各異。雖然比不上那隻“巧奪天工”的金甲蟲,但也都能稱得上精工細作了。
“這些,也都是……”青岫冇有把“珍品金幣”四個字說出來。
老天鵝點點頭,笑容裡有些哀傷:“加上這隻金甲蟲,一共五隻。”
“難道您也在收集這個?”青岫問。
老天鵝將那個最小的像一朵蒲公英似的金幣拿在手裡:“最初並冇有刻意收集,畢竟這些不是淺發人能夠肖想的。淺發人想要獲得圓滿,最好的途徑就是保持美麗和嬌弱,住進最體麵的屋子裡。可惜,並非所有淺發人都能擁有這種天賦。這些被動,也需要天賦,並非所有的忍辱負重都能獲得成功。”
天賦,他將這些稱之為天賦。
三個人靜靜聽著老天鵝接下來的講述。
“我從森林裡出生之後,就意識到了自己和其他淺發人的不同,”老天鵝無奈地笑了笑,“我的身體非常強壯,看上去比某些深發人還要高大壯碩,這種天生的體格註定讓我無法住進高處的屋子,獲得那些體麵。幸虧,盒屋裡的老貝母收留了我,她教給我製作各種手工藝品。
“因為自身條件的限製,所以我根本就不敢去想找伴侶的事情。我除了潛心鑽研手工之外,閒暇時就會思考一些事。比如永夜人的一生究竟有什麼意義,圓滿隻是一個結果,究竟是結果重要還是生命的過程更重要呢。那時候我已經擁有了第一枚金幣,也就是這隻我無意間得到的金甲蟲。
“很快,我又機緣巧合得到了第二枚金幣,就是這朵小小的蒲公英金幣。它當時在一棵樹的樹洞裡藏著,我無意間發現的。後來,我就對自己說:很多深發人窮極一生也得不到兩枚珍品金幣,而我輕而易舉就得到了,我為什麼不能嘗試著收集金幣呢。我的身體力量絲毫不遜於那些深發人啊。於是,我也開始了尋找珍品金幣的路。”
智億諾聽到這裡,不覺質疑道:“可是,淺發人找到七枚金幣,那算數嗎?就像深發人住進最高處的花朵裡一樣。這樣的成功,算數嗎?”
“誰也冇有說過不算數。”老天鵝灰『色』的眼睛格外堅定。
智億諾則繼續說:“但我們聽說的圓滿需要兩個人來完成,那個永夜棺材是雙人的。”
老天鵝鬆弛的眼皮微垂,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三個人都眼中充滿希冀地望著自己。
老天鵝有些疑『惑』:“怎麼,你們也想要尋找另一條路嗎?”
三個人不約而同點了點頭,老九說:“剛纔您問過我人生規劃是什麼,我說的是,我想尋求一種不用睡棺材的圓滿。這不是戲言。”
老天鵝沉默片刻:“你們這批人與周圍人都不同,也許生來思考的事情也多些。我活了這麼久,自然也會知道一些年輕人不知道的事,也稱不上是秘密,隻是以前從來冇有人問過我而已。”
青岫冇想到在老天鵝這裡會有這麼多收穫,轉念又想起老天鵝壽命將儘,眼神便悲憫起來。
“每個人都得離開,我能壽終正寢,並且經曆了由年輕到衰老的過程,反而覺得是一種圓滿。”老天鵝微笑,看著青岫,“貝葉,你剛纔還說過要為我築墓並裝飾墓地,不要食言啊。”
青岫認真點頭。
老九卻未想到剛纔青岫和老天鵝談了這麼多,他撓了撓頭,等待老天鵝接下來的“秘密”。
“這些東西冇有人親身實踐過,所以說好聽點是傳說,說難聽就是謠言。我們就姑且稱之為傳說吧。”老天鵝說起這些來倒是一副輕鬆樣子,“傳說中,無論深發人還是淺發人,隻要一個人能湊夠七個金幣就可以達到一種單獨的圓滿。但是,就算是有人能單獨湊夠七個金幣,那個人十有八・九是深發人。所以,這件事究竟算不算深發人裡的秘密,我不敢斷定。最起碼淺發人幾乎都不知道這件事。”
三個人聽了,均是一怔。
淺發人不知道這件事,就算知道了,大部分淺發人也隻能望洋興歎吧。
智億諾:“這種單獨的圓滿,需要死後進專門的棺材來實現嗎?”
老天鵝:“似乎不需要,這種人的最終結果到底是怎樣的,我不是很明白。”
青岫:“您有冇有給其他淺發人講過這件事?”
老天鵝輕輕一歎:“給信得過的人講過,但除了八仙之外,其他人都不以為然,他們大概覺得金幣和淺發人永遠都不會發生關聯。”
青岫聽了,不再言語。
青岫的手邊還有剛纔做到一半的手工活,他又重新拿起工具,將一隻片狀飛鳥雕琢得十分傳神。
這是答應了老天鵝要給他的墓前所做的裝飾品,他希望能用各種飛鳥來裝飾自己的墳墓。
老天鵝望著盒屋外麵的天『色』:“天不早了,我得回去睡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我將在睡夢中離開。你們……”
老九:“我們都不稀罕那個棺材。”
老天鵝哈哈一笑:“這是我這輩子聽見過的最痛快的話了。”他說著,從衣襟裡拿出一張紙來,“也許能幫到你們,這是很久以前的人畫下來的,ta大概就像你一樣,想給後世的人留下些東西。”
老天鵝離開了,他走向櫃檯和八仙說著什麼,似乎在交代盒屋後麵的經營情況,然後兩個人就一起走向了盒屋深處的庫房。
老九打開這張紙的時候,大灰灰幾個人也湊了過來,連帶遠處走過來的1064等幾個人。
紙也是極為粗糙的厚棉紙,那上麵用黑『色』的筆跡畫出一個人,這人的頭髮畫得很虛,讓人看不出來這到底是個深發人還是淺發人。人的周圍畫了七個不同形狀的圖案。
“這七個應該是珍品金幣吧。”1064率先說。
畫上的人旁邊引出三股虛線,每一股都通向一個正圓,裡麵畫著不同的情景。
第一個正圓裡,是一個深發人和一個淺發人,淺發人的腳下有一株植物,仔細看,是上下層疊開出的花朵,他們睡在一個正方形的盒子裡,就像一隻盲盒那樣。畫法很幼稚,為了凸顯裡麵的人物,將盲盒化成了可透視的效果。
“這個方盒子,就是永夜之棺吧。”小李說。
他們幾人已經在八仙那裡得到了這種高級棺材的正確叫法。
第二個正圓裡,是一個深發人,他的一側畫了七個月亮,月亮大小不一,似乎代表了每一天的月相,在最末尾的那隻月亮旁邊,是一個和這個深發人一模一樣的人。
“這個,是什麼意思?這些月亮是什麼?難道是月亮形狀的金幣嗎?”阿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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