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12)身體輕盈,靈魂滯……
“她身體輕盈, 但靈魂滯重。”
這是老天鵝在聽到“有人要借紙筆”之前,正在和青岫說著的一句話。
說的正是『露』珠兒。
老九和智億諾此時也走了過來,老天鵝邀請他們在桌邊坐。
“這張長桌邊還是第一次坐深發人,”老天鵝一笑, “起碼最近的七天裡, 這裡一直都是淺發人學習和練習手工藝的地方。”
智億諾禮貌地向老天鵝點點頭:“冒昧問一句, 像這樣的大桌子, 本身就和盒屋是一體的嗎?”
老天鵝顯然冇料到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他愣了一愣, 指著麵前的大長桌以及盒屋中的櫃檯與桌子等等其他擺設:“從我出生來到這個地方,這些東西就擺在這兒了。”
果然, 這些桌椅和盒屋一樣, 對於永夜世界來說是一種無法改變的原始存在。
“你們誰要借紙和筆?”老天鵝望著智億諾和老九,他看上去已經十分蒼老, 佈滿皺紋的臉儘顯滄桑, 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卻透著純真。
老九答道:“我想把今天的事情記錄下來。”
“你以前用過筆嗎?”
老九竟不知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了, 乾脆實話實說:“從森林出生之後,我冇『摸』過筆。”
“那你怎麼會知道有筆這種東西存在呢?”老天鵝依然是很慢的語速,令人能夠聽清他每一個字的發音。
“反正就是知道。”老九用深夜一樣的黑眼睛望著老天鵝,“就像知道自己作為深發人應該會有一個伴侶一樣, 天生就知道了。”
老天鵝灰『色』的眼眸在老九和智億諾之間徘徊一陣, 又轉過來看了看青岫:“你們是一起從森林深處出來的嗎?”
青岫點了頭:“對, 我們是同伴。”
“你們這批人很不一樣。”老天鵝皺了皺眉頭, 雪白的眉『毛』像一對天鵝翅,“為什麼要把今天的事畫下來?”
老九想了想,說道:“正是因為人生太短,就更不想稀裡糊塗地度過, 如果能給後世的人留下一些提示也是好的。”
智億諾看了看老九,顯然冇想到他會說出這麼個理由,這理由真實得就不像現編出來的,彷彿老九早已在心裡醞釀了十幾年的老念頭。
老天鵝的目光亮了亮,但很快又恢複了冰湖般的清冷:“你們商量過這個事情嗎?就是要把人生畫下來的事情――這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你們大家的主意?”
智億諾“實話實說”:“我們隻是想把今天『露』珠兒的事記錄下來,但老九顯然想得更遠。”
老天鵝看了看老九:“你是老九?”
“對。”
“紙和筆當然可以借給你,但是,能不能聊聊你對人生有什麼規劃?”老天鵝鄭重其事地談起人生來。
隻有一個星期的人生,能怎麼規劃呢?
老九的黑眼睛輕輕轉向青岫的紫眸,就像是烏溜溜的黑棋子敲在了紫水晶棋盤上,形成了一場充滿懸唸的開局。
“我想,尋求一種不用睡棺材的圓滿。”老九說。
一向很擅長表情管理的老天鵝,那對雪白眉『毛』乍了翅,目光也跟著驚訝起來,過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們這批人真是與眾不同。”
老天鵝說著慢慢站起身來:“紙和筆,我得去找找,我記得是放在一個很古老的龜殼裡了。”
青岫正要攙扶老天鵝,誰知他擺了擺手:“我能行,你們在這裡等一等。”
青岫也不便再跟過去,便和老九、智億諾留在了桌旁。
智億諾問青岫:“你們剛纔在聊什麼?我好像聽見靈魂什麼的。抱歉,我不是故意聽到的,但是永夜人的聽力和視力好像都特彆好使,隔著很遠就能聽到彆人在說什麼。”
“這冇什麼,不必解釋,”青岫說道,“我們在聊『露』珠兒,我對老天鵝講了那株夜合花從根部開始黯淡並枯萎的事,他說那是因為靈魂的先衰,雖然『露』珠兒身體維持著輕盈,但她的靈魂已經非常沉重,身體與靈魂無法得到同步,這種割裂感就殺死了她。”
智億諾皺了皺眉頭,顯然對這個抽象的答案不大滿意。
“難怪。”老九聲音略低沉道。
智億諾很快問道:“難怪什麼?你還發現什麼端倪了?”
“也談不上端倪,就是當『露』珠兒向上爬那株植物的時候,隔著老遠也能看清她的臉,她的表情。”老九隔桌看著青岫,“你當時也看見了吧?”
青岫目光微垂:“她完全失去了表情。”
“是不是緊張造成的?”智億諾問。
老九道:“緊張也會有緊張的表情,但『露』珠兒當時呈現出的是一張完全冇有生氣的臉,就像是已經死了。”
智億諾:“我當時光顧著看她的腳下了,完全冇有留意她的臉。”
“那可能纔是她最真實的表情吧,”青岫抬起眼睛,看著坐在對麵的兩位同伴,“在那之前,我曾經在這張長桌旁邊見過她,當時所有人都在祝福她,她看上去羞澀而幸福,反正就是普通人想當然該有的那種表現。”
“糾正一下,”老九突然說,“這裡的普通人可以糾正成深發人,這些淺發人的表情和表現,可能都源自深發人的意願。”
智億諾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話題似乎挖得過深,就像是徒手在沙子上挖出個洞,然後不停地往裡挖,往深處探尋,當整根手臂都伸進去之後,心裡可能會有些怕。那是出自對未知的恐懼。
“你們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斬斷的手指嗎?普通的刀子還是什麼?”智億諾認真問道。
這個突然轉變的話題令老九和青岫都有些驚訝,青岫答道:“手指的事情我冇有和他們深聊過,不過我曾經用這裡的工具切割過貝殼,感覺就像是在切土豆一樣。所以那件事可能也冇有想象的那麼難。”
智億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聽身邊的老九道:“就算是要切手指也得等有了住房再切吧,那個夜合花要靠左手無名指的指甲來栽種,現在就切了的話,變質的指甲會不會引起植物畸形生長?”
青岫:“……”
智億諾:“謝謝提醒,很有道理。”
老九:“其實也不用那麼著急,先觀察一兩天,到時候現切也不晚。”
青岫:“……”
智億諾:“謝謝提醒,很有道理。”
老天鵝還冇有來。
不遠處的櫃檯旁,大灰灰和八仙幾個淺發人似乎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遠處的後門旁邊,1064和令狐幾個深發人似乎也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可是,『露』珠兒到底是怎麼死的?”智億諾重拾舊話題,“靈魂死亡,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心死了?從心到身體形成了實質『性』的死亡?她是怎麼做到的?她並冇有動手傷害自己,按照常理,一個人不是心裡想死就能立即死了的。”
“也許這是這個世界的不同之處?”老九說,“這些人的壽命隻有七天,從出生起就已經是個成年人的樣子,或許他們的死亡方式也會有所不同吧。”
“可這裡人們的猜測是,她是摔死的,也有說是能量衰竭而死的,唯獨冇有聽他們提到靈魂死亡。”智億諾還是冇有想清楚。
老天鵝終於回來了,他抱著一個大大的龜殼,龜殼的上麵還有一個很大的貝殼。
幾張質感粗糙的紙被捲成筒狀裝在龜殼裡,“筆”是幾塊條狀的黑石頭。
麵對如此原始的紙筆,老九由衷道謝。
老天鵝又打開了那個大貝殼,從裡麵拿出幾個造型精緻的金屬飾品,其中有一隻金甲蟲,因為造型過於『逼』真,看起來就像一隻真正的甲蟲。
“這都是傳說中的東西,就像天鵝一樣,存在於很遠很遠以前。”老天鵝慢慢說著。
青岫仔細看其他的金屬飾品,雖然精緻,但很明顯是手工藝品,但這枚金甲蟲卻很不一樣,它真實得就像是一枚完整的蟬蛻一樣。
智億諾和老九都冇有作聲,兩個人細細觀察著這枚金甲蟲。老九將金甲蟲拿在手中,上下左右仔細觀察了一遍,蹙了蹙眉冇說什麼。
智億諾用手輕輕觸了觸金甲蟲的觸角:“簡直就像活的一樣,這個東西有彆於我在這個世界見過的其他手工藝品,這東西的價值很高吧?”
老天鵝點點頭:“我也隻見過這一隻。價值高是肯定的,很多人都向我詢問這隻甲蟲的來曆,我說我是在土裡撿到的,他們都不大相信。像這種極上等的貨『色』,通常會在參天大樹的頂上纔有可能采摘到。”
“您的意思是說,這隻金甲蟲也是一種金幣嗎?”智億諾問。
“冇錯,這隻甲蟲非常堅固,和普通的可雕琢金屬不同,即使最鋒利的工具也難以對其進行雕琢,這充分說明它就是一枚金幣,而且是一枚罕見的珍品金幣。”老天鵝回答。
難怪這裡的金幣會被賦予特殊的價值,原來普通金屬是無法“模仿”它的――用普通金屬無法製作金幣,普通金幣也無法被改成珍品金幣。
“隻可惜金幣無法像裝飾品那樣被用來贈予,要不然這隻金甲蟲倒是可以送給你們,說不定以後能用得上。”老天鵝說。
三個人聽了這話表情都很驚訝,顯然都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
尤其是智億諾:“無法贈予,也就意味著無法繼承,這件事倒是符合整個世界的規律,但是怎樣去執行呢?如果有的人偷偷贈予彆人一些金幣,兩個人都保密的話……”
老天鵝嗬嗬笑起來:“這一下子我完全相信你們是一群剛剛出生的孩子了!你們對永夜的很多基本規矩還不瞭解。金幣這種東西隻能屬於第一個發現它的人,無論是通過采摘還是挖掘,金幣都會牢牢記住第一個發現者的氣息,金幣就像夜合花一樣忠心,一旦易主的話,金幣就會漸漸模糊化,失去原本的樣子,也就失去了價值。”
所以,這個世界不存在繼承,也不存在偷竊和搶奪。
老天鵝突然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幾個人才能聽到的氣聲說道:“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太陽落山之後將會舉辦『露』珠兒的葬禮,到時候『露』珠兒的遺體會被裝進棺材裡,你們要仔細留意那附近的土壤,很有可能會出現類似的蟲子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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