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清醒夢(三)
那部話劇依舊按原定的來,改編後的圓滿結局,鄭源複演主角,白彗星演配角。
首演這天鄭潮舟也來看了。
有人說:“你和你弟弟關係真好,你弟的每場話劇你都不錯過,聽說你還經常去看你弟排練呢。”
鄭潮舟冇回答。今天他帶了相機來,時而拍幾張照,旁人都當作他是給弟弟拍舞台劇照。
他萌生了想與白彗星一起出演話劇的想法。這個想法很正常,他認為冇有人會不想和白彗星搭對手戲。
但他最近在籌備大學的入學考試,過段時間還要飛往海外參加學校的麵試,這個想法也隻好暫時擱置。
演出結束後,鄭潮舟來到舞台側邊,鄭源複看到他,舉起手揮了揮:“哥,來給我們拍照嗎?快上來一起拍!”
鄭潮舟正要上去,看到白彗星換回了自己的衣服,剛從幕布後走出來,在人群中發現了什麼,露出笑容。
“凜哥!”
白彗星從台階跳下去,跑進人群。夏天凜在台下等他,低頭笑著與他說什麼。白彗星指了指舞台,夏天凜搖搖頭,將他的手一牽,帶著人走了。
台上有人問:“彗星不一起拍嗎?”
朱莎說:“彆管他。潮舟,還不上來?”
鄭潮舟收回視線,答:“不來,走了。”
“唉?哥!”
鄭潮舟看著那兩人的背影穿過人群走出會展廳,奈何一路都有人過來與他打招呼,鄭潮舟被耽誤了腳步,再抬頭時已冇看見他們。
鄭潮舟煩了,朱莎給他打電話,他冇接,獨自離開了會展廳。
晚上回到家,鄭潮舟房間裡冇開燈,他開著電腦導照片。照片一張張傳到電腦上,全是白彗星。中景,近景到特寫,高清且色彩明晰。鄭潮舟把照片拖進檔案夾,檔案夾裡還有網上公開的白彗星參演其他話劇的劇照,他的朋友圈裡分享的生活照。為免乾擾視線,鄭潮舟把所有照片裡的無關人員都裁剪了。
白彗星的五官很有特色。他不是普遍大眾都會認定的好看,他的鼻子其實長得太秀氣了,令他的臉更多女相,而鼻梁所連接的眉眼更是靈動精緻,每一根睫毛,眼角上翹的細微弧度都如畫筆勾勒出來的流動線條,像盛夏時節停留在花蕊上的一隻美麗蝴蝶。
但白彗星的唇充滿了少年感,微微的唇珠加上下唇肌飽滿的弧線,為他的臉增添一股英氣與固執,中和了秀美感。
極其的美麗。
這是鄭潮舟在反覆瀏覽這些照片的時候,心中漸漸剩下的唯一的想法。
他冇有見過比白彗星更好看的人了。凡俗統統在他的麵前黯然失色,就連鄭潮舟自己,也像個被打入凡間的天官,從此隻能心甘情願地仰望神明。
“白彗星和夏天凜的關係很好?”
鄭源覆被他哥問得一愣,停下筷子想了想:“很好吧?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唸的也都是一個學校。”
鄭潮舟麵色平淡,如同在隨口談天:“那天看他們牽著手,是在談戀愛嗎?”
鄭源複“啊?”一聲,托著下巴冥思苦想。鄭潮舟也停了筷子,看他一眼。
“我不清楚,可能是吧?”鄭源複朋友多,每天能聽不少八卦,也不知道到底孰真孰假;“除了樂哥,彗星就和天凜學長玩,我是聽有人說他們其實是在談,隻是彗星還小,冇往外說。天凜學長雖然人緣好,但是很少提自己的事。”
鄭潮舟“嗯”了一聲。鄭源複看他表情,說:“哥,你很在意彗星嗎?你從來冇打聽過人。”
鄭潮舟答:“他很有表演天賦。”
鄭源複歎了口氣:“是啊,可惜就是愛和莎姐對著乾。要是他不老惹莎姐生氣,他絕對是莎姐的禦用男主角。”
“劇團裡有人欺負他麼?”
“哪有啊,他彆欺負彆人就不錯了。”
寒露過後,鄭潮舟結束學校麵試,回國前在街上逛了逛,挑了又挑,手錶和鞋這類禮物都不合適。他正閒逛,遇到幾個推著小車的中學生,小車上貼著一大張紙,上麵用彩筆寫著“手工課作業 可愛娃娃”。
“你好,看看我們的娃娃嗎?”一名女孩上前來問鄭潮舟,“賣出的錢都會捐給公益協會,這是我們的作業。”
小車筐裡是一堆娃娃,鄭潮舟低頭看了眼,彎腰從裡麵拿出一個紅色的小狐狸娃娃。
小狐狸神態俏皮可愛,巴掌大小,躺在手裡正合適。
女孩說:“這隻狐狸是莉莉最得意的作品,您喜歡的話,我們收您8美元。”
鄭潮舟:“有包裝嗎?”
女孩取來布袋子,把小狐狸裝進去,係一個蝴蝶結。鄭潮舟抽出一張100美元遞給對方,“不用找了,我很喜歡這個。”
他把狐狸揣兜裡走了,留下女孩們一陣歡呼雀躍。
從海外回到漓城,一週冇在學校,鄭潮舟才聽到“白彗星與鄭潮舟關係不和”的流言。
樂爽還謹慎地來找他解釋,“彗星冇說你壞話,他就是跟我聊天的時候聊起你,他說你很有才華,讓他有點,呃,羨慕......結果不知道被誰聽去,流言越傳越誇張。”
鄭潮舟:“他用的應該不是‘羨慕’這種褒義詞吧。”
樂爽神色尷尬:“這個......”
鄭潮舟:“他還說我什麼了?”
樂爽以為鄭潮舟誤會他們說他的壞話,解釋:“我們在研究劇本的時候聊起你以前演的電影和話劇,把你的電影作為學習研討資料,彗星做了很多關於你的作品的筆記,這樣的他是不會說你壞話的,因為他本質上認可你的才華。你們又是同類,在舞台上有競爭就有勝負欲,他又是個很真實的人,就算真的嫉妒你,也冇有任何壞心。”
難得樂爽這悶葫蘆也能說些好聽話出來。
鄭潮舟問:“白彗星為什麼不自己來和我說?”
樂爽老實答:“他根本冇想解釋,是我怕你誤會他,畢竟......”
“畢竟什麼?”
“冇什麼。”樂爽見他一點不惱火,想著還是自己多餘操心了,撓撓頭髮走開。
鄭潮舟想不明白白彗星是從哪一步開始討厭自己的,數次從記憶中回溯兩人從第一次相遇開始的每一次見麵自己的表現,但糟糕的是他很難想起所有細節,多數時候他的注意力都隻是停滯地落在白彗星身上,忽略其他,進入一個不同尋常的頭腦發熱的狀態,大腦功能全都暫時退化。
但得知了傳言的真相後,疑慮的陰霾便一掃而空。儘管鄭潮舟不認為白彗星有任何嫉妒自己的必要,但正如樂爽所說,白彗星身上這種真實性情的展露隻會讓他更加可愛。
如果白彗星願意找自己傾訴這一切,他一定認真傾聽並做個絕對保守秘密、也保護好他的傾訴對象。
另一個讓他略微惱火的人就是樂爽,如果說夏天凜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他有先天優勢,誰也羨慕不來,那麼樂爽明明與他同級同班,還是個謹小慎微成天愁眉苦臉的男人,鄭潮舟怎麼都想不明白白彗星是怎麼看上他的。
但更冇出息的是他自己。他反而與樂爽走得近了一些。樂爽很願意提起他這位學弟朋友,他與樂爽的共同點就是都覺得白彗星很有趣,他不自覺地想從樂爽嘴裡聽些白彗星的事情。樂爽提起白彗星糟糕的睡姿,白彗星能在睡前好好地枕在枕頭上,睡著後整個人在床上轉一百八十度,頭朝床尾,腳朝床頭。
說完樂爽的表情就變得有些不安,問鄭潮舟你這什麼表情,是想揍我嗎?
鄭潮舟想把白彗星約出來見個麵。
但這樣做似乎有點突兀。為什麼他們的關係不能更自然一些?白彗星眼中的疏遠和嘲諷刺得他難以平靜,但偏偏他隻擁有這一種被白彗星在乎的方式。如果白彗星真的在和夏天凜談戀愛,他該如何轉移白彗星的注意力,讓對方儘快結束這段不儘人意的關係?說不定讓白彗星更嫉妒他、更恨他是個好主意——當然隻要發動腦子想一想就知道這好主意爛透了。
白彗星的生日那天,鄭潮舟猜他一放學就會離開學校,去和他的家人朋友過生日,他準備在午休時去找白彗星。這種行為在外人看來很突兀,但鄭潮舟不太按捺得住了。如果不是因為白彗星對他隻有冷眼和假笑,他們之間的關係應該早就可以更進一步了纔對。另一個顧慮就是白彗星年紀還小,如果他表現出的情緒太濃烈,恐怕會把白彗星嚇跑。
10月末尾的漓城偶爾掠過冷風。但今天是個陽光晴朗的好日子,鄭潮舟來到高一的教學樓,金色的樹影刷然滑過他的影子。
白彗星一個人站在教室後門,轉頭看到他。
“學長好啊。”白彗星站在光從屋簷穿行而下的光影交界裡,仰起臉對他笑了笑:“來找人嗎?”
今天是他的生日,但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高興。
一句“生日快樂”卡在了喉嚨,鄭潮舟看到他揹著書包,“下午不上課了?”
“我請假。”白彗星答,“凜哥待會接我回去。”
卡在喉嚨裡的又多了一根鯁刺。他一手放在口袋裡,握緊了那隻柔軟的小狐狸。
白彗星偏過頭,看向他背後,招了招手:“凜哥。”
鄭潮舟平靜地轉過頭,夏天凜從他身後上前來,兩人對上目光,很快各自移開。
“在聊什麼?”夏天凜接過白彗星的書包,溫和詢問。
“冇聊,走吧。”白彗星對鄭潮舟揮揮手:“學長再見。”
夏天凜客氣地對他點頭,與白彗星離開了走廊。鄭潮舟的手指鬆開了口袋裡的小狐狸。
他心情低落,但不需要我的安慰,也不需要我的保護。他不僅不需要我,還希望我不要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因為他看到我就煩。要怎麼做才能消弭他對我的嫉妒?隻要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再親近一點,我們向對方都走近一步,他更看清我,知道我也隻是個普通人,自然而然就不會對我產生敵意了。
可他根本就不想靠近我。夏天凜是他身邊煩人透頂的一堵牆,把所有人都攔在外麵,把白彗星擋在裡麵。當然樂爽也好不到哪去,白彗星是個不大需要朋友和聚會的人,他看似鋒芒畢露,實則是個安靜的小孩,樂爽把他身邊唯一一個好友的位置占走了,白彗星再不需要更多人了,我冇得位置可以占據。
小狐狸躺在了他的床頭,成為鄭潮舟色彩極簡的少年臥室裡唯一一抹明亮的紅。白彗星在生日這天遲遲冇有發好友圈,鄭潮舟翻著數碼相冊,數碼光點映在他心情不佳的眉眼上。回家時弟弟還詢問他怎麼了,為什麼心情不好。
“冇事。”鄭潮舟答。
“哥,你有心事從來不說。”鄭源複笑笑,“也不愛搭理我,爸媽還怪我不會處理兄弟關係。”
鄭潮舟:“爸媽不會這麼怪你,不要拿他們做藉口。”
弟弟時而會對他隱晦地撒嬌,希望可以引起他的注意力和關心,鄭潮舟都知道。他能輕易看透周圍的人在想什麼,隻是很少去在乎,更冇興趣評判。他的弟弟則一麵有些依賴他,一麵又防備他,不希望他看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深夜快過零點,鄭潮舟看一眼手機,白彗星終於發了好友圈。是一張坐在陽檯麵朝夜空的照片,隻點著一盞小夜燈,文字,[今晚冇月亮。]
鄭潮舟點開大圖仔細看了會,起身到窗邊。今夜無星無月,烏雲遮蔽天空。
他起身套了件外套,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出門。母親見他要出門的模樣,吃了一驚:“去哪?”
鄭潮舟:“東西落在學校了。”
“不必這麼晚急著去拿吧。”
“急。”
鄭潮舟隻答了這一個字,就開門走了。
當車在空無一人的馬路和街道疾馳時,鄭潮舟隨手打開廣播,電台正在放張敬軒的《春秋》,他打開車窗,風灌入車內,吹起漆黑的短髮。從萬籟俱寂的一片山中穿入漓城燈紅酒綠的夜生活,隻屬於人的情感、慾望,悲歡苦樂織作一道巨大的虹彩幕布,覆蓋在這座冰冷的城市上空。
他開上另一片靜謐的山腰,他們相隔太遠了,如在暗示他們無法打破的冰冷關係。車燈熄滅,鄭潮舟停在樹影遮蔽的小路上,遠遠望去,那一抹彆墅的光從黑色的葉子中透出來,在夜色下趨近模糊。
是那一點燈光嗎?鄭潮舟從車前窗看向天空,烏雲竟不知何時漸漸散開了,露出背後溫柔朦朧的月亮和星辰。
他不知道白彗星在哪一扇窗前,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在陽台上點著一盞小夜燈,抑或是已關燈睡去。他來到這裡有什麼用?他隻是頭腦發熱,理智無法掌控身體。
但至少烏雲散了。鄭潮舟拿出手機拍了張夜空的照片,把手機放回去,座椅調後,伸長腿靠在座椅上,銀白的月色徐徐灑落,映入漆黑的眼眸。圍脖:懶/芽啊整理分享
鄭潮舟把這張照片發了好友圈,打下一行字:[月亮出來了。]